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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你的名字是钱图图 那女孩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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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钱翠玲的女儿去位于沿海的G市打工,认识了同厂的一个小伙子,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没过多久,小钱就怀~孕了。
村里的风俗,女人未结婚就怀~孕,是及其伤风败俗的丑事。在旧社会,这样不检点的女人会被浸到河里淹死,或者被村民绑起手脚用石头砸死。
且,带着腹中胎儿。
虽然时过境迁,法制已基本普及,最起码村民不可能按照以前的风俗夺人性命。但骨子里的思想保留下来了,小钱的做法,无疑就是荡~妇。
这意味着两人必须在肚子明显前领证,摆酒。
外资老板的工厂,哪有那么好的福利待遇,谁能那么容易请如此长的假,再说工厂里各种原材料、各种添加剂混合起来生成的气味,使整个车间腥臭无比,对于孕妇来说,简直就是毒气室。
所以,这还意味着:小钱只能选择辞职。
小伙子先让小钱回家养胎,做做准备。过几天他料理好~工~作事务,请几天假回家跟小钱登记,摆酒。
小钱深信不疑,欢欢心心地回来了。
可是,她等了半个月,一直没有那个男人的消息。
打电话过去,开始几次那男人总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可是后面就再也没接电话。
一个月过去了,小钱的肚子已然有些显。
她不敢出门,钱翠玲也不敢让邻居到自家串门了。
邻居疑惑不已,说你的喜帖都已经发了,还藏着掖着做什么呢?小钱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是不是男方彩礼太多了,不让我们瞧啊?
邻居虽是一句玩笑话,但却说得钱翠玲心里突突直跳。
彩礼是小事,新郎官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她觉得左等右等也不是个办法。与其在家干着急,还不如亲自到G市找那小伙子,当面问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事给耽搁了。
她给闺女准备了好几天的食物,让她好好在家待着,自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出门了。
G市非常大,她拿着闺女写的小纸条,问了无数路人才找到了这家工厂的大门。
当时正值下班,一群群年轻的男男女~女拥从厂门口蜂拥而出。
她揣着闺女给她的照片在人群里张望,希望能找到一张与照片上重合的面孔。
但是人几乎走~光了,还是没见着。
她心有不甘,抓着个人就问,你见过这个男人吗?他是在这里上班吗?
那小青年拿着照片端详了许久,忽然恍然大悟,他呀:“他在我们厂太有名了,他是我们台湾老板的乘龙快婿,现在去越南了,那里开了一家分厂。”
“乘龙快婿?去越南了?说什么呢?他明明准备和我闺女结婚呢。你再好好认认,可别弄错了。”
那小青年一脸疑惑:“阿姨,他那么有名,我才不会认错呢,我在我们厂号称人脸识别小王子,过几年也许电视里有一档节目就会专门邀请我们这种有一技之长的天才参加。”
小青年说得唾沫横飞。
她却犹如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那男人攀上高枝了。
那她的闺女怎么办?
她还是个单身女人,她已经有孩子了。
她会淹死在村里的辱骂和唾沫中……
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远远就看到一干人等站在自家门口指指点点,家里窗上的玻璃碎了不少。
她脑袋嗡地一声,心中大呼不妙。也不管自己这几天舟车劳顿,心力交瘁。甩开了膀子就往家跑。
一群人看着她,眼神充斥着冷漠,更多的是鄙夷。
“钱寡妇,你还有脸回来呢?你家闺女在外面弄了个野种。你知不知道?”
“你们娘俩丢尽我们全村人的脸了!”
“要我闺女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非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不可!”
“……”
她心中大骇,这件事他们知道多久了?她才不过出去几天,怎么这里就天翻地覆了。
她此时管不了别人说什么,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亲闺女,她现在到底怎样了?
她冲进家里。
家里一片狼藉……
小钱披头散发坐在床上,衣服破烂,眼神呆滞。做了的食物也没怎么动。
她叫了几声,小钱才回过神来,哇一声抱着钱翠玲,嗷嗷大哭。
原来有一天小钱在家洗澡,有几个邻居家的调皮小孩猫在门缝偷看。见着小钱的肚子鼓鼓的,觉得稀奇,跑回家告诉了自家父母。
当天晚上,就有村民敲开了钱翠玲的家门。
一群五大三粗的村妇,在家里扒了小钱的衣服验身,证实了小钱当时确实有孕在身。
钱翠玲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这个节骨眼上,到底该不该告诉闺女那个负心汉的事?
