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无情戏年岁》二十上人

5、过去

　　没了，家族的产业没了，她辛辛苦苦经营的感情也没了。她又有何脸面留在这世间？不如就寻她的爹娘去了，起码在那阴曹地府，不会再有欺骗，也没有得失。
　　杨云晴这时坐在后花园那青石板桌上，女子散发出来的悲郁气息让人怜悯，那哭花了的精妆与悲伤的面孔，还有那上等的布料但却沾染了点点污秽，那石桌上摆着一幅美人画，画中人正是她自己，她低下头痴迷的凝视那手笔极好的幅画。
　　从前的点滴似乎又显现在她的眼前，那样亲密，却又那样遥远。
　　“晴儿，我要为你亲手画一幅画，送与你可好？”王城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现在想来应是假心假意的伪装吧。
　　面前的女子自然笑的合不拢嘴，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啊，好啊。城哥哥要给晴儿画的漂亮点哦！”
　　王城摸摸只到他肩膀的女子头，在她耳边轻轻呼了一口热气：“对于美人，我自然会好好对待。”当时只以为城哥哥是表达有多爱她，现在大概也有另一层意思，世间美人知多少。
　　杨云晴如孩子般跑向那桃花树间，眉眼轻勾，笑颜如嫣。“城哥哥，画吧！”
　　王城点点头，朝她笑了笑。
　　她似乎很用心，执着笔在纸上勾勒，不时盯着眼前女子的眼睛，那眼底满是依赖与爱慕。直到女子羞红了脸才又低下头作画。
　　啊！多么美好的回忆啊，真是讽刺。为何还要去怀念，她大概是天生骨子里贱，对那样的男人还是念念不忘。
　　杨云晴忽然似乎的疯了一般，拿起桌子上的美人画就胡乱撕，嘴上说着：“过去了，都过去了。王城，我杨云晴要是再念你，再爱你，就好如自掘坟墓，天地不容！”最后一句“天地不容”仿佛惊彻云霄，让人惊悚不已。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什么。只有桌子上的一封信，是写给王城的。
　　信中说：城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城哥哥。我五岁便于你相识相伴，儿时游乐现如今结为夫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么脆弱，也不知道你靠近我只为了我家族的产业。我杨云晴不是喜欢报复的人，我爹娘早已去世，他们定希望我能好好过日子，而不是整日整夜在仇恨与恐惧中度过。罢了，那些都留给你吧，就当是你给我那些日子最后的回报。我们再无关系。
　　还有一封和离书。她说，让她有尊严的离开。
　　王城拿到信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五日。五日的时间可以去很多地方，没有任何联系，很难找到她。
　　他终于开始觉悟。
　　她的离开终于开始让他学会了爱情。
　　王城想，这大概就是自食恶果。

　　后来，百姓邻里听说王家大少爷突然消失，就在那大少奶奶消失后的第五天，走的无影无踪。王家老爷气的晕倒在大堂，小妾们急的绕圈。
　　再后来，隐约听说那正妻争气，又为那王老爷生了一儿一女。失去儿子悲痛欲绝的王夫人，给了那些个小妾可乘之机，却也是不争气。只有几个生下了孩子，但都是女儿，百姓间便渐渐把那离家的王少爷遗忘了。
　　只是遗憾的是，那杨云晴并未遇到寻找他的王城，而是到处流浪。大概是她那时做了许多善事，路上也没有遇到许多危险，反而是化险为夷。
　　她驻足过很多地方，心若没有归宿，到哪里都是流浪。
　　也许令人感到惊奇的是，某一个她驻足过的地方，后几日就有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追来，然后又失望的走掉。却终究没有相遇。
　　是了，怎会相遇。
　　杨云晴这时来到了一个渔村，她想在这里住下来，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
　　她在一家人间留宿，那家只有一个儿子和她年老卧病在床的母亲。那男子常年打渔，被阳光照的黝黑的脸庞，扬起憨憨的笑容，手伸到后面扰了扰头，似乎有些紧张。
　　“你好，我叫陆诚。”
　　她几乎是反射性的问道：“是京城的城吗？”
　　陆诚看了她一眼，随后羞红了脸，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子，连那程家村花都及不上她一百倍。“不是。”
　　“哦。”她突然阴沉了下来，语气有些冷淡。
　　眼前男子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却不知道，她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又想起那负心汉而生气。
　　他带着她打渔。有些愚笨却认真的握住她的手，教她布网。要是以前，她要什么，爹便会给她什么，才会养成她这副娇生惯养的样子。
　　受人之鱼不如授之以渔。
　　他带着她上集市，拿出他辛苦打渔的钱为她买衣裳，买被褥。
　　他们朝夕相处，相敬如宾。
　　他说，嫁给我吧。
　　他说，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让你一生无忧。
　　他细心地发现，她时而的难过与另一个男人有关。所以他说，我会一直守护你。
　　这比爱更沉重，却更让人感动。
　　他们成亲了，婚堂没有很隆重，她第二次披上嫁衣，嫁给了不同的人，但眼前这人，却是让她真真能依靠与信任的男人。
　　后来的生活就是打渔与养老母亲，但她一定是幸福的。也许对王城所谓的爱不过是年少时的仰慕，淡了便淡了，已经五年了，什么都该释怀了。
　　而她在日复一日中爱上了这个憨厚的男子，生下了一儿，取名为陆子康，寓意为希望孩子健康。
　　很多年后，当她想回去看看王府的时候，问到大少爷时，在府里待过很多年认识她的嬷嬷说，王城早已在她离去后的五天消失了，而现在管家的，便是那正妻所生的儿子，他便是那大少爷。
　　她突然开始释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自己的儿子都快成亲了。

