3、Chapter 3 自作自受 师傅抽着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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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说，每个信息就是一个点，无数点连起来就变成了线，无数线连起来就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网。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有一条命在，正是因为他懂得选择站在网的缝隙中央，而且从不踩线。唯有这样，才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根线的走向。如果有人敢动他，那么只要他轻轻烧掉其中一根线，整个网就毁了。
如果我死了，谁都没得活，所以还我活着；但是其他那些踩线的人，都消失了。
师傅这么说的时候，又在车里抽起了烟，车窗外，很大的雨倾盆而下。
师傅，我很怕。她胆怯地说。我不像你这么聪明，如果我不小心踩到线，是不是会死？
不会的，因为我会保护你。雨声中，师傅亲切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的烟光照亮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瞳孔中，很温柔很温柔的感觉。
一直？她仰头问。
一直。他无比确定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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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雷哲凯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后，常念初并没有坚持回绝他的要求，但也没有立刻答应，她只是攥紧了手，很倔地站在那里。雷哲凯叫人搬了画，出门之前递给她一张名片。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他说：“打电话给我。”
其实，跟一个男人发展一段关系，并不是难事。她跟师傅做深喉这么很久，为了掘金，十六岁就懂得察言观色，看人下菜——何况雷哲凯倒也不算一盘太难吃的菜。
她仍旧去租车公司换了车，又开车去仁城医院看望母亲。
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很长时间了，只能靠一架单薄的呼吸机维持生命。常年初跪在她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把脸贴在那双手上，感受着剩余的温度。
她轻声说，妈，今天有个男仔说要追我，你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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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念初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很淑女的人，衣柜里摆满旗袍，黑花的，浅绿的，高跟鞋比香水还多。那还是八十年代，她在新城电影院门前卖花，别人都只卖栀子，她把栀子、野百合跟紫罗兰扎在一起，做成精致的花束，看的人多了，买的人也就多了。
某天有个小生意人，刚下海不久的样子，西装还穿得很别扭，紧张地过来问她，姑娘，你的花怎么卖。
她正忙着给人找钱，没好气地回答，价钱写在纸板上，自己没眼睛看啊。
年轻人抚了抚眼镜，半天没掏钱，却掏出了两张电影票，声音抖着说，我没带够钱，用电影票来抵好不好。
后来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总说，那天太阳很大，我看到你Daddy装模作样穿了一套化纤西装，鼻子熬出一层汗，手里拿的电影票都湿了，很可怜的样子，就好心陪他去看了场电影。
而父亲只是笑着摇手辩解，乱讲，乱讲，我那天明明穿的是的确良白衬衫。
那个时候很多人下海，常念初的父亲从倒卖电子原件开始，积攒原始资本后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恰逢手机开始进入内地市场，他的工厂也不断扩建规模，在常念初出生之后，他已经自信自己这辈子可以保障她衣食无忧。
常念初生命中的前十六年，她拥有数不清的漂亮衣服和新奇玩具，也有钢琴老师和英文家教。不过这些她都不喜欢，她宁可像男孩子一样疯跑疯玩。
母亲总会在背后收拾她折腾得毫无原样的衣服，然后戳着她鼻尖骂，你啊，整天疯来疯去，裙子也弄破，鞋子也弄脏，没有淑女相，以后哪家男仔要追你，我都先谢天谢地。
而她总会不屑地撇嘴道，我不要人追。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念初说得对，女孩子呢，最重要的是用功念书，世界上有很多事，比有人追更开心。
于是她就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肩膀，骄傲地说，对，我要当个大记者，到最远的地方去，谁也追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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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她回想起当时的话，终于懂得什么叫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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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师傅当深喉的这些年，她也碰到过一些人，学着逢场作戏，为了拿到所谓的爆料。
一次，她帮师傅去赌场盯人。一个大娱乐家是那里的常客，她假装赌场小姐，看他一个小时就输光了从影迷那里集来捐款的钱。
这件事曝光之后，娱乐家付出的代价是名誉扫地，而她付出的代价是几乎失贞。当然，在她的极力反抗之下，他留给她的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的淤青而已。
那段时间，她常被噩梦惊醒，于是她总是搂住肩膀，蹭到师傅身边。
她挨着他的肩膀问：“师傅，你可不可以抱住我。”
然而，师傅没有可怜她，他只是按时帮她涂抹药膏，然后抽着烟说：“你要懂得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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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学会如何照顾自己了，没人比她更懂得照顾自己了。
