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23、他喜欢你

　　遐迩在地上蹲了半个小时，起来又回了医院，孙滨的父母不知道来没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实在不能放心。病房外的走廊里隔一段就睡了几个人，在地上打了地铺，遐迩不认识孙滨的父母，走到孙滨的病房附近没发现人，便也倚着墙壁缓缓滑到了地上，半蹲着，低着头望着地面出神。
　　心里仿佛压着一座山，每一次的呼吸都很沉重，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聚焦，但却很沉重酸涩。遐迩想拿起眼镜擦一擦眼睛，身边却立刻响起了慕怀的声音，“遇到了什么事？”
　　遐迩抬起的手又放下了，缓缓地摇头，“没什么。”
　　“刚才……”慕怀深深吸了一口，才又问：“你是想把眼镜摘下来吗？”
　　遐迩这才将目光抬起来，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慕怀，他的眉头微微锁着，定定地看着她，她很勉强地笑了笑，“没有，眼睛有点酸，揉一揉。”
　　慕怀不动声色，心里却知道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对于事件的来龙去脉却又不是很清楚。看着遐迩痛苦却茫然不得而知原委，他有些厌恶这种感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摘掉眼镜就看不到我的？”慕怀又问。
　　遐迩敛了敛眼神，“一早就猜到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至于为什么没说出来，遐迩有些迷糊，或许是想让慕怀亲自告诉她，或许是不想揭露慕怀，更或许她其实也不想知道……
　　慕怀在地上坐下来，与遐迩肩并着肩，他看着静悄悄的医院走廊，心里除了纠缠的心疼，对遐迩是有一丝赞许的，一个性格乖顺内心却坚强的女孩子，心思细腻热爱生活，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心疼和赞许？他想他如果能跟以前一样该多好啊，不用像现在什么都看着，又什么都做不了，不过如果跟以前一样，他不一定能遇到她，他突然觉得这几年的虚无是值得的，让他遇到了她，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这突然而来的想法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累了吧？靠着我歇一会儿。”慕怀没看遐迩，但声音柔和而温暖。
　　遐迩静静地望着慕怀，半响才低了头，也坐到了地上，将头枕在慕怀的肩头，很宽阔，也感觉到温暖。
　　“这次也不用把你当人么？”还没忘了开玩笑。
　　慕怀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可以。”
　　原本就该是玩笑话的，可遐迩依然为慕怀说出的那两个字而感动，不论他要在她这里得到什么，他付出得够多了。每一次她痛苦无奈，都是他陪着她，不用做什么，那陪伴本身就是无价的。
　　“慕怀，你说……我真有那么差吗？”
　　慕怀淡淡地轻笑一下，“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自己说完，遐迩都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不过那笑慢慢的就变成了苦笑，“所以我也不甘心，总想着证明自己，可事情做起来总比想像要艰难得多，我似乎次次都能弄巧成拙。”
　　慕怀沉默，他不想用空洞的语言来安慰遐迩，那于事无补，他只是在想该如何才能帮到她，看到她这样，他有些心疼，更确切的地说是非常心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我该不该到庙里去拜一拜去去晦气？”
　　同时出口的两句话，让两个人都愣怔了一下，遐迩直起身体扭头望着慕怀，就那么笑了出来，抿着唇微微地笑，原来他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暖起来，也有些泛酸，因为他的关心她有点想哭，所以她故意开玩笑，“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我以为你跟我们人不一样呢！”
　　“可不是么，不知道。”慕怀又将遐迩的头按回自己的肩头，勾了勾唇角，知道她这还是不想说，没关系，他愿意等。
　　遐迩却说起来，“我也不是不想说，只是实在太过丢脸，我其实是个好面子的人。不过我想我或许可以告诉你，慕怀，因为你不存在，所以让我有安全感，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坏？”她说着，自己笑起来，有点无奈凄凉的笑。
　　慕怀望着遐迩，没有说话。
　　遐迩与他对望，“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慕怀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想！”
　　遐迩抬手想摸一摸慕怀的眉眼，抬起一半又放下了，半开玩笑说：“你这么看着我，我都想嫁给你了。”她吸了一口气，将错过汇报导致M公司项目丢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却没提李季安对她的嘲讽，不过她不说，她知道慕怀也能想到。
　　慕怀听完，只问了一句话：“是个什么项目？”
　　遐迩说：“市区新建了一家连锁酒店，据说是五星级的标准，规模也不小，新进才完成了装修，正在筹备家具设备的采购，桌椅床柜外加办公区宿舍区的配套装备，整体算下来有小一千万。”她不自觉叹了一口气，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原本一切都进行的好好的，客户那边是属意M公司的，已经进行了初步的接洽，本打算参观完工厂就签合同的，却不想事先安排的汇报被我放了鸽子，呵呵，谁会跟一个不守信的企业合作呢？所以……所以……合作泡汤了，我成了千古罪人，自己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慕怀蹙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遐迩点点头，“刚开始是懵了，又被训了一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静下来之后想了好多，有一种无力感，因为我想不出补救的办法，我的力量好小好小，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没什么是办不到的，现在我知道光努力是不够的，努力只能让我变强，却不会让我无所不能。”
　　慕怀说：“没有谁是无所不能的，这世上总有些努力注定被辜负。”
　　遐迩握了握拳头，“我知道，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我们懂得的信条太多太多了，行为处事却依然一塌糊涂，说到底，道理这东西，说说是可以的，用来教化人心却欠些火候。
　　半响无言，慕怀突然握住了遐迩的手，用了些力气，他说：“会有办法的，或许有些事情我们努力了也没有结果，但不努力，我们便连希望也没有，没有希望才可怕。”
