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21、重现

　　米卢抱着麦克风唱得正高兴，遐迩听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就出门去卫生间，眼镜上飘了很多灰尘，她拿下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擦干净又带上。
　　遐迩决定直接给米卢发个短信，她想先撤了，从卫生间出来，转过转角愣住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看错，前方不远处立在灯光下，面容沉静严肃的男子，正是林慕怀。
　　慢慢走过去，遐迩心里泛酸，不过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斜睨着慕怀，“哟，我还为我已经失宠，被陛下您打入冷宫了呢，感情陛下您还记得我。”
　　慕怀是第一次领教遐迩的尖酸刻薄，不过他知道自己理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因为遐迩这副强作镇定故作生气的样子而隐隐生出几丝喜悦，心情立刻好了些。
　　“我什么时候成陛下了？”
　　“你怎么不是陛下？想翻牌子的时候就翻，不想翻牌子的时候就不翻，哪天要是心血来潮，想把牌子扔了烧了都行。”慕怀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遐迩感觉自己简直像坐在深宫里等待被皇帝临幸的妃子，所以她生气她气闷她莫名地想挑刺。
　　慕怀忍着笑，“你见过哪个陛下手里就一块牌子的？”
　　听了这话，遐迩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不过仍在强撑着，“那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慕怀定定地望着遐迩，笑着把她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说：“以后告诉你。”
　　遐迩本来也没有太生气，她更多的是担心，现在见慕怀并没有任何事情，心里也渐渐安定了。
　　慕怀又问：“还要回包间吗？”
　　遐迩摇摇头，“不回去了，没意思，想直接回家。”
　　“不跟他们说一声？”
　　遐迩心情好好地向外走，扭了扭身子看身后的慕怀，“不用，没人会注意我的。”
　　慕怀赶上遐迩与她并肩向外走，转过了几个弯，到了KTV大厅，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遐迩得意地笑着，几步走到门外，眼睛在蓝莹莹的夜色里闪着光，“做了很多事情呢，项目汇报马上就要完工了，抽空还做了点产品检测，要去上课，还要去给师兄帮忙做实验，半夏这家伙把我丢下自己去逍遥快活了。对了，我还做了桂花糕，半夏说味道很好！”
　　慕怀眸色中现出宠溺，“哦？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尝一尝。”
　　遐迩背过身体，双手交叠着放在背后，倒退着走路，刚想要说什么，身体却又定住了，路旁的垃圾桶里扔了一个蛋糕盒子，尽管路灯昏黄，还是能够看到盒子的花色，是她在蛋糕店里精心挑选的。盒子的盖子散开，里面的桂花糕漏出来，被挤得变了形状，散落在垃圾里，晶莹的色泽变得污秽不堪。
　　“怎么了？”慕怀看出了遐迩的异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路旁的垃圾桶，只看到最上面扔着的一盒桂花糕，还没吃就被人扔了出来。
　　遐迩感觉呼吸困难，她窒息一般立在那里许久许久，使劲吸了吸气，咽下胸中激荡的逆流，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没什么，我想回家了。”
　　“好，回家。”慕怀的声音难得的轻缓柔和。
　　一路上遐迩很正常，看向慕怀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夜色里看不清她瞳仁的色彩，不过慕怀在她身上和眼睛里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回到住的地方，遐迩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如往常一样笑着跟慕怀道了一声晚安，然后进了卧室。隔着卧室的门，慕怀不知道该不该悄悄进去看看遐迩，正在犹豫踌躇，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遐迩倚着卧室的门，浑身脱力一般滑了下去，然后她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眼睛里立刻渗出一层雾气，她使劲又使劲，终于还是把那眼泪忍了下去，不过周身都有一种被抽筋拔骨的痛感。
　　李季安总是能这样轻易地击垮遐迩，他不说不喜欢她，那样还可以让人接受，毕竟感情这件事情谁也说不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他非要把她踩在脚底下，把她当成他脚底下的泥，毫不留情地践踏她的尊严。
　　遐迩不是一个柔弱的人，在她纤细敏感的外表下，她有一颗坚韧的心，咬了咬牙，她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床边，镇静自若地躺下。尽管一想起还是忍不住眼眶酸楚，可她愣是忍住了，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只是仅仅咬着牙，咬得两腮发酸发涨。
　　有些事情，几年前也许不懂，现在她懂了，李季安就是嫌弃她的，嫌弃她配不上他。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半天不见转动，她想过李季安会不接受他，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她就真的那么让他避之唯恐不及？
　　直到第二天早上临去上课，遐迩才把眼镜戴上，早上洗漱、吃早饭都是模糊着视线，虽然很别扭，不过也知道反正也不会把牙刷和早饭塞到鼻孔里。
　　上课的时候也很没有精神，强打起精神讲了一节课，第二节课改成了自习课，让大家自己画图。她拖了张凳子坐到了阳光底下晒太阳，秋天的气息浓了，这样晒一晒很舒服，她眯着眼镜望着窗外的太阳光出神。
　　没多久孙滨跑过来，站在遐迩面前，关切地看着她，没说话。
　　遐迩移开目光，疑惑地看着孙滨，“有事？”
