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姜染

13、展会

　　李季安的表情变化有点精彩，从不敢置信到凝眉观看再到叹为观止，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将几个面瘫演员所欠缺的所有表情都演绎了一遍。直到视频看完，他还是没能缓过神儿来，目光缓慢地移到遐迩身上，没有焦点地看了几秒钟，又问了一遍，“你拍的？”
　　遐迩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嗯。”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军功章里，有大半都是属于林慕怀的，那真是位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人物。书上说“胸有惊涛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他那样严肃刻板的面部表情符合书上的描述吗？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李季安的视线明晰了些，“遐迩，这次你让我刮目相看。”
　　遐迩猛地从思路里挣脱出来，她其实没听到李季安在说什么，她走神儿了，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不过她看到李季安拔下U盘站起来，立刻就猜到这视频应该是可以用的，她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睛闪着光问：“能用？”
　　李季安敛眸思索了片刻，这才慢慢地说：“倒是可以用，也正好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不过有些地方光影效果的处理还需要再修改修改，画面质感也需要进一步的美化，一会儿我再找个人做最后的调整，赶明天的展会应该来得及。”
　　遐迩也跟着站起来，不过又被李季安按住了，他望着她的眼眸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遐迩被李季安眸底的暗潮电得手脚发软，她又坐到了班前椅上，没敢继续与李季安对视，视线虚空投射到墙上挂着一副抽象派油画上，点头应道：“好的。”
　　李季安快步走了出去，遐迩扭头看他的背影，心里小鹿乱撞，不过等他出了办公室，一分钟没到她就睡着了，身体蜷缩在班前椅上，头斜歪在肩头，倚着椅背睡得分外香甜踏实。一宿没合眼，精神又高度紧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李季安回来的时候先是惊异了一下，推开门没看到人，等走近了才发现遐迩窝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体被椅背挡着，没看到她。他发现她的眼窝处一片青黑，该是缺觉，难道是为了那个视频？他其实早就有感觉，遐迩暗恋他，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会不自觉流露出些蛛丝马迹，若不是故意装傻，是个人就会感觉得到。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猜得到遐迩的心思，可就因为太过聪明却又缺少智慧，所以总是不断地在对比计较权衡利弊得失，所以他放任她的暗恋而不作为。
　　不过感动还是有的，李季安有些不忍心叫醒遐迩，他拿起遥控器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又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很小心，怕搅扰了她的美梦。也许是此刻太过安静了，他发现自己的心有点脱离轨道，不过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遐迩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整个天空红彤彤的燃烧着最后的绚烂，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暗红色的云霞，有片刻的迷茫，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是在李季安的办公室睡着了，她这是一觉睡到天黑了？
　　腾地一下子坐起来，遐迩听到自己的脖颈因为骤然脱离了原来的僵硬姿势而“咔”地响了一声，声音清脆而响亮，她差点以为自己扭断了脖子。茫然四顾，李季安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家具摆设在夕阳最后一尾光线的映照下，色调浓重了些。
　　李季安不在，遐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她只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腿脚因为长时间供血不足又突然用力而酸痛难忍，针扎似的，她的瞳仁猛地瞪圆了，扶着椅子缓了好半天，这才呲牙咧嘴地又向门外走。
　　出了门一看，各个办公室也是空空荡荡的，该是已经下了班。遐迩拖着步子走到公司门口，终于看到一个活人，准确地说也不能算是活人，是林慕怀。他正抱着手臂立在大厅里，静静地看着遐迩走近，“腿脚怎么了？”
　　遐迩望着昏暗中的慕怀，一瞬间竟有一种小时候放学回家，因为错过了跟同学一起的时间而落在最后，站在暮色中的马路牙子上茫然无助之际，却看到爸爸赶来接她的身影，那一刻整颗心都放松下来变得欢欣雀跃，因为来的那个人是她的依靠。尽管如今的她已不再如小时候那般恐惧孤单，可她还是感激慕怀的出现。她蹦跶着到了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线条狰狞，“睡麻了，血液循环不畅。”
　　慕怀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直接走到遐迩身旁蹲下，抬起遐迩的一条腿，两手大拇指和食指顺着经脉的走向揉捏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遐迩第一次被外人这么伺候，而且还是个男人，毕竟自己是女孩子，她还是感到很难为情，腿抽了抽想要挣脱开慕怀的两手，口中也说着，“不用了，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
　　慕怀不动声色，脸上没有任何或轻薄或愠怒或不屑或不耐的表情，他仍是如常的严肃，半冷着个脸，声音低低沉沉地说：“别动，这时候你可以不把我当人看。”
　　额……遐迩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腿部舒畅的感觉顺着神经脉络一路延伸，遐迩也没继续矫情，她很安静地看着慕怀，体会此刻被人照顾的感觉，她有些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半响，她很平静地对慕怀说：“谢谢。”
