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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晚·丝竭(二) ...

  •   【叁】
      雨过天晴,清晨时分,皇帝正倚在龙椅之上,缓缓展开亲信公公递出的纸条,摩挲着其中一角,一并扫视上面娟秀的蝇头小楷。过了一会,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浅尝一口又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了。昨天晚上风有些大,朕总听着有什么闲言碎语,不知你有没有听见。”

      一个黑衣人悄然出现在大殿上,利落行礼之后便拿起皇帝手中的纸条细细看去,仿佛做惯了似的。少顷,那人泠泠开口,声音虽然有些厚重却足以让人听出是个女子:“宁王妃所写句句属实,不过昨晚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她还来不及记下。”她斟酌着字句又道,“神机子给了宁王一幅卷轴,而臣下发现,那卷轴上所写的东西,正是数月前陷害华门穆氏的几个世家的名单。”

      “哦?”皇帝一挑眉毛,坐直了身子,支着交替的手掌兴致盎然道:“阿若,朕知晓朕的好皇弟拿到这名单是早晚的事情,不过朕还是乐意听你说说,他是,怎么拿到的。”

      女子轻轻一笑,那模样不是丫鬟阿若又是谁?只听她道:“是。昨日宁王与王妃乘马车回府,神机子出现之前准备隔车射宁王妃一箭来试探宁王的武功,不过后来被宁王生生夺下。而晚上臣下服侍宁王妃睡下后,看见宁王在房外徘徊了许久,终是走进房内。” 她停顿了一下,笑着总结,“如此看来,皇上您的美人计,似乎起作用了。”

      皇帝听后拊掌一笑,好整以暇地批着奏疏,“虽是这么说,可他们两个连休息都是分房,这事未必作数——你不曾被他发现吧?”

      阿若摇摇头:“不曾。宁王虽然内力深厚,但臣下身为女子,气息清浅,并懂得如何隐匿呼吸,自是不会被他发现。”她话锋一转,“请皇上明示,臣下应不应将昨晚之事透露给宁王妃?”

      皇帝不置可否,悠悠走了几步来到书架前,取出暗格里一个描着金边的红盒子,方想递给阿若,她已然明了,伸出手去接住。

      “既这事只你与朕知道,为何不让宁王妃知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皇帝嘴角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彩,又道,“她似乎喜欢花蕊夫人衙香,朕便赐一盒给她。”

      阿若打开盒盖,轻嗅一番,确定无毒后又挑起指甲细细观察,片刻抬起头笑道:“这香甚好,用了沉香、栈香各三两,檀香、乳香各一两,龙脑半钱,甲香一两。这些便罢了,竟又多加了一钱黄芪与一钱葛根,想来你是知道宁王妃闲着爱食些杏仁,药物相克,恐怕会让她肝肠寸断。”

      “让她肝肠寸断没有意思,让朕的皇弟为她肝肠寸断倒有些意思。本想着安排穆玖宜去找出他的错处,却没想到……穆玖宜是他最大的错处。”皇帝冷哼一声,坐回龙椅,“这东西你直接加到宁王妃的使用的香里就行。对了,另外朕想提醒你,杏仁还与小米相克。”

      阿若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臣下明白,臣下一定不会让宁王妃同时服用杏仁和小米的。”

      皇帝听后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那卷轴既然出现了,不论是否是真的,都以莫须有处置吧——该收网了。”他望见窗外日头渐起,便合上奏折,“宁王府里布置的人手已经足够,你去安排,今日晚些时候,按计划行事。”

      “是。”阿若颔首诺了。

      ***

      朝霞铺在王府的琉璃瓦上仿佛仙境一般,阿若偷偷从皇宫回来后,穆玖宜正好才醒。不过一会儿,她扶着穆玖宜坐到梳妆镜前,喜形于色地梳着穆玖宜的长发,故作殷勤地称赞道:“娘娘这头长发真是又黑又亮,奴婢今日给王妃娘娘绾一个飞仙髻如何?”

      房中香气袅袅,穆玖宜的思绪一直停留在昨夜的事情上。许是因为很久不曾受过这般惊吓,又或者是因为神机子针对她的毒透了的语言,她其实昨夜……一直是醒着的。可是她猜不透,宁王武功如此高强,却为什么没有看出自己的睫毛由于紧张还在颤抖,并且还做出那么奇怪的事情……但是如果说……

      他在演戏呢?

      ……他在……演戏吗?

      穆玖宜挑选首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终是不察。一心二用地听到阿若的话,她思忖片刻,问道:“今天并非觐见命妇的日子,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飞仙髻太过华丽,你是从唐川穆氏陪嫁而来,却怎也不知收敛的道理!”最后一句话更较前者音重许多,可能连三岁孩童都可以听出这话中不悦,何况一个整日察言观色的小丫鬟?

      这不,丫鬟阿若匆匆跪下,咬了咬牙将在脑中构思许久的话语用唯唯诺诺的语气吞吞吐吐地说出来:“王妃恕罪,只是奴婢昨日……见到一些事情……心中替王妃欢喜啊!”她以膝作腿,一步一步磕到穆玖宜所坐的凳前,以示诚心。

      这句话在穆玖宜脑中砰地一声炸开,但她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疑惑道:“何事?”

