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冥桥》冕景

5、非故人 白

　　白术出了孚华城大门，来到一偏僻荒树林里，一个掐指抬眼间飞上了天，坐在一块云里。要说他本用不着掩人耳目，自有使凡人忽视自己的法子。只因那日瞬间强转移到地府，耗了大半真气，未在地府久留便又到了这人间界，真气空瘪得可怜罢了。
　　红尘不知的白小公子一个拍马，嗖地一下便来到了圣凌门的正上方。若说人间界，除了未开垦的蛮荒之地，和周围危险神秘的海域，单按陆地来讲，这圣凌门可谓大陆中心之地了。前面提的孚华城，虽是繁华之地的代表、皇家后院的代名，可比起圣凌门，只算在大陆偏东的地界了。
　　坐在圣凌门的脑门儿顶上，白术小小一颗，轻轻松松便把周遭各地收入眼内。这会儿便又可以一眼从围着纱巾的西域望到穿着长衫的东国，从披着虎皮的南域望到套着雪衣的北州。
　　正底下是八抬金镶玉大轿到处走的、穿着官袍在朱门进进出出满地跑的圣凌门。
　　白术往云彩上一端坐，便进入在地府时的模样——两眼放空，开始发呆，纹丝不动。
　　眼下朱门外正是驸马娶亲的场面，冠玉的状元郎迎娶当朝独一个的正公主，却在朱门口被刺客揭露非公主而是皇子，原来泱泱大麒国的公主乃是男儿身。这可谓滑天下之大稽，霎时间场面之混乱如油星子溅了水，皇家贵族平民东西南北往哪儿奔的都有。
　　白术看着看着神思就不由自主地往北面跑了，直穿过各地界人群跑到了满眼白茫茫一片的雪山去了。
　　入眼是连片的雪山，山脚开始从草地过渡到雪地，地是白的，山是白的，抬头还是白的。苍冷不外如此。这鸿雪山脉便是成群的山脉里最为巍峨连绵的一座，稳稳地坐在中间，山间飘雪。山脚下是零零星星几家酒肆，入山口窄窄的一条道，冰雪而成，山风迷眼。
　　只见远处一队人马十五人驾马而来，停在里山口最近的一家小酒肆门前。小二连忙拽下来脖间布巾笑眯眯地迎上来，“几位客官，请进请进，这天冷的地方热酒更香啊！咱是坐店里还是坐外面？”
　　领头的斗篷青年下了大马，随手将缰绳交给唯一的一个马童，道：“店外即可。来几瓶烧酒，上些好肉。”
　　小二边“哎”了一声，边擦完桌子跑进店了。
　　店里其他吃酒的见了这行人的马竟如平步草地般，丝毫不见打颤，便都摆正了脸面，隐隐揣测是何方人马。
　　白术扫了一眼继续往上看，顺着夹风裹雪的山道向上走，除了冰雪不见其他。寻常人走上去，只觉被连绵不绝的雪山层层包围。
　　这主山脉——鸿雪山脉的最上端，便是落剑山庄。北州的保护神，落剑山庄。其实也就是寻常人家说的，地主。
　　落剑山庄鼎盛却不奢华，庄严却不压抑。一眼是望不到头的房子。人皆喜练剑，铸剑，擦剑。从穿叉裆裤的小娃到白须的老者，大抵皆剑痴。
　　其剑冢却是在主院北面的后山里，乃是个开放的山洞，头顶悬挂着密密麻麻都是剑。与世人所想的神秘丝毫不沾边，不如说像个后花园。然若与剑无缘，也是一把剑也拿不下来的。
　　红门黑瓦的一处院落吸引了白术的注意。院外是后花园，啊不，后山的外围树林。说来也妙，这落剑山庄竟是林间随处可见插着剑的，正如这院子外，走个百十步便能看见路边露出半把剑。
　　从院内走出来个人，将盆子里的水泼到树林中。屋子里放着季府的那件血字衣。这时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头间绑着绷带的人。
　　“庄主怎么说？”那人把盆子放下，问来人。
　　“……”来人沉默，只是摇摇头。
　　“唉。”院子的主人叹了口气，道：“我把那血字衣做好了封印，你一会儿帮我送到藏宝阁吧。”
　　“……” 缠着绷带的人默默点了点头。
　　院子主人望了望天，又道：“若说庄主也是好意，实在是疼爱少庄主得厉害。少庄主……自幼丧母，虽为人随和，实际却沉默寡言，人都言落剑山庄的少庄主风采过人，殊不知少庄主命途多舛……。你以后还是多和他聊聊天，都说寡言的人有心灵感应，少庄主虽然平时看上去无二，我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却是知道，少庄主若自己呆着那是能说话就不说话。庄主也怕少庄主再遇到什么弯弯道道，实在是操碎了心。别看庄主一副凶恶严峻的样子，其实是个护犊子的老母鸡。唉，谁叫咱们山庄的风俗就是这样呢。你听见没？多缠着少庄主聊聊天，少庄主也没有什么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唉，真是造孽啊……你记住了？”
　　“……”脑袋上绷着绷带的人默默点了点头。
　　“……唉！”院子主人狠狠甩了甩头，瞪了一眼面前长得竟比他还高略低头看他的人。
　　突然林间树梢一动，从天上飞来个穿着黑袍的人。
　　两人停下话语，扭头看他。
　　院子主人看黑袍者如此匆忙，问他：“何事？”
　　黑袍者甩了甩衣袖站定，道：“庄主和少庄主吵起来了。”
　　院子主人不可谓未为这父子俩操碎了心，满脸郁卒地问：“吵起来了？他俩能吵起来？不是又来冷战？”
　　黑袍子道：“不是，是真吵起来了。庄主和少庄主大打出手，庄主一掌把少庄主轰出大厅外，少庄主一剑把庄主最喜欢的云丝外衫给绞破了。”
　　“什么？！”院子主人大吃一惊，“快快，我们快去看看。”
　　说罢端着盆子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这两个一个黑脸一个谦和平日三言不对两语竟然也能热火火地吵起来？”院主把盆子往墙边一摔，急吼吼地就走，别看他人削薄，轻功一展身后两人竟差着些距离追不上。院子主人一边跑，还一边面色焦急地回头对身后两人道：“走走，快，去晚了就看不着啦！”