　　后来，在那武湖山上，有一座矗立多年的寺庙，时常有人去虔诚拜访。有的去祈求生子，有的祈求姻缘。而多年以前，有一位风尘仆仆身形瘦长的翩翩公子，前去拜访。
　　“缘起，你遇到她。缘灭，你失去她。施主，莫要再对红尘前事念念不忘。”王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她了，罢了，是他的错，都忘却了吧。
　　“阿弥托福，施主，万物为空。”
　　“方丈，我想出家。”

　　婆婆已经睡了，这段故事太长了，她讲的有些久。
　　嘉人突然有些感慨。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是错过的，比如她失去了那个世界的一切，比如王城明明是可以和杨云晴白头偕老的，却一时错，步步错。但又是总能得到些什么，婆婆之后遇到了陆诚，那样一个渔村男人，却给了她山一般的安全感。
　　天快亮时，嘉人才沉沉的睡去。起来的时候已经正午了，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个在集市里有一面之缘的男人，那样一个出众的人出现在那种地方，谁都会印象深刻。只是，这人似乎家室高贵，怎会来这小小的渔村。
　　“嘉儿！”嘉人有些愣住，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为何那么自然熟。
　　她紧了紧眉，转身问向婆婆：“婆婆，这位公子是？”
　　婆婆似乎有些惊奇。“嘉人啊，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
　　“认识。”
　　“....谁认识你啊。”嘉人有些急促，她才不会说谎，是真的不认识嘛。
　　面前的男子有些委屈，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她想起那日集市他向她买鱼，也是这么一副表情。他嘀咕着：“明明认识啊，嘉儿为什么不承认..”
　　嘉人觉得自己脸上有几条黑线划过。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闹哪样？！
　　她才不会动容呢...动容呢...呢...
　　“好吧，我认识你。”嘉人叹了口气。
　　唐泽突然就笑了起来，猝不及防，如暖阳般的笑颜，轻轻朝她咧开了嘴，然后又撅起了嘴。“我还向嘉儿买鱼呢！”为什么是一副“求表扬啊求表扬”的表情。
　　她有些受不了，抚了抚额头。“婆婆，这人到底是谁？”
　　婆婆嗔了她一眼，“不许没礼貌，唐公子可是婆婆的救命恩人，那日我出去买药，差点掉入河中，要不是唐公子，这会子可能就没有婆婆了。”
　　嘉人怔了怔。“婆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讲？”
　　“又没受伤，讲什么讲。来来来，给唐公子去沏点茶。”婆婆朝她挥了挥手。
　　她撇了撇嘴角，“他自己不会沏啊？”又来了，又来了。那副委屈的样子。

　　走到外面，嘉人轻轻呼了口气。婆婆真是万幸，还好没受伤。她隐约听到屋里一些对话。
　　“唐公子啊，今日来我老婆子这穷地方有什么事，要是有我帮忙的，一定帮你！”婆婆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那时才会收留她。
　　“杨婆婆，我唐泽可不是那种人。只是今日想来看看你，你那么老了，以后少出去。这药，我每月帮你配好了。”
　　婆婆连忙朝他挥挥手。“这可使不得，你是大家公子，跟我们这些穷人家摊上关系不好。”
　　唐泽笑了笑。“婆婆，不是所有大家公子都是烂学无术的，我可以把你当成我的祖母吗？”真诚的笑容和温暖的话语，真是让人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