      “自然是关于王爷啦!”阿若高兴地笑,“昨日王妃睡下后,王爷来偷偷看过您呢!”

      窗外几只大雁排云直上,房间内却骤然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穆玖宜斟酌着语气,波澜不惊道:“好个搬弄是非的丫鬟。王爷是本妃夫君,何来‘偷偷’一说?你要谨言慎行,不许在背后议论主子,传到外面只道宁王府里管不好丫鬟,平白丢了脸面!”她回头瞥了一眼漏刻,还是软言道,“幸好王爷现下去早朝了,你盘好头发就下去做事吧。”

      “是。”阿若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王妃,梳堕马髻可以吗?”

      穆玖宜点点头,之后兀自不语,面上平静得很,其实心里早已经是一团乱麻。

      【肆】
      今日天色倒好,穆玖宜轻轻支起书房的窗子,再铺开一卷宣纸蘸起颜料画出窗外的风景来。朱红色一点一点在纸上晕染开,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闺阁里也是如此练习着,好笑的是,当时她总是抱怨爹娘督促得太过严苛,如今才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静心,这是为了让她有一技之长、能够离开家族的庇佑而不被别人轻易看轻……

      这是在为她的将来铺路。

      但是,尽管知道穆相和穆夫人的用心,当下却由不得穆玖宜细细描摹了。她方才已找了想吃杏仁酥的借口支开阿若,时机成熟,便将笔慢慢搁在笔架上,再踮起脚尖悄悄走到放卷轴的书架前,脑中勾画着昨晚神机子那卷轴的模样,与书架上的各种卷轴一一对比,寻找起来。

      而门外,宁王透过窗户纸看见她的动作,不禁苦苦一笑,脑中闪现出无数个念头,终是又将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目光停留在门内那正在翻找的人儿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隐忍着打趣道:“听闻,穆二小姐自幼师承有‘一笔万描巨细,一画千金难求’美誉的林大家,同时也是他的关门弟子,怪不得喜爱在书房中作画呢——”

      穆玖宜被这么一惊,手中的卷轴立刻掉到地上,但不过片刻,她已经恢复镇定,俯身行礼道:“王爷日安,求王爷恕罪。”

      宁王盯着穆玖宜平静如水的脸面,突然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头冲到脑中,可他只是皱眉道:“王妃说笑了,你何罪之有?”

      穆玖宜反应却快,兀自冷静地顺着宁王的话茬说下去:“据说王爷在书房中收藏了许多名家画作,因为妾身师承林大家,所以心中难耐想要好好观赏观赏,谁知惊动了王爷,求王爷恕罪。”话音刚落,她研究着宁王刚才的语句,不由得全身一颤。

      他唤自己,穆二小姐。

      不是王妃,不是唐川穆氏的穆小姐,而是,华门穆氏,穆二小姐。

      果然,是在演戏吧。

      没有听见宁王出声,穆玖宜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虚地觑了觑宁王的面容,目光收回时却蓦然停留在地上某一点,那刚才失手落下的卷轴由于外力散开些许,而散开的那个地方,赫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宜”字。

      ……一个,“宜”字。

      不知过了多久,穆玖宜突然疯了一般冲向那个放卷轴的书架,将卷轴一卷一卷打开,每卷瞄个一眼,神色一震,再一卷一卷扔在地上。卷轴上有花鸟画、有山水画、有人物画,笔笔巨细,栩栩如生。可唯一不变的,是落款上那个“宜”字。

      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像是有什么埋得很深的东西被骤然撕开。

      很疼。

      宁王先是又气又赧,之后却一叹气,转成无奈与纵容。他敛下心中的波澜,云淡风轻地一笑,释然道:“穆二小姐说自己是名家,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穆玖宜急得跺脚,连谦称宁王为王爷都忘得一干二净。耳边悄悄爬上一抹红色,她默数三秒,先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再盯着宁王的面容半晌,却猜不透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片刻,电光火石一闪,她耳边的红色慢慢退去,冷然道:“王爷好巧的心思。”

      宁王自是不知道穆玖宜心中转了多少念想,只挑起眉毛,等着穆玖宜的后话。

      到底穆玖宜沉不住气,像是鬼迷心窍似的,她破罐子破摔,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不满都倾泻出来:“难为你把我的画作全都搜罗过来,为了演场戏——这些画放在哪里不好,非要放在那么明晃晃的地方,是告诉每个进你书房的人你中意的是我穆玖宜吗?”

      话音刚落,顷刻间宁王黯然失色,眼中的温和顿时碎裂开来,他抿唇冷笑:“呵,如果我是为了这些,那大可不需费如此精力。不过,既然你认为如此……我也不必演戏了。”他悠悠地靠近她,悠悠地捡起一幅卷轴,再悠悠地将它一点一点撕碎。

      “撕穆二小姐画作的声音,真是出人意料地好听。”

      ……和撕碎了一颗心的声音一样。

      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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