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4、重逢

　　遐迩的一宿过得很不踏实，有一种慌慌张张的感觉，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三点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三点四十分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她六点钟就从家里出了门，随便吃了点早饭，直接坐地铁转公交晃晃悠悠去了李季安的公司，路上自然是很堵，到了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马路对面高高的写字楼直冲云霄，遐迩站在马路牙子上向对面望去，正是上班的点儿，呼呼啦啦的人潮不断涌入门口，人影子叠着人影子。可是就那么巧，她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居然一眼就看到了李季安，他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修长，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几乎是下意识的，遐迩立刻就想跟上他的步伐，等她意识到她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路上疾驰而来的车已经吹起了她的衣角，车身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她呈刹车状立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可仿佛又像是被什么人使劲推了一把，遐迩感觉她的身体急剧向前，嘭的一声撞上了路旁的绿化带。
　　遐迩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头发挂在了路旁的紫薇花上，她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树干，嘴唇几乎要啃到树皮了。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她，甚至还有人拿起了相机拍照，该不是想传微博吧？这年头早饭吃了俩包子都恨不能传到微博上，看到她这死里逃生险象环生的还能放过？
　　遐迩赶紧整理情绪从树上下来，就那纤细的小树苗，估计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树旁立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脸严肃地望着她，尽管他不言不语，但眉宇之间那股不动声色的威严，当真是摄人魂魄。
　　是他救了我？看上去有些眼熟，是在哪里见过他呢？遐迩看着那男子愣了两秒钟的神儿，正想要问清楚，只听见马路上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刚才与她擦肩而过的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司机浓浓的东北腔吼声：“嘿，姑娘，你搁这大马路上练铁掌水上飘呢？”
　　遐迩那叫一个羞愧难当，红着脸直冲那中年司机大叔笑，那司机见她是个老实姑娘，自己也笑了，自顾自地感慨了一句“这姑娘真虎”。哈哈笑了两声，司机一脚油门走了。
　　见司机走了，遐迩急忙想要继续被中断的道谢，转过脸，哪还有那男子的影子，倒是路上看热闹的人挺多，都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遐迩的脸更红了，忙低了头冲着写字楼的大门就冲进去。
　　找到了李季安的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估计比遐迩年龄小，长相很是甜美，她没让遐迩进去。
　　“请问您找哪位？”声音让遐迩想起了珍珠奶茶。
　　遐迩笑了笑，“我找李副总，昨天跟他约好的，能给我通传一声吗？”
　　遐迩的江湖腔调让小姑娘挺受用，她甜甜一笑，“您稍等，我给您问一下，请问您贵姓？”
　　“你直接说我是冯教授的学生就行。”遐迩自己挺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从昨天到现在，她都没有跟李季安说过她的姓名，仿佛就怕他认出她似的，可她又隐隐期待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就能叫出她的名字。
　　那姑娘拿起电话不知道是打给了谁，只听到她说了一句，“有一位冯教授的学生想见李副总，说是昨天约好了”，紧接着，她把电话挂了，遐迩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那姑娘被遐迩炙热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李副总在开会，麻烦您在休息区等他一会儿吧。”
　　遐迩仿佛很失落，又有一种松下一口气的感觉，她对那姑娘笑了笑，“妹妹，我虽然看上去比你大，但肯定大不了几岁，咱俩明显还属于一个辈分上的，你还是别老用那个‘您’来称呼我了，我叫顾遐迩，不是什么重要客户。”
　　那姑娘的脸色有点囧，不过她并没有因为遐迩的话而不高兴，反而觉得遐迩挺好玩儿，“我叫米卢。”
　　“你多大了？”遐迩挺喜欢米卢的，忍不住与她闲聊。
　　“21。”
　　“真年轻。”遐迩忍不住感慨。
　　米卢撇了撇嘴，是真没拿遐迩当外人，“就跟你多老似的，你多大了？”
　　遐迩故作幽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突然想起李季安，于是语调情不自禁也酸了些，“大到要剩下了。”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休息区就在前台对面，米卢给遐迩冲了咖啡也坐到了沙发上，从姓名年龄聊到了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互相交流经验教训。不得不承认，遐迩虽然是个肤白貌美气质高的标准美女，但真的挺招同性喜欢的，不过异性缘一直不怎么好，她一想起来就暗暗叹息，她这种人就应该去搞基吧。
　　“公司请你来，是给人消遣逗闷子的吗？”那声音轻轻的，不过语气很严肃，打断了休息区两个人的畅谈。
　　米卢的脸色瞬间有些泛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里露出羞愧的光，低头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只从嗓子眼儿里嗫嚅道：“李副总。”
　　遐迩感觉脖子有些僵硬，呼吸立刻有些困难，李季安就在她的身后，她背对着他，背上的汗毛仿佛都要竖起来了。她站起来缓缓转身，尽量使自己的笑容坦然一点，不过效果很不明显，她的笑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
　　“李副总您好。”