常念初从医院回到工作室，把包丢在沙发上。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威士忌，打开，灌了一口，对师傅说：“有个人要追我。”
师傅坐在暗处，光不太亮的地方，只有电脑屏幕在闪烁。一些声音从音箱里传来，交织着，吵杂着，喧闹着，他像猎鹰追寻猎物一样仔细聆听。
他甚至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说，有用吗？
常念初沉吟几秒，回答，应该有用。
师傅一如既往地淡然，他说，那就去跟他在一起。
常念初问，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不会伤心？
师傅像平常一样点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他说，你长大了，要去哪里，都随你。但是记住，做我们这行很难收手，不要搞得自己覆水难收，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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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念初走到阳台上，盯着零星灯光看了很久，离十二点还差一刻时，她拨通了雷哲凯的电话。
“嗨。”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太惊讶。
“不是要我做你女朋友吗。”常念初言简意赅地说：“明天下午到博艺画廊接我，五点。”
“随时奉陪。”电话那头传来他拙劣笑声，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天真地开心，就像找到了新玩伴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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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易城坐在昏暗的室内抽烟，电脑那端，线人传来今天搜集的资料。
Titanium钛石，新城最著名的娱乐投资集团，旗下涉及艺人经纪、影视制作、文化传播等多项业务，短短两年就成立了五家子公司，扩张速度极其惊人。尤其是在影视投资方面，钛石一向以豪资闻名，出手相当大方，甚至对一些毫无价值的作品也极尽所能。但从其年报上看，收益额却远低于投资额。
尽管投资和收益不成正比，钛石仍然像一条庞大的吸金机器一样，源源不断吸入热钱。奇怪的是，钛石现任CEO的个人履历并未显示出他曾有出色的投资经验，反而有多种资料表明，他曾担任过不少公司的职业经理人。
那么，更大的可能就是——他只是钛石的傀儡，真正的幕后掌门另有其人。
想要找出这些热钱的来源，就必须从钛石旗下的艺人入手，逐一梳理关系。
电脑屏幕突然猛烈闪烁，弹出一个小窗口，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出现在对面。
那个黑影机械性地说：“白头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邵易城仰头靠后，深吸一口烟：“我知道。”
黑影继续阐述信息：“反洗钱中心目前已经掌握到大量资金开始从钛石账户输向海外的迹象，这些热钱都有明确用途，但我们依然无法完全掌握其来源，我们需要得到更加确凿的证据。”
邵易城揉了揉额角，第一次面露难色：“这次恐怕有些困难。”
黑影毫无感情地问：“我们已经给你提供了最好的条件，最安全的保护，你还有什么困难？”
邵易城把烟按灭，低声说：“我想保护另一个人。”
黑影公事公办地说：“关于这点，你只能自己想办法，我们不负责其他线人的安全。”
邵易城笑笑：“如果我现在退出呢？”
黑影依旧面无表情：“很遗憾，你跟我们交换的条件会即刻失效，你也将失去所有的保护措施。现在，请回答，继续，或者退出。”
邵易城沉默片刻，他闭上眼睛，想到很久以前，某个女孩曾那样灿烂地对他笑过。
而这场猫鼠游戏，就是他能给她最后的告慰。
电脑屏幕熄灭之前，他回答：“我继续。”
那个人满意道：“很好，你跟我们已经合作多年，相信你能很快找出答案。”
他没再说话，只是按下了屏幕的电源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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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很自私的，自私到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一些人为另一群人牺牲。
常念初在回家之前如同往常一样帮师傅收拾了工作室，她把新租的车钥匙交给他，叮嘱道：“我最近不能经常过来，若有线索我会在网上通知你，记得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少吃泡面，多出去走走。”
“女人就是话多。”他摇头笑她啰嗦：“还有呢？”
“一天不要抽三包烟。”她做了个枪毙的动作。
师傅难得送她到楼下，在她离开之前，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突然感慨道：“你真的长大了，。”
那是常念初第一次看到这个无坚不摧的男人露出有点担忧的表情，虽然她并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她只是抬头对他莞尔一笑：“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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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那个女孩曾问过邵易城，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邵易城不是擅长说情话的人，所以他只是抽着烟笑她傻，告诉她这些问题早就过时了。但她缠着他，一定要他回答，于是他想了想，对她这样说——
若有一天，你离开我，就当我自作自受。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说中了，再后来去太平间认尸时，他连眼泪都流不出，只是在那块冰冷的白布面前，垂着头站了很久。
他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自作自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