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19、运动会

　　遐迩最近真是忙得昏天黑地，一面要按时备课上课，一面还要整理汇报和检测，半夏过几天要去旅行了，怕她在实验上不顺手，隔三差五地就把她提溜到实验室，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操作仪器。
　　也有一阵子没再见过李季安了，他身上担子更重，更是忙得歇不住脚。最近几天去M公司遐迩一直没见到过他，她也安下心来继续准备汇报的事情，常常晚上要熬夜到一两点才睡，要查的资料多，有很多又是外文文献，她英语一般，看起来很是费劲。有时候熬不住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半夜醒来，看到窗外月朗星稀，又迷迷糊糊地爬到床上去睡。
　　刚开始遐迩不知道，有几次她累得不行，就随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紧锁着，慕怀会悄悄给她按摩额角，力道很轻，但总能让她放松下来，醒来的时候精神也好些。后来有一次，遐迩醒了，感觉有人在给她按摩，原本酸胀的额角在他的揉捏下，很是舒畅轻快，她知道那是慕怀，本想着叫他停下的，但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没有，就仍然闭着眼睛装作没有醒过来，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再醒过来看到慕怀倚着沙发闭目养神，眉眼肃穆，面容沉静，遐迩其实想象不出他温柔起来是什么样子，可又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啊。
　　运动会那天，遐迩应孙滨的要求去给他加油助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彩旗飘飘，广播站的喇叭里响着嘹亮的《运动员进行曲》，运动会的氛围已经很浓烈了。
　　穿着各式各样开幕礼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门，遐迩夹在他们中间，进了校门没两步听到身后几个学生议论，“看，宾利。”
　　遐迩听说过宾利，但还没在大马路上见到过，也许见到过，但是自己不认识。她很好奇地回头去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校门口驶进来，又在她面前绝尘而去，没看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她不懂车，只望着那车尾扬起的飞尘忍不住感慨：就这学校，还有这么土豪的学生家长呢！
　　找到自己那堆学生的班级阵地，看到班主任正跟大家交代注意事项，遐迩微笑着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班主任扬了扬手回应，遐迩也不多说，几步上了台阶，看到唐朝坐在最上面，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孙滨呢？”
　　唐朝正在玩手机，听到声音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老师你来了？”
　　遐迩看到唐朝上身穿着灰色的衬衫，下身穿了牛仔裤，不禁有些奇怪，“你没有项目吗？”
　　唐朝笑了笑，帅气潇洒的眉眼在阳光下飞扬着，“我不擅长这些。”
　　遐迩对这小帅哥没有抵抗力，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你擅长什么？”
　　魏暖晴原本坐在下面，一回头看到遐迩，也跟着爬了上来，接着遐迩的问话说：“老师，唐朝就擅长耍帅。”
　　唐朝不知道害臊，不仅没脸红，反而乐悠悠地飞了个惊艳的小眼神，嘴角一扬，又来了个迷人的微笑。
　　遐迩乐坏了，边笑便问魏暖晴，“你知道孙滨去哪了吗？非要我来给他加油，我来了好半天了，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魏暖晴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去教室了。”
　　“哦，那我找找他去。”遐迩说着跳下了看台，挤过杂乱的人群向着教室走去。
　　走出操场人立刻少了很多，等走到教学楼底下，几乎看不到人了，遐迩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心想孙滨肯定不在。转过身刚要回操场，就听到教学楼的角落里有两个男生的声音，遐迩在那几声断续的交谈中听到了孙滨的声音。
　　“行啊，孙滨，看不上哥们了。”
　　“你别阴阳怪气的，你也不看看你都干的什么事？老这么无法无天的，早晚会出事的。”
　　“怎么你害怕了？”
　　“是，我害怕。”
　　“你可真怂。”
　　“滚。”
　　“我会滚，但我告诉你，我还会滚回来的，上次我就说过，让你等着，你以为你不跟我在一起混就是什么好人了，做梦！”
　　遐迩听到打斗声，忙跑过去，看到孙滨一拳打在另一个男生的嘴角，那男生被打得趔趄了几步，嘴角渗出了血丝，尽管如此他还是挤出一个狰狞凶残的笑容。
　　遐迩认出那男生就是台球桌边的那个，他站直身体也向着孙滨挥出了拳头，孙滨身体一侧躲了过去，遐迩急中生智，装作没看到他们俩向着楼外面喊，“你们几个过来，帮我搬几张桌子到操场上去。”
　　那男生见有人来了，硬生生收了拳头，匆匆几步跳出了窗户，沿着楼底的小路跑远了。孙滨揉着拳头转过身，只看到遐迩站在他面前，他立刻有些无措，“老师。”
　　遐迩其实不愿意管这些事情，她怕惹祸上身，但又有些纠结，怕自己的自私与冷漠会将孙滨推向另一个深渊，怎么说她都是他的老师，即便不能传道授业解惑，但看到学生已经站到了悬崖边，她该伸手拉一把的，她该是他稻田里的守护者。
　　“没事吧？”没点明，但话里有话。
　　孙滨愣了一愣，继而郑重地点了点头，“没事。”
　　“那就好，以后呢？”
　　孙滨半低着头，“老师，我知道怎么做。”
　　遐迩笑笑，舒了一口气，“那就抓紧去操场吧，热热身，我看马上要开幕了。”
　　全部班级走方阵的时候，遐迩跟几个学生坐在看台上看着，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特色，服装排列自成一体。到了她教的那个班，遐迩看到走在最前面举着班级牌号的是孙滨，这小子一脸庄重和神圣，迈着坚定的步子一步步向前，倒也是有模有样的，一个如此有集体荣誉感的人，就应该还是可以挽救的，她看着孙滨俊逸的侧颜，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在这秋风送爽、丹桂飘香的日子里……”