　　这厢庄主院子里，大厅如被海卷风扫过一般，桌凳七零八落倒地自不用说，门口大红柱子都横一道竖一道地布着剑痕，地上是一个个凹坑。
　　院子主人跑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往里看。
　　不看还好，一看好家伙，庄主和少庄主正面对面对峙着呐！
　　白术跟着往里一瞧，屋里站着俩人。一个岁数稍长却俊得厉害，一身白袍下摆被开了个大口子，周身冷峻气压低沉。一个岁数稍小面貌跟年长者七分相似，一身青衣看似谦谦温和，身形高挑看上去落拓至萧索，他略显狼狈地持剑站着，束发稍乱额前垂了两根青丝，同是俊得厉害，却是杏眼稍长。
　　门外三人，黑袍者悄悄掐着粗嗓对着领头人道：“程长老，咱们现在就劝架吗？”
　　带头赶来的程长老，看着不过二十来岁，长着个不显老的童颜，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道：“劝劝，当然立刻得劝，庄主和少庄主打起来这可是大事儿！”
　　程长老蜷起手指放到嘴边，冲着屋内二人喊道：“庄主少庄主，别打了嘿，少庄主年轻有自己的判断庄主您别老瞎搀和；庄主他是长辈少庄主您别总跟庄主对着来胡闹！你们还打不打了，谁先认个错？”
　　屋内庄主和少庄主脸色明显比方才黑了两个度，周遭气压下沉，庄主眯起眼睛左手攥了攥拳头，少庄主抹了一把嘴角血盯着庄主压了压了剑。
　　“……”额头绷着绷带的扒门缝者。
　　“……”黑袍子。
　　屋内两人顷刻间又打开，刀光剑影不断。程长老一脸担心地看着屋内，眼睛亮晶晶地看得津津有味，庄主和少庄主从屋内打到屋外，从地上打到房顶。原本扒着门缝的三人也跟着一会儿站在门边一会儿飞到树上。
　　“从今起你便在庄内闭关三年不得外出！”俊脸的庄主挥出一掌道。
　　闪过挥出一剑的少庄主冷着脸轻哼一声：“恕不能从命”
　　程庄主扭头问身后两人：“少庄主刚才是不是说了一句‘异想天开’？”
　　庄主黑着脸边打边道：“由不得你。”又道：“你修的清心道，除了庄内大事需得你出任务历练自己，多余的杂事用不着你管。心性如此细冗，剑道如何大成。”
　　少庄主：“我自天赋过人，身在俗世亦如身坐莲池，由得着你多心？你若真有此意，说出来缘由，否则休会听你。”
　　“哼，老子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说的自是不用你知晓。我道你此时应该闭关，你闭关便是。”
　　“武力抓不住我，说理也令人不想入耳。”
　　乒乒乓乓一阵响，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程庄主看得嘴里都可以塞鸡蛋了，不住道：“妙哉，妙哉，这两人竟真可以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妙哉。少庄主这个样子，和他幼年时候极为相似啊！”
　　霎时间一道罡风把地面劈开了一道口子，那厢又一道剑气把这口子变成了个叉字。
　　“此事事关你母亲，由不得你。”
　　“……”
　　“……”
　　院子里鸦雀无声，气氛诡异。程长老合上了嘴巴。
　　少庄主看着落剑庄主，开口道：“面也未见过的母亲，倒是时时刻刻指点着我的生活。”
　　“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你便会陷入无解险境。不可儿戏。”
　　对面青年轻轻一笑，“自八岁起，我的人生便因着你口中的我的母亲不断陷入无解险境，活得波澜壮阔，你倒是说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程长老看着两个人斗嘴，表情严肃，终于趁着两人一个较缓和的间隙，抬剑进去将两人隔开，两人见识他也并未多纠缠，一左一右站在两端停下了打斗。
　　程长老道：“少庄主，庄主若出此言，想来确是和夫人有关。”绷带者和黑袍者已经离开庄主院子。
　　李如景盯着落剑庄主不语，道：“今次你若不说，我定会出庄依我意行事。”
　　落剑庄主沉默地看着他，不久后道：“你母亲非凡人，她曾和仙界一女子结仇，后把那女子杀了。正是因被寻仇，你母亲才殒身。与你母亲结仇的那女子，有个儿子，乃是冥界三公子。那女子死前下了谶，道你母亲的儿子二十必死。传闻那冥界三公子已下凡尘，素来血缘相通，若你碰见她儿子，必然会心有感应，这感应就是你心中的仇恨。”
　　“你与他若相见，便会因下了谶的仇纠缠在一起。我不想你背上仇恨。”

作者有话说

　　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