　　慕怀继续给遐迩的另一条腿做着按摩揉捏，淡笑了一下说：“不用谢。”
　　天空黑下来的时候，遐迩与慕怀肩并肩走出了M公司，外面热气散尽月亮正升起。
　　晚饭的时刻，遐迩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水挂面，煮熟之后捞出来随便加了点油盐酱醋，吃到嘴里，除了咸味就是酸味，真是不怎么好吃。
　　遐迩皱了皱眉，又挑起两根面条往嘴里送，面上的表情就跟碗里色彩浓重的面条一般，皱巴巴咸腻腻的，她没抬头，把脸埋在广口大碗里吃得痛苦不堪。
　　慕怀见遐迩只吃面条，心里不免奇怪，于是问她：“你就吃这个？”
　　“好吃。”遐迩吸溜了一口面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洋溢着满足的光彩，“我可喜欢吃面条了。”
　　慕怀紧紧盯着遐迩，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眼眸没有动一下，就只是看着，用他那天生带着威严肃穆的眼神。
　　遐迩心虚了一下，她怕慕怀不信，于是验证似的加重了语气说：“真的。”她撇到餐桌上剩余的干挂面，想也没想就抓了起来，塞到嘴边就咬了一口，“咔咔咔咔……”无数根干燥硬直的碎挂面在她柔软的口腔肌肉上横冲直撞，她被咯得牙花子疼，不过脸上还是跟花儿一样，春光灿烂的，“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慕怀哭笑不得，眉峰斜了斜，表示他现在在怀疑遐迩的智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信了？”
　　遐迩嘴角的笑意霎那间狰狞，她很后悔，她这是干什么？人家慕怀明明不怀疑她的，她非得上赶着做这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二傻子举动，口中的面条已经被嚼成了浆糊，生面的味道有种让人作呕的野草气息，可她已经吞进口里了，就不能吐出来，只能咽泪装欢，瞒、瞒、瞒！
　　等遐迩费力地将口中的浆糊咽进嗓子眼儿里去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她心里腾地燃起一股无名的火，早点响不行，她不就可以趁着接电话的空挡把口里的浆糊给吐掉。
　　气不顺地走到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心里的火刷的一下子点燃了隐藏在内心小角落的烟火爆竹，嘶嘶嘶嘶、咚咚咚咚，她感觉自己心里烟花绚烂爆竹声声，怎么都静不下来。
　　是李季安的电话，遐迩先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缓缓划开了接听键，声音温柔得像是志玲姐姐附体，“喂？”
　　那边很久没有一点声音，遐迩也就静下来，凭感觉她知道这不是李季安摁错的，他肯定在听。
　　好半天李季安才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山清水净月朗星明，他只说了两个字，“遐迩。”
　　“嗯。”遐迩低低应了一声，咬了咬下唇问，“李副总，你吃了吗？”说完之后，她真想拍死自己，说这些干嘛！她刚刚不该咬下唇的，她该直接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季安哼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意味，他发现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不过既然打了，那就打了吧。
　　“吃过了。”
　　“哦，吃的什么？”遐迩很随意地就问了出来。
　　李季安那边又是笑，笑意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些，“盒饭，两素一荤一份米饭，素的是莴笋和土豆丝，荤的是红烧熏鱼。”
　　说得这么详细，遐迩一时语塞，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了，她只好等着李季安发问。
　　“你到家了吗？”李季安问，“刚才我有急事赶着办，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遐迩说：”到家了，醒了见你不在我就回来了，你在忙展会的事情？忙完了吗？”
　　展会还没开始，还有的忙呢！怎么会忙完？李季安长长吸了一口气，来缓解心中的气闷，他不答反问：“明天展会就开始了，你们导师没有安排你们来看展会吗？”
　　“没有。”遐迩还没反应过来李季安的意思，她顺着实际情况实话实说。
　　“你们同学有来的吗？”
　　“不知道呢。”
　　“你明天有空吗？”
　　“我明天有课。”遐迩情商再低，也看出点李季安的不同寻常了，他这是在变相地打听自己去不去展会？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几年前的那次失之交臂让她悔得肠子都青了，于是她趁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快速地又说：“不过我可以请假。”
　　“哦。”李季安只有一个字。
　　又是沉默，遐迩不知道李季安又怎么了，她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热情把他吓到了？难道他不是在邀请她？
　　约莫有半分钟的彼此无言，李季安先说：“那……再见。”
　　遐迩又是一愣，迅速地回过神儿来，说：“哦。再见。”
　　挂点电话，遐迩呆呆傻傻地站了几分钟没动，来缓解李季安带给她的心情冲击，不过效果不是很明显，她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握紧拳头掐了掐手心，她开始给半夏打电话。
　　语气和笑容那叫一个谄媚，“半夏啊，求你个事儿呗。”
　　半夏冷笑一声，顺带着全身打了个冷颤，“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吧，什么事？”
　　“明天帮忙代我去学校上课吧。”
　　“你干嘛去？”
　　遐迩嘿嘿笑了两声，“那个……明天不是有展会么。”
　　“你去看展会，让我去给你上课，你觉得合适吗？”半夏故意问，其实心存八卦，想知道遐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也不是全看展会。”遐迩扭捏了一下，声音弱了下来，“就是那个谁……那个……那个M公司也参展了。”
　　半夏明白了，感情是那朱砂痣也去了，遐迩这是想上演夫唱妇随千里追夫啊！她得支持支持自家姐们儿勇于追求爱情的精神，人这辈子遇上一个喜欢的人其实很不容易，能豁出去追求的更不容易。
　　“行吧。”半夏说。
　　挂了电话，遐迩回到餐厅继续吃面条，也不觉得难吃了，咀嚼的时候嘴角都挂着笑容，见慕怀看她，她更是止不住地乐，咧开挂着酱油的唇角，“我明天去H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