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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卅一、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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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海其实是华州邻近珊瑚海的一处入海口,此处盛产海外菁英、浮光银沙等炼制法器常用的矿石,故而被九霄剑派开发,雇佣了一批低阶散修开采矿石。门下弟子也可以接取任务来此采矿,只消上交一定比例的矿石即可。
沈青辞三人接取的却是另一项外门任务——矿场巡逻。按照规矩,他们接取了半个月的任务,三人一组一道巡视矿场的某块区域,每日一轮换,七天内刚好巡视一周,中间则有一天时间休憩。周纫兰就是打着趁休息的那一天去探索恒河砂所在秘地。
来到浮光海的第一天,沈青辞很是有了一番新奇的体验——他自小生活在西荒雪原,即便来到大陆东方的九霄剑派,也只在内陆活动,至多见过江河溪流之类,而海洋却是从未见过的。杨羡二人认识他这么多年,早看出少年老成的好友眼中掩饰不住的神采了,不由得打趣道:“难得看到青辞对什么东西这么感兴趣,可否说说,这浮光海有什么特别的?”
沈青辞很是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儿,方才一本正经地答道:“环境与陆上大相径庭。还有这海风的影响,除了风遁和水遁,其他遁术运使起来恐怕要困难许多。”
同行几人被他难得开的玩笑逗得忍俊不禁,纷纷摇头。待见过了矿场的主管执事,同一批接受任务的外门弟子又被领着介绍了矿场内的基本情形:
“……矿场分布大体上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凡是受我九霄剑派雇佣采矿的散修,皆佩戴着证实身份的玉牌,尔等只需记着,若遇到既非本派弟子、又无身份玉牌的行迹可疑之人,就拦下来问询一番。倘若有力有未逮,或是难以抉择之事,务必及时通报给负责每块矿区的执事,莫要逞强累及自身。”
众弟子纷纷点头应是。浮光海已经属于九霄剑派的势力边缘,因此常有试图碰运气的三教九流往来于此,或是修行有成之人借道去往珊瑚海,难以一一追索。故而,巡逻矿场的弟子自身的眼力就显得极为重要,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不可躲避却也不可逞强,免得误了差事,甚至无意间得罪了脾气暴烈的前辈,累及自身性命不算,说不得还得牵扯到宗门,一笔糊涂账还不知能不能算得清楚,那小命便算是白白交代了。
不过幸好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并不频繁,一年也不过两三起冲突,发生最多的还是浑水摸鱼、贪小便宜的低阶修士,大多数时候尚属风平浪静。沈青辞三人驾着巡逻时使用的飞舟,一连几天都无意外,因此几人只是安心修炼,并不关心其他。
这种专供低阶修士使用的飞行法器自有依靠灵石输送灵力的法阵,修士只需操控飞行方向,而不需提供灵魂之力,足够飞上数十天不停歇的。当然,这种法器速度很慢,品阶也不高,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修士赶路时提供一个歇脚之处罢了。
说完全风平浪静也不尽然。虽然整个矿场明面上有九霄剑派的大规矩压着,但三教九流人以群分,总有那么几个大过不犯小过不断的,磕磕碰碰也算叫沈青辞他们开了眼界。他们这些打小培养的宗门弟子,往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门,加上宗门规矩谨严,好歹面子上都是一派君子之交的模样。可来到浮光海这等鱼龙混杂之地,出入之人不拘身份,一旦起了冲突,那真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修士的各种花样可比寻常凡人泼妇骂街、混混打架等等要精彩得多,直叫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新任“巡逻执事”目瞪口呆。
好容易熬到了第七天,想到明天就能暂时休息、摆脱这些烦不胜烦的琐事,沈青辞三人都不由得轻松几分。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本打算巡视完最后这一片海域就打道回府,但听到远远传来的争执声,几天内积累了不少经验的三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这算不算怕什么来什么?
这场争执说大不大,不过是一个散修在挖矿的时候挖到了好东西,同行的几人想分一杯羹罢了——这次引发矛盾是一小块蕴含太□□金的矿石,不论大小、品相如何,好歹算一种天材地宝,九霄剑派未必看得上,但于没什么背景的散修而言,可算得上是一笔横财。
此类事情在矿场时有发生,几人也算驾轻就熟,周纫兰和沈青辞还算好,前者手段圆滑,向来端着一副翩翩君子的笑模样,后者虽然照旧严肃沉默,好歹也没对几个吵嚷着诉苦的散修恶语相向;但杨羡那个急脾气早就按捺不住,再加上时辰不早、急着解决最后一桩麻烦,那帮人口口声声“见者有份”的鬼话这几天不知听了多少遍,此时听起来直如点燃了火药桶:“有规矩就按着规矩来,没规矩就手上见真章,哪儿来那么多唧唧歪歪!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一套!”
他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试图见者有份的散修们先是一愣,后来机灵点的便犹如抓住了鸡毛令箭:“这位小前辈说的是,我辈修士,哪用得着像凡人似的扯皮,依我看,还是直接动手的好!”
