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娇娃》维唐

9、画中仙 呼吸和生命

　　她从他身边挤过，不经邀请地自顾自进了屋子，大摇大摆巡视了一圈后说：“你屋子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有几张画还能勉强入眼，可以挂家里当装饰。要不这样吧，我们拿你五张画当做赔偿，不要你赔钱了，你看怎么样？”
　　“啊？”马文道没想到她突兀地提出这么个要求。这几幅画可是他保存下来的较为满意的作品，虽然目前还没有人赏识，没人要买，可都是他心头的珍宝。一张他都不舍得呢。她倒好，一开口要五张，终于知道什么叫狮子大开口了。
　　“怎么？大画家舍不得？”
　　马文道苦笑：“我不是画家，还没成名的人是没资格自称画家的，我现在顶多算个画匠。”
　　一个把画画当事业的人，倘若他获得了大众的认可，成了名，那么他一幅画就价值千金，否则他的画连一尺白布都不如。也罢，反正无人问津，赔给她吧，起码在她眼里他的画还值点钱。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紫苏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画抱在怀里。又问他：“请问你收学生吗？我想学画画，想拜你为师。”
　　马文道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又惊愕了一回。
　　黄莺说：“我妹妹大概是仰慕先生的才华，她有心向学，还请成全她的一片心意。先生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付学费的。”
　　马文道心里松动了，这倒是不失为一条出路，多招几个学生说不定能度过暂时的经济难关。
　　“好。”
　　“太好了，吔，我是老师的开门弟子啊。”紫苏一蹦三尺高，乐得冒泡，今天真是赚大发了。接着就要磕头谢礼：“老师，请受学生一拜。”
　　马文道见她行如此大礼，立即扶她起来。
　　黄莺被她逗得嫣然一笑，这丫头，把对师父的那一套也搬过来用了。银铃般的笑声犹如一支羽毛轻轻拂在马文道心头。她细眉如画，朱唇樱口，胭脂不施，天生风韵，如今这一笑更是动人心肠，马文道不禁心中一荡。
　　隔天晌午，黄莺来找他，一五一十向他说明。“抱歉，小孩子爱玩，和你开个玩笑。她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等热乎劲一过她就不会缠着你了。”
　　马文道被紫苏的恶作剧弄得哭笑不得，原来如此，罢了，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迁怒发火，拿她们书包害她们着急。
　　“我应承了一个香皂广告，当广告模特，想请你做我的画师。就是画那种招贴广告画，印在包装上的。”
　　马文道犹豫了，画这种广告画是不入流的画工干的事，为正统画家所不齿。难道他有当画家的理想，却要面对成为画匠的现实吗？
　　“我知道你的作品很棒啊，小紫也赞不绝口。有人欣赏就一定会有慧眼识画的买家。你现在只是缺少机会，耐心等待，幸运女神一定会眷顾你的。你现在没有门路，画广告画也是你展示才华的一个机会啊，可以曲线救国。广告画看上去简单，但把一盘蛋炒饭炒出满汉全席的水平才见功力才是本事。退一万步讲，至少可以赚到钱，解决你的燃眉之急——经济危机吧。画得好我可以帮你谈个好价钱。和广告公司合作得好，还有很多别的广告呢，巧克力、啤酒、雪花膏、月份牌，不愁没有钱赚。”
　　马文道心知一步登天成为大画家目前是很难的了。以前嫌钱俗气，但衣食住行哪样离得开钱？而且画布颜料画笔都是价格不菲，开支不小，他缺钱买新的。现在手头窘迫，也不能挑三拣四，只能向现实妥协。
　　夜晚马文道躺在床上，头枕在脑后，想起当初自己坚持梦想，执意来上海追梦，希望遇到伯乐赏识，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他这样的想法却把父亲气得够呛，他父亲是江南富商，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希望将来由他继承偌大的家业，但他不学经商不处理家中事务，反倒痴迷作画，被父亲认为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父亲对他学画是嗤之以鼻的态度，想他马绍，富甲一方，儿子却要当个听命于人看人脸色的画师，说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马文道母亲早逝，早年父亲还是疼他宠他的，后来渐渐就有矛盾分歧了。马文道一天到晚拿个画笔刺痛了父亲的神经，父子俩斗争不断。父亲不明白，他是有独立思想的人，不是牵线木偶，他不能容忍父亲把自己的想法粗暴地强加于他。在英国留学时他偷偷把专业改成油画，回国后纸包不住火，父亲知道了暴跳如雷，他一气之下和父亲决裂，他受够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受够了父亲的蛮横专制。离开家时，他决心不依靠家里的力量，靠自己的才干在画界站稳脚跟，证明给父亲看他可以。