　　遐迩的思绪被主席台上扩音器里传出的温和柔婉的女声所打断，那声音很好听，尽管开幕式致辞用了几十年没换，扩音器的喇叭音质不好，她还是感觉那声音很清秀，有一种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淡然。很好奇这致辞的人的身份，遐迩向着主席台望去，因为离得远，加上又是近视眼，看的不是很真切。
　　但很明显能感觉到内心的震动，正在念稿子的女子外貌并非多么出众，但却让人移不开视线，因为她的那种美很低调内敛，不张扬不刺眼，淡淡的，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她的身边坐了一位年轻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飞入鬓，目若寒星，唇角一丝微笑若有若无，是武侠小说里典型的少侠面目，遐迩头脑中迅速闪过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各位大师笔下的男主角，她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上看到英气，意气风发的英气。
　　遐迩向唐朝打听，“念稿子的那女的是你们学校的领导吗？”
　　唐朝抬起头扫了一眼主席台，“不是，听说好像是学校某个创始人的闺女，学校的实验楼就是她家出资建设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在这种场合致开幕词呢，遐迩挑了挑眉做了然状，“那她旁边那男的又是谁？”
　　唐朝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举行完开幕式，全部班级各就各位，孙滨一溜烟儿窜到遐迩面前，坐了一小会儿就拉她起来，“老师，一会儿到我检录了，你去给我加油吧。”
　　遐迩仰着脖子看着孙滨，“一会儿是什么项目？”
　　孙滨指了指操场一角的沙坑，“三级跳。”
　　“这种项目也要加油啊？”虽然很无语，遐迩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几步跳下了看台。
　　孙滨边走边说：“老师，你看我一会儿给你拿个第一。”
　　遐迩朝孙滨翻了个白眼儿，“什么叫给我？”
　　孙滨只是笑，眼睛里有一丝羞涩闪过，眸子干干静静的，很清澈。
　　比赛的过程其实很平淡，动作不达标的刷下去一批，腿短的跳得太近的刷下去一批，剩下的就是比拼技巧。孙滨弹跳的动作虽然不说是很规范但也挑不出毛病，加上又有一双大长腿，飞跑着跳起来很像田野上追逐猎物的豹子，迅猛而灵巧，一跃、再跃、三跃，跳出去很远的距离。
　　遐迩看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悬念，便看操场上正在进行的其他项目，一回头，很奇怪的是竟看到了慕怀，他静静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看台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在看天空上那几缕散淡的云。
　　“慕怀？”遐迩试着叫了一声。
　　慕怀没有动，像是没听见遐迩的叫声，阳光照在他身上，只不过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遐迩刚想要走过去，被孙滨叫住了，他跑到她身边，“老师，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谁。”遐迩不好解释也不能解释，再看时，慕怀又不见了，她转回目光，“看错了，以为是你们班的同学。”
　　孙滨挺着胸膛，脸上沾染着自豪的神韵，“老师，结果出来了，我第一名。”
　　遐迩笑笑，拍拍孙滨的肩膀向他道贺，“行啊你。”
　　男子五千米是定在下午，孙滨又拿了个第一，他冲向终点线的时候，遐迩立在红线的不远处望着，眼神期盼而又略带紧张。孙滨从最后一圈就开始加速，临近终点时更是用尽了全力，他飞奔着冲过终点线，扑过去抱住了遐迩，成就感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心里的激动如烟花腾空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余韵久久不散。
　　遐迩也替孙滨感到高兴，她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笑着，想说些祝贺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班里的学生也涌过来簇拥着孙滨，闹哄哄地欢呼着，最先冷静下来的反而是孙滨，他被众人围堵在正中间，遐迩紧紧靠着他，最初因为第一名而来的激动与兴奋退了潮，他有点愣怔，发应过来自己怀里抱着的也抱着自己的，不正是自己的老师么！
　　喉咙立刻有点发紧，身体也紧绷着，僵硬了很多，他有些不敢动，手怎么放都觉得不自然。直到被众人架着回到班级的阵地，他还是愣愣的全身僵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步子的。
　　魏暖晴一直没挤进人群，这时候人散了些，她才走过来，轻声细语地问：“要不要拍照留个纪念？”
　　孙滨这才醒过神儿来，眨了眨眼说：“行啊。”他的手机在遐迩手里呢，于是他向着遐迩伸出手，“老师我手机呢？”
　　遐迩忙把孙滨的手机找出来，直接把手机递给了魏暖晴，“这时候是该留个纪念的。”
　　魏暖晴举起手机，给孙滨照了一张，他站在阳光下，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眼睛很明亮很明亮。
　　一连拍了好几张，魏暖晴放下酸胀的手腕，本想跟孙滨来张合影的，不想孙滨却拉了遐迩到身边，又对她说：“再给我来两张和老师的合影。”
　　魏暖晴心里有些微的失落，但没表现出来，又举起了手腕，看着孙滨脸上的笑容越发光彩照人。
　　“把我照得好看点。”孙滨喊。
　　“知道。”调了调角度，魏暖晴看着镜头里，秋日的蓝天白云下，阳光如金，一个潇洒不羁的男孩子与自己的老师并立，老师温和，学生明媚，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和谐而默契。
　　她却只是拍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