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17、韭菜炒鸡蛋

　　遐迩有好多天没有见过李季安了，因为展会要持续一段时间，他可能最近几天都要在H市主持大局，她正好趁着这几天把项目汇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大纲早就写好，往年的研究成果也已经整理成一个体系，剩下的工作就轻松多了，只需要把冯志琨的课程再总理归纳成报告的形式、分析一些行业的前景和发展方向就可以交差了。
　　空闲的时间，遐迩都拿来陪着慕怀，他们一起看完了《浮生六记》，又开始看王小波看东西看于华看米兰昆德拉看乔斯坦贾德……她的卧室里有一架书架，上面的书她看过一遍，又陪着慕怀看了大半。他们现在有很多话可以聊，从故事里主人翁的遭遇和性格，聊到牵引整个故事走向的深层次原因，聊到人性，聊到社会的本质，甚至聊到哲学的思考……遐迩希望慕怀能进一步了解自己，她也想进一步了解慕怀，她期望有一天他可以对她袒露心扉，并非急于想去揭露他深埋心底的秘密，她只是想陪陪他，他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不着急，他终会信任她的。
　　慕怀也发现一个问题，只要他在，他发现遐迩的饭就是清水煮面条，寡淡得没有一丝油星，连他这个三年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的人看到，都没有一丝丝的胃口。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遐迩即便没心情，也从不作践自己的，她说她的手艺可以做满汉全席，而现在这样做却是为了什么？
　　慕怀不相信遐迩是真的爱吃清水挂面，他看着餐桌对面挑着面条下决心的遐迩，真想夺下她的筷子，问问她：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不过他没问，他只是眼眸深沉地望着她，心里暗暗下着决定。
　　遐迩不知道慕怀的心思，她皱着眉头匆匆吃完了面条，麻利地洗了碗，收拾了课本教案又去上课了。上次是半夏帮她上的课，她回来之后问半夏是怎么个情况，半夏回答得很神秘，嘿嘿笑了半天才说：“替你解决了个麻烦。”
　　麻烦？遐迩百思不得其解，她有什么麻烦吗？班里那群学生？他们不是她的麻烦，是她的责任。没想出个所以然，遐迩索性丢开不想了，上课的时候看到同学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好动，她心里却舒服了很多，她还真有点担心半夏会虐待她的学生。
　　给学生布置了课堂作业，遐迩又开始围着教室转圈子，走到唐朝身边的时候，唐朝有一个图画不出来想问问她，伸出手想拉拉她的衣角却不巧拉了她的手。
　　遐迩觉得没什么，可神经有些不受控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红了脸，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问：“有什么事？”
　　唐朝吹了吹自己的指尖，本想请遐迩解惑的，见到遐迩脸颊绯红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于是他故意问：“老师，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遐迩想不到唐朝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顿了顿，心想总不能说一次也没有谈过，那也太丢脸了，要说谈过，那么说几次才合适呢？她心里柔肠百结，表面上却扳着面孔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唐朝自认为很合理地分析着，“我觉得老师你最多谈过两次，也可能只有一次；不像上次那个老师，就老师你没来那个代你上课的，我估计她至少有那么五六次了。”
　　半夏对他们做了什么，他怎么得出这么个感慨？遐迩的嘴角抽了抽，既不否认唐朝的结论，也不认同他的说法。她现在内心的小人在哗啦哗啦地流眼泪，亲爱的唐朝，感谢你的信任，你老师我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青春的前半期“戎马倥偬壮志雄心”都用来死命读书考大学了，青春的后半期“迷茫彷徨醉生梦死”都用来享受生活展望未来了，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厚望。不过，他对半夏的猜测倒是一点不错，那家伙，感情史丰富。
　　遐迩正自神游物外呢，孙滨一闪身跳了过来，拉住遐迩往自己的座位边走，“老师你甭搭理他，他整天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遐迩把自己的手腕从孙滨手中抽出来，“什么事？”
　　总不能说是他不喜欢看到她跟唐朝说话，孙滨挠了挠头皮，头脑迅速琢磨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一个可以问的事情，“老师你上周怎么没来？”
　　“哦。”遐迩推了推眼镜，简单地说：“有点事，去了趟H市。”
　　孙滨也跟着“哦”了一声，顺手抓起桌子上的签字笔滴溜溜转着，心想上次那个叶老师估计是在说谎，她看出了什么？不过他才不管她看出了什么呢！只要顾老师还是单身！
　　“还有事吗？”
　　孙滨乐呵呵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遐迩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孙滨，又继续慢慢围着教室转圈子，走到魏暖晴桌子边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魏暖晴拉她衣角的时候轻轻的，力气很小。
　　魏暖晴半低着头，悄悄问遐迩，“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遐迩猜测着魏暖晴的问题的含义，按理说这学生不是个爱八卦的性格，怎么也关系起她的终身大事了？没想通，遐迩随口胡诌，手一摆说：“我家儿子都打酱油了。”
　　魏暖晴紧张地听着遐迩的答案，听到这话她的肩膀瞬间松了下去，口中徐徐吐出一口气。
　　孙滨坐在后排，竖着耳朵听着遐迩的动静，他听到了遐迩的答案，忍不住偷偷地乐，一是因为遐迩说谎话时那副故作坦然的样子，点着头努力想要做出为人师表的庄重感，滑稽做作得很；另一个方面，只有他知道遐迩没有男朋友，她还去相过亲，这件事整个班级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一想起来就觉得他对遐迩来说是不同的，跟其他同学不一样，他们更亲近。
　　放学的时候，遐迩刚走出教室就被孙滨拦住了，他站在楼梯口，额际的一缕刘海迎着风飞起来，“老师，请我吃饭吧。”