　　他离开家，小妈很是心疼。小妈是父亲后来娶的小妾，父亲怀念发妻，也没给她妻子的名分。小妈没有生育能力，侍候父亲倒是一心一意的，对马文道也不差。她劝丈夫：“父子俩又不是深仇大恨，何必弄成这样，伤了自家和气，道文身上没带多少钱，一个人出去闯荡，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不要拉他！让他走，没大没小的臭小子！”马绍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案几砰地一声巨响。
　　小妈赶紧端上一杯茶，替他拂拂胸口：“老爷，消消气，您别气坏了身子。” 隔了片刻，见丈夫脸色缓和少许，问道：“老爷真舍得吗？”
　　马绍沉吟不语，随即叹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历练一番后，体验到世事艰辛坎坷，才知道我的苦心。”
　　认真工作的男人很有魅力，马文道绘画时专注投入，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黄莺定定地看着他，看来绘画对他真的是有如呼吸和生命般重要。
　　马文道之前绘画没钱请模特，他作画通常是去野外采风，到市井街头观察民生百态，用铅笔作速笔画当素材，回家再构思动笔。如今有黄莺这个美丽灵动的女子给他当模特，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他确实花了许多心思和心血，画作改了又改，黄莺惊异于他精益求精的精神。黄莺问他这么尽心尽力，万一结果不尽如人意怎么办。马文道说：“尽最大努力，作最坏打算吧。能得到肯定和青睐当然好，如果不能我继续画，画到他们满意为止。”
　　到了交稿的日子，广告经理和厂商亲自登门检验作品和取画。
　　马文道衣服被揉皱了，还沾上了油彩渍迹，他清晨醒来，对画作又稍作了修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
　　马文道说道：“我画了两幅，看您更中意哪一幅。”
　　掀开白色罩布，一张画色泽明媚饱满，色调柔和。画里黄莺一身运动装束，面色红润，浅笑盈盈，显得健康活泼，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纤毫毕见，形象逼真，真正的栩栩如生。
　　更妙的是另一张，黄莺穿着绣花旗袍，唯美高贵典雅，清澈的眼眸飘忽迷离，给人一种画中人带一丝朦胧恍惚的感觉，如梦似幻，她柔美婉约，淡淡的愁绪楚楚动人。
　　两种不同风格，两种不同气质。绘画技巧运用成熟，极具艺术水准。饶是那经理见多识广，也要不禁赞叹：“画得太好了。”厂商点点头：“两张都很好，可以从健康和美容、运动和生活两个方面展现我们的产品，两幅画我都要了。”
　　秦经理问道：“你的画和以往的广告画大不一样,这种质感我还没见过，先前的广告招贴画多少有些生硬刻板，色调也有些灰暗。你是用的什么画法？”
　　马文道眨眨眼，卖个关子：“具体的技法保密，大体是融合了油画和水彩的绘画技巧。”
　　大洋广告公司秦经理这日又登门，笑着说：“老弟，恭喜啊，你的画大获成功，广告效应很好啊。一时间不少商家纷纷慕名而来邀画，拖带我们公司接了不少生意，接下来你可有得忙了。你可是一举成名，冒出头了。来来来，和我们公司签个合约，免得你被别的公司抢走了。”
　　不容置疑，酬劳是丰厚的，马文道预收了半年的订金。一下子手头宽裕阔绰，不用为钱发愁了，心里不免感慨。
　　他请黄莺到一家高级西餐厅吃饭，他新衣新鞋，衣冠楚楚，整个人意气风发，完全不似不久前穷困潦倒的模样。他替黄莺拉开椅子，把菜单递给她，豪气万千地说道：“想吃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黄莺抿嘴一笑，这春风得意的人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