　　慕怀的眸子深邃而悠远，一时间，遐迩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眼中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坚定而执着，让人情不自禁地就会被他感染吸引，从此心境清明，无所畏惧。
　　遐迩发现自己的心有些不稳，就像是有人往她的心湖里扔了一块小石子，刚开始是一丁点的震颤，渐渐的，那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来，力量强大到整颗心都跟着晃动。她感觉这样子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迅速地将目光从慕怀脸上移开了，很别扭的，不敢继续看他。
　　孙滨的父母是后半夜到的，老两口着急忙慌地找到病房这里，各种打听各种急切，直闹到早上才安顿下来。遐迩伸了伸懒腰站起来，问孙滨的父母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她要去食堂吃点早饭，老两口没有心思没有胃口，进病房照看宝贝儿子去了，遐迩只好自己去，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了点包子和豆浆。
　　刚进病房门，遐迩发现孙滨醒了，孙爸爸和孙妈妈在守在他床前，热切地看着他。孙滨的身体还很虚，脸上依然没有血色，很疲惫地对爸妈笑了笑，声音低哑，“没事。”
　　孙妈妈烫了一头爆米花似的卷发，因为短而浓密，看上去像是在头上扣了一个大菜花。她的脸上是因为心痛而生出的急切，埋怨道：“都这样还没事，你还想怎么有事？”
　　孙滨不说话，半闭着眼。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遐迩进来，他立刻咧开嘴一笑，一口白牙全都露了出来，“老师。”
　　遐迩走过去把早饭放到床头柜上，看了孙滨一眼，心中是如释重负的感觉，“你可好好的吧。”然后转身对孙爸爸孙妈妈说：“叔叔阿姨，孙滨这也没事了，你们安下心来先吃点东西吧。”
　　孙妈妈眼睛红红的，“小顾老师，真是太麻烦你了。”
　　遐迩笑笑，刚想要说点客气话，却看到孙爸爸对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直走到楼梯口，孙爸爸才停下来，“小顾老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孙膑这样，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遐迩说：“我不知道，叔叔您问过孙滨吗？”
　　孙爸爸的脸色很沉重，语气缓慢地说：“刚才你去买饭的时候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遐迩也是疑惑，“为什么不肯说？”
　　孙爸爸分析道：“我就怕他惹出什么事情来，又不告诉我们，到时候又来这么一出，我们怎么受得了啊！”
　　“不会的不会的。”遐迩急忙安抚孙爸爸，想了想又说：“叔叔您也先别着急，我去打听打听，咱们先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了再说。”
　　结果还没等遐迩去学校打听，就有人把答案送了来，半上午魏暖晴给她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孙滨做什么去了，他昨天没有回学校。
　　魏暖晴怎么知道孙滨没回学校？而且还来问她？遐迩诧异了一下，不过不是怀疑她是伤害孙滨的人，而是她发觉那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貌似对孙滨有着不同寻常的关心。
　　“他没事，就是遇上点突发情况。”遐迩没敢说别的，怕学校里知道了又生事端，“你是怎么知道孙滨没回去的？”
　　魏暖晴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肯定的语气反问遐迩，“老师，他出事了对不对？”
　　遐迩沉默，也等于是在默认。
　　魏暖晴也有半分钟没说话，再开口时声调有点沙哑，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他出事了。”半响又说：“老师，你能把具体情况说一下吗？”
　　遐迩默默思索了须臾，便把实际的情况告诉了魏暖晴，她听完只问了一句话，“老师，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半个小时之后，魏暖晴出现在遐迩面前，她没有先去看孙滨，而是拉了遐迩到楼下的花园里，坐下之后盯着脚下的石子路看了有几分钟。
　　遐迩先开口问：“怎么不说话？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先去看看孙滨？”
　　魏暖晴的声音轻飘飘的，“等一会儿再去。”
　　遐迩从旁边的灌木上摘了一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两眼又扔开，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问：“暖晴，你……你是不是喜欢孙滨？”
　　“嗯。”魏暖晴回答得很坦然，抬起头来看向遐迩，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过很快的，她眼中的光线便暗淡了许多，“老师，我是喜欢孙滨，但他却喜欢你。”
　　“我！！！”这消息绝对把遐迩给惊到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你搞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了。”魏暖晴微微叹息，心底有些黯然，因为她喜欢孙滨，所以总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而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在遐迩的身上，热烈而爱慕的目光，不会错，他从没这样看过其他人。在这件事里，遐迩自始至终都是故事外的人，而他们，是故事里的人，各自为营固守着自己的暗恋，从此任他春色满园，却只为他/她画地为牢。
　　遐迩立刻有些坐立难安，“孙滨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
　　“孩子也有七情六欲啊，相较于大人，我们的感情更加纯粹，没有掺假的成分，喜欢就是喜欢。何况，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遐迩语塞，不过表情很是凝重。
　　“其实想一想老师就该明白的，除了最开始的几节课，你的课很少有人捣乱，如果不是喜欢你，以他的个性是不会安安稳稳坐到下课的，他就喜欢给老师们添乱。”
　　遐迩脑中浮现出最近的课堂场景，安静而有序，坐在后排的孙滨头抬得高高的注视着讲台，几乎是目不转睛，偶尔她看向他的方向与他视线相碰，他便咧开嘴笑，笑容绚烂，眼角处熠熠闪着光。难道他真的喜欢她？
　　“我每一次看他，他都在看你。”说出这句话，魏暖晴实在是为自己感到骄傲，怎么说出来的，心这么痛，话却是轻描淡写。因为那个人是自己的老师，她甚至都嫉妒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