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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初踏冰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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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人各怀心事,又登前程。
其他人照常骑马,明海大师也就乘了我那一匹。因笳夜失明,骑马不便,我请明海大师给我买了一辆大车,每日只在车中照顾他。
每次下车歇息,或是夜里投宿,慕云忻常心事重重地看着我,几次想与我说话,我只是不理,幸而明海大师也在,他有所顾忌,便不好对我怎样。
因为有了马车,走起来便不那么快,而且又常常走走停停,就又过了一个多月。
路途中我问过明海大师,是否能解我的失忆之症。他却道施此症极是耗费心力,解之亦然,虽然他有把握能解开我所中的锁心咒,但之后就无力与慕云忻等几人抗衡了。
当此之时,自然是安全更要紧。所以我也就不再提此事。
笳夜受伤极重,一时昏迷,一时清楚。有时昏睡上三五天水米不进,我只好时刻看顾,逢到他不能进食,便撬开牙关,强灌进去。
如此一来,天天心力交瘁,又交上车马劳顿,我眼看着也日见清瘦了。
明海大师怜我劳累,提议由他来照顾笳夜,我却不同意。笳夜恐怕也希望是我来照顾他吧。
他清醒之时,眼前也是一样的黑暗。那么,有我握住他的手,轻轻告诉他我在他身边,他的心也会安宁很多吧。我既然答应了要做他的眼睛,那就从这里开始。
这样,他也会和我轻声说他的往事,很小时母亲就死于宫廷斗争,年少时被父皇送往东陆习武,师父是陆风国的一位武艺高强的剑客,对他很严厉。他因为少年贪玩常常受到师父的责罚,但他现在很感谢师父当年的严厉……回国之后面临朝中明争暗斗,还有兄弟间的储位之争,也曾有过犹疑和惶惑,但为了含冤而死的母亲,为了给自己争口气,为了不让送自己学武的父皇失望,他还是狠下心来,做了很多阴狠之事,争得了太子之位……
他说得最多的是在海上与我的相遇,我曾说他有成为偶像的潜质(什么是偶像?),还骗他偶像就是呕吐的对象(我会意地笑,这是我说的吗?),我在船头唱歌,还教他跳华尔兹,他叫我和他一起回高离,可是我不同意。本来他想第二天再去找我妈妈请求,但半夜里海上起了风暴。
他担心我出事,但却找不到我,而护送他回国的随从也不让他去冒险。于是万分不情愿地,他们乘小舟回了高离。回国后的日子虽充满了艰辛,但他也常常一个人跳起我教给他的华尔兹,虽然一人跳起来不太协调,但每当此时心里却最是平静安宁。后来遇到叶梦音,引为知己,又在他的帮助下在海边办了月圆之夜的帕提。希望有一天我来到高离时,能到这个帕提来玩,想起有过个他这么个人。他心里还期盼着,能有一个象初见时的偶遇。
我总是握着他的手,细细地听他慢慢诉说。不是没有感动的,毕竟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细致的男孩,却记得我们相遇那天的点点滴滴,那些我早已遗忘了的往事,在他心中却如此鲜明。
他道,直到笳云那天去找到他们,他才知道他的这个小弟弟原来一直和我在一起。在慕云忻回到辉夜山庄时,笳云其实已被慕云忻控制,随后梦音与他也因不敌慕云忻和平大哥而束手受缚。
慕云忻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将笳云和梦音身上下了奇特的禁咒,令两人每月中一天全身经脉逆转,且奇痛无比,如非慕云忻本人解开,定会终身受苦。而慕云忻解咒的条件是要他随同我们去冰极雪原。
“为什么?”我听到这里不由问道,难道有什么秘密?
“这是高离皇室的秘密,我不知道慕云忻是从何得知的,冰极雪原有一处秘密所在,据说那里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旦掌握这种力量,甚至能改变星辰运行的轨迹,所以能够改变一个人或是一个国家的命运。但我国皇室虽然知道这个秘密,也恪守着祖上的传统,只是守护而从不占有,要知道,占有强大的力量是非常凶险的,掌握得不好的话还会反遭其噬。”他说着,捏紧我的手,似是心里想起了什么恐惧之事,又道:“只是慕云忻似乎却不怕,他知道我作为皇太子,是皇室里除了父皇之外唯一知道路径之人,所以才用九弟和梦音来危胁我。”
“那你真的要带他去那个地方吗?”我问。
“我会带他去,”他笑了,眼窝深陷,“他只知道那里有强大的力量之源,却恐怕不知道,那力量强大什么程度吧?”