经他这一曲解,杨羡那句牢骚便成了故意指使他们杀人夺宝一般。
说话间,几人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望向了最初挖到宝贝的散修——那位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修,修为也不过养气,与众散修都是半斤八两,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占了先到先得的道理、能在九霄剑派执事面前分说一二,闻言旋即大惊失色,一手握剑一手捂紧了储物袋:“你们……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欺负人,还讲不讲道理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真被这些穷疯了的散修一拥而上,莫说新挖到的宝贝,就连原本储物袋里的东西也得被瓜分一空。想到这里她愈加激愤,忍不住望向飞舟上高高在上的三位执事弟子——旁人都说九霄剑派的执事弟子还算开明,可她头一次遇上这等明摆着被欺负的事,就碰上那执事弟子不由分说抛出那般火药味儿浓厚的话来,不由得在紧张戒备的同时,一面怀疑起传闻的真实性来。
等在一边的散修们可不会顾忌被欺负的对象有什么不满,他们不比宗门庇护下资源众多的大派弟子,过得本就多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先前不过是被主家的规矩约束,此刻仗着人多势众,有那口花花的还反过来调戏了那女修几句。而性子急的早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但见一瞬间符箓、法器翻飞,诸般光华激射而出,被围在正中的女散修涨红了脸,破釜沉舟一般握紧了手中法器,面上决然坚定的神色被映衬得仿佛海浪中几近翻覆的扁舟。
眼见得就要血溅当场,散修们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带着断水横江的气势一斩而出,他们所能用出的符箓、法器等等都不过一二阶术法的威力,在那剑光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纷纷被斩得支离破碎。有那几个倒霉鬼冲得太过靠前,甚至被剑光擦到了边,惨叫一声便退回了后面。
出手的是沈青辞。但他只是冷哼一声,反倒是周纫兰打起了圆场:“诸位道友也未免太性急,我那师弟说话欠妥,可诸位也不该只听后半句才是——”扫视了因为方才那道剑光而不得不退出一大块空地、尚心有戚戚的一众散修,他嘴角的微笑微带讽刺,“这套吃相也太不雅观,还是说诸位已经不记得我九霄剑派的规矩了?迫不及待地想自己立一套新规矩?”
这类因“奇遇”引发的冲突,九霄剑派解决的时候早有旧规——若在场数人本是同行,那么九霄剑派只充当仲裁,见证几人按事先约定瓜分好处;若是全无干系的外人打着杀人夺宝的主意,九霄剑派堂堂一大宗门,自然见不得势力范围内被泼上这盆脏水。
——至于九霄剑派自身,家大业大,区区几个散修在自家势力范围内发现的边边角角的好处还不能被放在眼里。为了眼前一星半点的好处急吼吼扑上去私吞、以至于败坏了名声成为整个大世界的笑柄,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七大宗门俱是不屑于去做的。
毕竟境界压制,见那些散修萌生退意,沈青辞三人也松了口气,周纫兰更是向杨羡传音道:“你也该收收性子了,原本一件小事,险些就要办砸。可别到了最后一天还落个虎头蛇尾的结果。”
杨羡也知道自己差点闯祸,尴尬地干咳一声,撇过头去。
三人亲眼看着散修们见捞不着好处,三三两两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可算了却了此事。按之前的经验,几人还要安抚受了惊吓的当事人几句,免得杨羡那句话被捅到矿场执事那里去,惹来麻烦。
那女修倒也不忸怩,闹明白是误会之后,对三人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排斥。她自言姓叶名潇,本是住在浮光海附近的散修,父母也都是积年的出窍圆满,她依着家传功法修行到了养气境界,便想着来矿场采矿贴补家用,依托着九霄剑派这棵大树,多攒几年,说不定能攒到一颗太上感应丹,帮助父母突破境界,也算有个盼头。
“我因故错过了上一届九霄剑派招收弟子的法会,这才耽误下来。不过爹娘都说我的资质比他们都要好上许多,我只要努力修行,说不定下一次法会就能进入宗门,到时候就有机会取得太上感应丹了。”
在三位宗门弟子面前,叶潇并不以散修身份自惭形秽。即便几人年岁相近、修为却足足差了一个大境界,她也同样不卑不亢,比之那些前倨后恭的散修众人,单单心性上就令沈青辞三人高看一眼。
待到对方告辞离开,杨羡不由得感慨道:“散修固然资源短缺、修行环境恶劣,却也不乏出淤泥而不染之人。可惜当年她错过了法会,不然说不定我们今日还是师兄妹呢!”
“有道是烈火出真金,君不见三山四城十二岛的主人,哪一个不是散修中出类拔萃的前辈大能?”周纫兰同样微微颔首,点评道,“你也别遗憾,四年之后下一届法会她还有机会;就算最终不能拜入宗门,又焉知她这样的人物,得不到旁的机缘?你我虽说比外头的散修多些资源,却决计不可妄自尊大,须知人外有人……”
“好啦好啦,纫兰你可别再说下去了,大道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杨羡平日里最怕听长篇大论,忙不迭地扯开话题,左右张望,“今天的巡逻到此为止了吧?今天我们可得好好养精蓄锐,明天一鼓作气拿到恒河砂才是。咳,阿辞你也这么觉得吧?”
早就摸清好友的脾气,周纫兰与沈青辞无奈地对视一眼,操纵飞舟远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