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在夏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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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声势浩大。
基底斯为希伯来十二部族中的拿弗他利所属，那里是连绵不断的山脉。越过加利利山地再度过约旦河，一路向东便是盟国基述所在。以色列北部较南部而言更为湿润，沿途可见大片的柏木、橄榄与山毛榉，冬季被染成了一片湿漉漉的绿。
来自海洋的雨水一路尾随着旅人，向东边的土地而去。
一群古怪的人停留在了夏琐。
这座繁华的城市坐落在约旦河的西岸，与基述遥遥相对。河流的上游本不应如此宽广，然而冬季的雨水给予她活力，使得她以迅猛之姿侵占了大片土地。河水翻卷着，没有一艘渡船敢于挑战她的威势。
这对押沙龙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而他完全有理由归咎于所罗门。
他的犹豫不决拖延了出发，但这并非主因。若是日夜兼程三日内亦可抵达河岸；只是押沙龙没完全想到，所罗门不能坚持在马背上的颠簸——常年的囚禁生活使得他太过虚弱——而押沙龙是需要一个完好无损的所罗门的。
至于利用恶魔或是魔术这一点……
押沙龙往摊贩处丢了几枚铜币，拿走了丰硕饱满的苹果。
他不屑。
人类统治的国家不需要别的力量插手。
街道上遍是储水的陶缸、瓦罐、木桶，珍贵的雨水被收集起来以供全年的需求，但这极大地阻碍了押沙龙的步伐。他不悦地皱起眉头，却还是小心地从过道的边缘行走，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与男孩的对话。
『希兰不能与我们同行，如果要离开必须趁他不备。』
『先不谈这个，押沙龙，你要带着他玛吗？』
『……』
『我不建议这么做，跟着你是最危险的。如果可以的话遣人送她回耶路撒冷，当你们分开行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你身上，这样她反而安全。』
但是他不放心护送的人，在押沙龙看来即使是皇家卫队也有可能被渗透。尽管理智上他知道他玛是女孩，对于躲在暗处的人来说无足轻重。
看出了押沙龙犹豫的男孩提出了看似绝妙的主意，『希兰也是要去耶路撒冷的，为什么不让他们同行呢？』
事实证明他不该接受这个提议的，尽管人选没问题安全也得以保障，但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他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三分为的是与兄长分离，七分为的是必须与希兰同行，在希兰手足无措之余，押沙龙不禁怀疑这个看似纯真的迦南人到底暗地里做过什么。
最后还是所罗门哄住了哭啼不已的他玛。
回忆被前方的喧闹打断。
隔着雨帘看得不真切，但是陶器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身披斗篷的高大人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撞过来，紧接着是卫队士兵踩着水花追击而来。
下意识的、押沙龙拔剑而出挡在胸前，下一秒对方挥舞着长剑竖劈下来。
武器的长短决定了它在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
铿锵一声短剑上传来的巨力令他虎口发痛，短剑几乎脱手而出。他迅速歪斜身子将力道卸了下去，脚踝一扭借势转身肘击，如果切实打中对方至少可断几根肋骨。斗篷男子如他所料迅速地举臂格挡，这让押沙龙露出了得意的笑。
短剑适用于近身搏斗。
握着短剑的右手猛地向对方腰腹间捅去，这才是属于押沙龙的狠戾的风格。
然而又是铿锵一声，对方的长剑竟然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反挑回来架住了致命的一击，然后顺势往押沙龙的脖颈削来！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瞳孔缩至极致，押沙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剑芒闪烁着寒光不断接近。他不甘心！在这种地方、被一个无名小卒结果了性命！
长剑骤然停下。
面罩未遮住的眼睛闪现出一抹诧异，在押沙龙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后顺势蹬上，借力一跃攀上了临近的楼房，几个翻腾便失去了踪迹。
押沙龙跌坐在泥水里，直到此时卫兵才匆忙赶到。
“没事吧……”