“只希望他能有福消受。”笳夜苍白瘦削的脸上浮起陌生的笑容,微有些冷意。
冰极雪原,在我第一次面对它时,不能不说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
这里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天干净纯粹,蓝得发紫。那一片蓝色下面全是白。近处,远处,凡是眼睛望得到的地方,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
我目眩神迷,心为之夺,神为之摇。
“这里是厚厚的冰层,下面是海水,其实就是浮在海面上的大型冰山。”笳夜在我身边解释道。
空气是冷冽的冰。还有种很新鲜的味道。我深吸口气,就算是为了看到这一片冷冽的色彩,来这一趟也很够了。
我们早在十多天前就弃车登船。平大哥率着几名黑衣人在船上与慕云忻会合。看到我与慕云忻之间的情形,又见多了明海,他心中也一定有些奇怪吧。但他还是一贯地不动声色。想来或许慕云忻早已以他们的方式通知过他。
只是我看到他,却还是有些不习惯,曾经我是亲热地緾着他,让他跟我学跳舞,那时的我就象一个娇气的小妹妹。现在我们已经站在敌对的双方了吗?
转念一想,小妹妹也是终于要长大的,即使是象慕云忻那样的疼爱关怀,也会成为过去。习惯了就好了。
慕云忻似是已习惯了我的冷淡,在到达之前他也许不会再与我说什么。有时我又仿佛觉得平大哥在远处的观望,回头去找时却不见。
经过大段的航行,终于在昨天就远远地看到了这大片大片的冰山。那些黑衣人定是受过很好的航海训练,控制着大船在这此冰山中间穿梭。
有一天风势猛烈,天下起了暴雪,在茫茫风雪中,船失去了控制。那些黑衣人也束手无策。我只是坐在舱里,听着外面呼啸风声,心道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明海大师闭目念起了佛,我虽听不懂,但传入耳中的经文却奇异地安抚了我的心。我握着笳夜的手,这些天他越发消瘦,手指如柴。我不由喃喃念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笳夜的手一动,轻道:“小未,外面的风声好大,出事了吗?”
“是。船遇到暴风雪了。”
“那,我们是要死在这里了。”
“也许不会。那些人正在想办法。”其实,就算有再高强的法力、再厉害的武功,在大自然面前也一定是无力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小未,你别怕。死亡来临是很快的,只是一瞬间就结束了。我会和你一起。所以,别怕。”笳夜握紧我的手,生痛。
“好。”我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这样该够保险了。
虽然存了必死的心,可是能活着看到冰极雪原的绝世风光真是让人快乐啊。
那一次我们离死亡那么近,船几近倾覆,我们也从船舱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最后是明海大师护住了我们才稳定了身形,以为在劫难逃了。闭目等等死亡的前一刻,我问大师:“我的妈妈是叫幻雪仙子吗?”
“是,她叫时宛然。”
我释然,妈妈,即使今世再见不到你,想不起你,至少死后如有一缕魂魄不散,我还可以找到你。至少,慕云忻没有欺骗到底。
却不料再大的风暴也有平息的时刻,挺过那一刻,我们也就活着到了这一片雪原。
“来到这里,就不能骑马了。”笳夜又道。
“可是在雪地上走路速度很慢。有什么好办法?”我问。
游目四顾,却见那些黑衣人正从船上搬下来一些架子,好象是铁做的。又有人牵下来很多条狗,那些狗只是汪汪直吠。
“这是狗雪车,是雪地里最好的车,也是最快的。这些狗都经受过耐寒训练。”
“可是,我也很怕冷的。”我道,一边把身上的裘衣裹紧。
我还是和笳夜同乘一车,只是速度自然慢一些,前面的人不由地常常在等我们。
在雪地里疯跑了一天后,我们的全身都冻成了冰。露在雪帽外的头发、眉毛都结上了冰碴。嘴也张不开来,更不用提说话了。
一到营地,看到前面到的人升起的火,我挪过去,先把脸烤烤暖。
明海大师也扶着笳夜过来。
“笳夜,你还支持得住吗?”我看他脸青唇白,不由分说抢下一个黑衣人手中的热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下去。
半响,才见他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路上。我朝明海大师道:“大师,你也不能帮他治好这个伤吗?”