　　孙滨顿了顿，快速地塞到遐迩手里一样东西，依然是没说什么，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遐迩望着孙滨的背影，见他坐下之后就没再抬头，她在他头顶上看不出什么，不明所以地扭回脖子张开手心，秋日温暖的阳光下，一盒巧克力躺在手心，盒子上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遐迩的眼睛湿了，她怎么追李季安都追不上的时候她没哭，李季安与南姜谈恋爱的时候她没哭，被李季安训斥的时候她没哭，知道李季安可能要做M公司驸马爷的时候她没哭，甚至知道李季安嫌弃她的时候她也忍住了，可是现在，因为手心里学生给的一盒巧克力，她居然忍不住。
　　再次朝着孙滨的座位方向看过去，孙滨也正看着她，与她的目光碰在一起，他有些不好意思，视线缩了缩，露出一个略显难为情的笑容。遐迩禁不住也笑，抿了抿唇角，心中一片温暖。
　　放学之后，遐迩出了校门到公交站牌赶公交，因为怕看不到，所以就没摘眼镜。远远的看到自己要乘坐的那一趟到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把眼镜摘下来，抬起手腕还没有摸到镜框，手腕就被人握住了，触感冰凉。
　　慕怀握着遐迩的手腕，不松开手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冷静，不过眉心在轻微地跳动，他是有些生气的，她肯定是有事情，可就是不想对他说，就如他前几日一样，因为内心极度不安定，反而不想在她面前露面，怕她会被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宁愿自己在泥泞苦痛里挣扎。可当他看到遐迩也遇到同样的境况，他才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外表平静，内心坚强，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下来，不用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绝对不想让人看穿，也绝对不想让自己关心的人为自己担忧。可他心痛呢，为这个坚强的女孩子，他这才真正理解了她前几日的心情，她肯定是想替自己分担一些苦恼的，哪怕不能分担，起码也能陪陪他，正如他现在想陪着她一样。
　　周围都是等公交车的人，遐迩不敢贸然说话，只用眼神回应：做什么？公交车要来了，松开。
　　慕怀对遐迩的眼神无动于衷，他仍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定定地望着她。
　　遐迩在慕怀的瞳仁里看到一丝关切，她一时有些愣怔，在拥挤的人潮中与他对望，她的目光渐渐安定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沉重的内心，只因为他的一个眼神，缠绕的结悄悄地融化了，仿佛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公交车到了，周围的人跑着去赶公交车，不时有人穿过慕怀的身体，站牌的空间太过狭小了，有人撞在遐迩肩头，力道不小，遐迩的手腕霍地从慕怀手中脱开。
　　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遐迩感觉又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把她向后仰靠的身体拉住了，她被慕怀拉着又向他靠近了几步，面对面站着，几乎能碰触到他的身体。
　　“别摘。”慕怀在遐迩耳边说。
　　遐迩心底一片柔软，望着慕怀温柔地笑，忘了顾及周围人的目光，轻声说：“不摘。”
　　“发生了什么事？”
　　遐迩半低了头，半响又抬起来，故意学着慕怀的口气说：“以后再告诉你。”
　　慕怀蹙着眉头苦笑。
　　遐迩也笑，略有些得意。
　　后来的几天，遐迩又开始忙翻了的状态，上午去实验室给韩郴江做实验，下午和晚上加班加点地做汇报，中间抽出了两天去工厂做产品检测，因为她的性格又是那种精益求精的，所以做得很仔细，进度便有些慢。李季安告诉她周四的时候要用，她便更是一点不得空，想着尽快做出来。
　　一直到了周三，上午遐迩去实验室，韩郴江看到她眼下的青灰，有些不放心地问：“我是不是累着你了？看你的黑眼圈好明显，半夏回来要怪我了。”
　　遐迩伸了伸懒腰，“师兄可别这么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瞎忙。对了，半夏有跟你联系吗？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韩郴江把实验数据保存好，闷声说：“没跟我联系，我看到她在朋友圈里传的照片了，现在在千岛湖呢，走的时候说是下下周的周一回来。”
　　遐迩跟韩郴江没什么话说，他是个沉默的人，俩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导师冯志琨，再就是实验和半夏，冯志琨和实验都没什么好聊的，一聊起来就是满肚子心酸，所以这几日遐迩跟韩郴江的话题就是围绕着半夏的旅行。
　　说了没几句，遐迩告辞回了住处，又开始坐在电脑前忙碌，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终于完工了。她摇晃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成果傻笑。
　　慕怀不知何时出现了，看着遐迩，“有什么高兴的事？”
　　遐迩转身看了慕怀一眼，兴奋地将电脑屏幕指给他看，“我做完了，产品检测数据处理，还有汇报的PPT。”
　　“就因为这个所以这么高兴？”慕怀凝视着电脑屏幕的文件页面，没有一丝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遐迩被慕怀弄得僵了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说：“不是的，不是因为能帮到李季安，或者说有一大半的原因都不是因为李季安。我高兴是因为我全神贯注投入所有精力所做的工作终于有了成果，看着出自自己手下的作品，我有一种成就感，感觉自己瞬间就高大了许多，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我不是那么没用的一个人。”
　　慕怀浅浅地勾了勾唇角，“我也为你高兴，不过……”
　　“不过什么？”遐迩神色一紧。
　　“不过，你本来就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不要妄自菲薄。”慕怀说这些话，自己感觉有些难为情，偏了头没看遐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得更高了。
　　遐迩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点子在李季安那里领教的憋屈，不知不觉的就不那么在乎不那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