告诉她,她会不会一个想不开……
她不敢往下想。
所以,当小钱回过神来,问母亲那男人的消息时,钱翠玲想编个谎话,说他是厂里的顶梁柱,老板放不开,于是又拖了几天……她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实在编不下去了。
牙一咬,横竖都要说。
闺女你忘了他吧,他跟别人走了,那孩子……妈还是觉得不要留下来的好,趁现在还小,赶明儿妈出去找个婆子回来,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钱垂着眼,半天没做声。
钱翠玲觉得小钱这是接受现实了,小钱16岁初中一毕业就外出打工了,社会上鱼龙混杂,也应该是长了点见识的,滑胎么,一下就过去了。
谁知当晚,小钱就跑了,留了张字条:
妈:
我出去找他,孩子我不能拿掉。勿念。
钱翠玲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急急忙忙冲出家门。
她在厂里没找着小钱,于是跑到市区里找。
G市茫茫人海,找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她把去年收成所得的钱全带出来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少少也能顶上好几个月。
于是她每天揣着两个馒头在市郊市内晃悠,如果找好几个月,这个城市怎么样也能给她翻个好几遍了。
几个月后,她终于找到了。
那天是小钱的临产日。
那天她坐在市福利院门口啃馒头。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婴儿过来,她看到婴儿白白胖胖,甚是喜欢,逗了老半天,妇女于是干脆坐在边上跟她聊起天来。
妇女说这婴儿是她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捡的,饿得哇哇直叫,甚是可怜。我给他喂了点奶粉才送过来。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父母怎么搞的,生了孩子又不尽父母义务,以为扔了就完事了?自己一辈子愧疚不说,还增加社会负担。呐,还摆一只红鞋子在孩子旁边,干嘛?以后还想要孩子认主归宗啊?
妇女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只鞋,在手里晃了晃。
钱翠玲瞪着鞋半天没出声。
这鞋是她送给闺女的嫁妆,刚买回家的时候,上面的水钻掉了一颗,她在包里翻来翻去,愣是没找到,女儿安慰她,掉一颗就掉一颗呗,根本看不出来。
她慢慢接过妇女手上的那只鞋,用手摸了摸上面镶水钻的空洞。
“大姐,我帮你送进去吧,你不是还要赶回家带孙子吗?”
钱翠玲有气无力地说。
那妇女放下婴儿走了。
她抱起小婴儿贴在脸边,用襁褓抹掉了眼泪。
翻一翻婴儿的襁褓,里面留有一张纸条:
希望好心人能收留这个宝宝,他的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祝福他。
图
2004年6月20日
写得多轻易,死得多轻易。
他的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祝福他,你的妈妈怎么办
她抱着婴儿,嗷嗷大哭地离开了。
她在街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一幢写字楼底下,好像在举办什么活动,有人兴奋地跑过去围观,原来是在进行消防演习。
“快看快看,那个小姑娘准备跳了!真勇敢!”
她一听到“小姑娘”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去,那姑娘脸上没有旁人的兴奋,眼神无光,面如死灰。
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就在上面,她一个激灵,在楼下扯着围观群众叫道:“别让她跳!她是要寻死啊!”
被拉着的小伙子看一眼钱翠玲,甩开她的手:“阿姨,这是在演习啊。”
没人看得出来那个姑娘在想什么,她觉得她看出来了,她的眼神,跟自己女儿得知自己被抛弃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女孩没有一丝犹豫,跳下的一刹那,却仿佛像是被扯断了线的风筝。
她冲到前面,看到那明黄色的充气垫上,那软软卧倒的女孩,和女孩的身体里,缓缓流出的血。
120很快来了。
她打了辆的士飞快地跟上去。
姑娘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在门口等,单子拿过来的时候,她跑去交费,医生出来叫家属她也鬼使神差地应了。
于是所有的医护人员都以为她确实是姑娘的妈妈。
“也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想的,怀着孕呢,干嘛去搞那玩意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你做母亲的好好做做女儿思想工作,年纪轻轻的。”
医生交代完摇摇头走了。
术后,女孩被推到病房,她抱着孩子犹豫地跟进去。
过了一会,女孩醒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白着脸缓缓摇摇头。
“你爸妈呢?”
“没……”她说着,随即想起什么,“宝宝呢?”
“……”
“我跟宝宝说好的,他如果走了,我就跟他一起走。”
姑娘望着窗外。
“看,宝宝在这里,他没走啊,白白胖胖。俊着呢。”
钱翠玲将宝宝放在姑娘旁边,姑娘一看到襁褓里的小婴儿,眼泪就下来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的名字是钱图图,我就是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