　　李季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遐迩，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开口说：“你就是冯教授的学生？”
　　遐迩不敢看李季安，她一遇到他就紧张到痴呆犯傻，几乎不存在任何智商，话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到我办公室来吧。”李季安转身去了他的办公室。
　　遐迩觑着眼睛望了望李季安的背影，还是那样修长挺拔气质非凡，即便只是背影也依然精英范儿十足。她给了米卢一个抱歉的眼神，小跑着去追李季安。
　　进了李季安的办公室，他已经在办公桌前坐好等她，遐迩低着头走过去，离着他的办公桌有半米远站定了。
　　“坐吧。”安稳的语调，可能是领导当惯了，语气里带了点儿指派的架势。
　　遐迩的心颤了颤，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偷眼看了看李季安，他目光复杂正凝视她，俊朗潇洒的眉眼略略舒展，嘴角的笑意有点深不可测。
　　“顾遐迩？”李季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开口是重音，慢慢的往上挑，话音儿里尽是自信。
　　“啊？”遐迩惊了一瞬，意识到他这是认出自己了，忙应了一声，“啊！”
　　“啊什么啊。”李季安被气得想笑，视线直逼遐迩的眼眸深处，“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遐迩低了头尴尬地笑了笑，“哪能，早就认出是学长了，只是不敢认。”
　　“有什么不敢认的？”
　　遐迩低了头不说话，嘴角微微伸了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有点自卑的意思。这才几年，李季安又变了一层身份，明晃晃的让人不敢靠近，依然够不到，以前是，现在更是了。总是如此，因为喜欢上了他，便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无是处的。
　　李季安又说：“你倒没怎么变，高兴或者不高兴，难过或者不难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哪天见了你，你包管都会低着头笑。”
　　遐迩被说得更是尴尬，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又扯了扯嘴，人越是尴尬就越是想要笑一下，她想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坐好，却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总觉得放哪里都欠妥贴。
　　还是李季安的声音，“喝点什么？”
　　“都好。”
　　“你还是那样，我说什么你都是‘都好、都行、都可以’，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意见？”也难怪李季安看不到遐迩，她在他面前总是娇羞得跟棵含羞草一样，含情脉脉地低着头，又因为太紧张了，头脑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应该说点什么。跟她在一起，他大半时间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讨厌沉默的人，但及其看不上没主见的人。
　　“那、那……”遐迩有点结巴了，“绿、绿茶吧。”
　　良久无言，李季安眸底的情绪有点复杂，开口想说什么又没说，拿起电话让秘书送两杯茶来。
　　办公室的空调有点凉，遐迩缩了缩脖子，头脑终于找回点智商，开口问：“这几年学长过得还好吧？”真是烂俗的开场！
　　李季安不答，只是看着遐迩，半响扯动一边的唇角笑了，很敷衍似的，“你怎么样？”
　　“还好。”总不能痛哭流涕地说我过得奇惨无比，更不能张牙舞爪地说我过得春风得意，“还好”这个词几乎没什么实际意义，相当于“呵呵”。
　　“南姜呢？她最近有跟你联系过吗？”
　　终于还是提到了南姜，遐迩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泡，不过理智终于全线回归，她抬头直视李季安的视线，“哦，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上次她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她向我……”
　　“不说她了。”遐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季安打断了，他似乎又不是很想知道南姜的消息。
　　秘书送了茶来，遐迩只用手摸了摸杯子，又缩回了手，没喝；李季安自然看到了遐迩的无措，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也没喝那茶。
　　“说说项目汇报的事情吧，你打算怎么弄？”
　　谢天谢地，终于谈到这了，遐迩长长舒了一口气，谈专业问题就等于是为她开启了安全支撑，她刚才几乎扛不住。
　　“我是这样想的，主要框架就按照学校定下的计划来，至于内容，一方面是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和未来行业的发展方向，另一方面可以结合贵公司的企业文化进行一下宣传和推广，当然，这些只是初步的设想，后续还需要结合贵公司的意见做进一步的完善。”
　　李季安沉吟了片刻，“想法不错，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随时。”
　　“这样吧，我叫人给你安排一个办公桌，你做方案的时候来我们公司。”李季安看着遐迩，停顿了有十来秒，然后继续说：“这样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随时跟你交流。”
　　遐迩呆滞了半分钟，李季安让她来他公司上班？天上下红雨了？她有些发懵，甚至忘记了这种时刻应该狂歌痛饮喜大普奔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一下子把她砸晕了，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半天，她的脑供氧终于足了些，便立刻笑得像化好妆要开门接客的姑娘似的，飘着眼神使劲点头，“好啊。”
　　李季安也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他这个人满身都是话题满肚子都是主见，这次竟一个也没想出来，他不说话，遐迩自然更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这片刻的静默分外显得尴尬，他只好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遐迩看着玻璃杯中漂浮着的青翠茶叶慢慢的沉了底，心里的激动也慢慢平缓了些，她突然想起起代课的事情，于是又说：“那个……我可能不能经常过来，有时候还有其他的事情。”
　　李季安面上没什么表情，敛了眼神说：“随你的时间，有空的时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