“恐怕只有慕云忻本人才知道如何治啊。”他摇头道。
我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笳夜,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死在眼前。
“你要去找他?”明海问我,他眼中有悲悯之意。
我点点头。不管代价如何。
问清楚地方后,我朝慕云忻的帐蓬走去。
那人正斜躺在小小的帐蓬里。披着大裘,盖着厚重的被子,看来他也很怕冷啊。
听到响动,他转目朝我看来。面色似乎也不太好看,有点青白之色。
“青儿,”见是我,他一惊,继而一喜,道:“你来看我?”
我不为所动,冷冷道:“慕云忻,请你治好笳夜的伤。”
他脸色一变,有些黯然,轻道:“就是这样?你为了求我治他的伤来找我吗?”
“对,他要死了。明海说只有你才治得好他。”我一顿,“就算是我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救他。”
他唇角一勾,笑道:“你求我吗?可是这样还是不够的。我为什么要耗费功力去救他呢?”
“你不是还要他为你带路吗?”我道。
他一笑,“看来他对你说了一些事,只是你们高估了他对我的作用,没有他我一样能找到,那张皇室的地图平侍卫早已到手了。”
“那你还费这么大力气带他来?”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罢,如果地图有什么缺失,还有个活地图。咳咳……”他一面说着,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要怎样你才肯救他?你说。”
他半响才停住咳嗽,抬头看着我,又笑,“青儿,你过来些。这样我怎么说呢?”
帐内低矮,我只好上前坐在他面前。
他拉过我的手,我一惊,正要挣脱,他低低道:“你说我要什么呢?青儿?”
是啊,我是来求他的。于是我坐好,由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也冰凉,记忆中他一直很凉,只是这次却真的冷得象冰一样。
“我哪里会知道你心中的想法,慕云忻。你不是常常骗得我团团转吗?”我道。
“为什么不叫我大哥了?”他凑近我耳边,“不过,不叫也好,我从来也不想做你的大哥。这样也好。”
他伸手将我面上的一缕发丝掠向耳后,又道:“冷吧,你一向很怕冷,我想再给你一件外袍,又怕你不要。看你这些天劳累,都瘦了。”
我心中一酸,他对我还是这样温柔,只是我听着这样的话,想到的却是他的利用和欺骗。我推开他,道:“你到底要怎样?别再装好人了,这样子,我觉得你很可怕。”
“是吗?”他面色一沉,道:“你只会觉得可怕?”
他拉住我的手,用力一带,我跌入他怀中。
“既然我很可怕,你就用自己来换他的命好了。”他在我头顶冷然道。“如果你愿把你的命交给我,我就答应救你的情人。”
要我的命,是要我死吗?不,不会这么简单,无论如何,先救笳夜再说。
“好,我用我的命来换笳夜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治好他的眼睛。”
“只要找到冰云花。”
“我的命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取。”
“我要你做我的死士,跟随我直到死为止。”
如果只是这样,我岂不是早就答应过他?我冷然一笑,命运弄人,不管是明白的我,或是胡涂的我,都在他掌握之中。
“不过,这是个死亡约定,为让你无法反悔,我要给你做个记号。”
“我不会不守信用。”
“万一你哪天失忆也难说。”
他抬手抚上我的额头,我只觉一阵热流从他掌中源源而来,四肢百骸一片暖意洋洋。即使是什么咒术,也真是相当舒服。我放松地躺倒在他的臂弯。
半响,他长舒口气,收回手去。
我正在半睡半醒的边缘,正觉得自己在守着火炉吃饭,突觉又被冰冷包围。一下子坐起,才想起了自己在这里是干什么来的。抬头看他,只见他紧闭双眼,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你先回去,我休息片刻就去给他疗伤。”他道。
我答应一声,转身想移出去,只听他又道:“不过,你既然答应了把命交给我,待他好转后,就不许再和他同车,我自会派人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