　　遐迩疑惑地问：“为什么？”
　　孙滨想不到遐迩会这么问，急忙开动脑筋，耍赖说道：“我忘带钱了。”
　　遐迩轻笑，从包里摸出钱包想要抽五十块钱给孙滨，还没打开钱包呢，手腕就被孙滨握紧了，他死拉硬拽地把她拖到了学校的餐厅，“老师，不就一起吃个饭么，看你这个为难的样子，我又不讹你。”
　　你还不如讹我呢！遐迩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来，她被孙滨拖着到了学校的餐厅，眼见着没有说不的权利了，她也就认了命，“好好好，一起一起。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孙滨挑好了位置坐下，把书包扔到一边的餐椅上，又来接遐迩的包，“糖醋排骨。”
　　“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孙滨眨了眨眼，“韭菜炒鸡蛋，我闻到韭菜味就想吐。”
　　遐迩的眉心挑了挑，从包里拿出了钱包，把包扔给孙滨，瞪他一眼，“等着啊。”说完到窗口排队去了。
　　孙滨将腿伸到凳子上，嘴角挂着笑，远远望着遐迩，心里生出层层的喜悦，没来由的，就是想缠着她，听她说说话笑一笑或者干脆就不说话，只是能看着她也好。
　　等遐迩买了菜回来，孙滨盯着一盘红艳艳的糖醋排骨直流口水，不过等他转眼又看到遐迩还买了一份韭菜炒鸡蛋的时候，他像见了鬼一样立马直起了身体，后退了半米远，“老师你怎么还买了一份这个？”
　　遐迩好笑，挑起一根清脆的韭菜叶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不巧的很，你老师我就喜欢吃韭菜炒鸡蛋。”
　　孙滨捏着鼻子挥了挥手，想让韭菜的气息散开些，“老师你怎么有这么奇葩的口味？”
　　遐迩反问，“你的糖醋排骨口味就不奇葩？”
　　孙滨理亏，慢慢放弃了反抗，抓起筷子来闷声不响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吃着，边吃还边感慨着好吃好吃。遐迩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韭菜的盘子拉得离着孙滨远了些，安慰他说：“没那么大味儿，到不了你那里。”
　　一段饭吃到中间，孙滨这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老师，下周我们学校运动会，你来给我加油吧！”
　　遐迩放下筷子问：“你什么项目？”
　　孙滨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很自豪地说：“五千米和三级跳，老师你来吧，我需要你给我加油助威！”
　　遐迩目光温和，轻轻地笑着，“你还缺人给你加油啊？”
　　孙滨低下头往嘴里塞了满满的饭，几口咽了下去，似笑非笑地说：“缺是不缺，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遐迩微微地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她的注意力没在那上面。
　　孙滨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取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有点不耐烦，划开接听键急促地说：“喂，什么事？我这儿有事儿呢。”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遐迩听出来那边是个男声，那边似乎想要孙滨去做什事情，还很着急似的。刚开始孙滨还含糊其辞，后来被催得极了，急吼吼地说：“又去堵人家女生，我不去，上次你干那缺德事没被抓进去算你走运，你以为老天爷次次都不开眼啊 。”
　　那边似乎也急了，吼了句“行，你等着！”这句话声音太高，遐迩听到了，她蓦地想起了操场台球桌上那个男生，那喷到自己脸上呛人的烟，她有点担心。
　　孙滨挂了电话，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被遐迩抢了先，“你学校周围是个旅游区啊？”
　　“对啊，那边还有一个度假村。”孙滨指了指北方，又挥舞着手臂划了一个圈子，“这一大片地都是正阳集团旗下的产业，当初我们学校建校，创始人之一就跟正阳集团有裙带关系，所以地皮是特惠价，不然哪有钱建这么大的校园。学校外面就是风景区，风景这边独好，一年四季从头到尾游人都不断。”
　　遐迩似乎很感兴趣地听着，边听还边点头，露出向往的表情，“是吗？我对这一片儿还真不怎么熟，风景真有那么好？”
　　孙滨摸了摸手机，又看看遐迩，艰难地做了决定，“那还不好办，等一下吃完饭，我带你去转转，尽一尽地主之谊，权当报答老师的一饭之恩了。”
　　“那敢情好。”遐迩应着。
　　吃过午饭，孙滨在外面等着遐迩，遐迩去了一趟卫生间，刚一进门她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忙冲到洗手池边，低着头往口中撩水。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的从胃里向上翻腾，她白着脸色，想要把中午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突然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均衡不轻不重，很快的胃里翻腾的感觉便弱了些，遐迩直起背来，不出意外的又见到了慕怀，她忍了忍口中酸苦的感觉，勉强说道：“好多了，谢谢。”
　　慕怀定定地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不过能看出什么呢？很多事情，你不说，不要期望别人能猜出来。
　　“你也不爱吃韭菜？”
　　遐迩的嘴角撇着，模样有些委屈地点点头，“我闻到韭菜味也恶心。”
　　那你为什么还点那一份韭菜炒鸡蛋？慕怀心里疑窦丛生，不过他没问出来，遐迩跟他一样，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希望别人知道。
　　好半天的功夫，遐迩才从卫生间里出来，孙滨站在阳光下等她，见她出来，他忙跳着挥手，兴奋的样子像极了刚得了糖果的孩子。遐迩心里想着，这么美好的孩子，她要保护好。
　　一个下午的功夫，孙滨陪着遐迩把周围的免费景点观光了一个遍，还爬了爬学校的小山头，围着学校的人工湖泊绕了一个圈子，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遐迩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告辞而去，心里一个劲儿地呼喊着要累成狗了，臊眉耷拉眼的沙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