有人善意地搭上他的肩膀。
“滚！”押沙龙挥开正欲搀扶他的手，恶狠狠地说道。
那个人的实力远胜于他，这样的差距不是武器可以弥补的，残酷事实令押沙龙挫败无比；更令他挫败的是自己居然被人放了一把，这简直是一种屈辱。
而且……押沙龙眼底的蓝色变得更为深邃，对方似乎认识他？
缓过劲来后他瞥了眼四散的苹果，他无意捡起已经变得肮脏的东西，只是下意识看一眼，结果一卷束好的纸卷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还有一名卫兵留在他身边，押沙龙思量了一下，俯身捡起地上的苹果，自然而然地将纸卷一并纳入怀中。
“您身手真是了得，我们已经有好几人被伤了。”卫兵小心翼翼地搭话，他从押沙龙的衣着和身手上看出了他不一般的身份，试图令他放松些。
“真是晦气。”押沙龙一脸阴鹜地抱怨着，“那家伙是什么人？”
好脾气的卫兵耸了耸肩，一脸理解，“偷盗者，似乎是要移交给都总管的东西丢了，城主府里总是有些珍贵玩意儿的。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押沙龙摇了摇头，蹒跚着脚步，以一位小贵族该有的样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缠着头巾的年轻侍者为两位高大俊美的客人奉上薄荷茶。
旅舍原本不提供这种饮料，不过药草铺就在对面，得到薄荷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侍者蹭不自觉地蹭了下脸上的雀斑，觉得客人的要求非常古怪。
一旁痛饮麦酒的壮汉、轻啜油茶的妇女或者捧着果汁的孩子才是正常的写照。
也许是贵族的高雅嗜好，只是看不出他们来自何方。
“别再看着我。”但他林显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像咬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一样、脸都僵硬了，看得出来他很不自在。
侍者一惊，急忙退去，结果被过长的袍子绊得一个趔趄。
卡米奥一笔戳破了莎草纸，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碳条。本来应当用削尖了的纸莎草茎秆的，但是笔尖太软难以控制，而且墨水不能涂改，只好使用当地人绘墙的工具。他优雅地啜了一口薄荷茶，“这并非我所愿，是所罗门的要求。”
他大概想表达的是『看见你的脸我也觉得糟糕透顶』，点出所罗门则是是不想这种地方点燃战火。
是的，这样尴尬的局面来自于所罗门的心血来潮。
他要求卡米奥依照但他林的样子刻个木雕。
……
卡米奥承认他当时不太想阻止但他林掐死所罗门的举动，因为他自己也有点想这么做。
“但是他没让你做这种事！”但他林忍无可忍地揪起一张莎草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看出个人形。如果不是画的是他，但他林觉得自己的嘲弄可能会更加恶毒。
“我只是需要练习。”卡米奥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
“练习已经拯救不了你可悲的艺术天赋了，你大可用魔术记录，我允许你这么做——不，我自己动手。”
“比起对着你的脸我更愿意对着那张纸，现在，还给我。”
显然但他林不能忍受卡米奥的审美，他把肖像画揉成一团丢到了大门外面，潮湿的水汽很快便让莎草纸报废。他还记得所罗门要求不可在人类的世界太显眼，至少不能用火。
卡米奥默默地展开新的纸卷。
真是够了。
但他林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卡米奥在这里，他的领地便会暂时无虞。
放弃抗争的大公爵懒懒地倚在长桌上，目光穿透雨幕，落在烟雾缭绕的药草铺子里，那里金发的男孩正盘膝坐地，一边揉着泛红的眼眶一边注视着来自神庙的祭司医治病人。押沙龙可能是照顾他玛成了习惯，买给所罗门的居然是有着洁白绒毛的外袍，团成一团使他看上去像个毛球。
混合着艾草的熏香让所罗门不停地打着喷嚏，看上去狼狈极了。
“自作自受。”但他林从鼻腔深处发出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并未发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男孩。不过即使发现了，比起面对卡米奥，这个选择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正准备落笔的卡米奥一怔。
一个古怪的念头浮上他的心头，但他林……是真的想杀死所罗门吗？
能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在饮食中混入剧毒、趁睡眠的时候下手或者雇佣人类暗杀，人类总有毫无防备的时候。而在卡米奥看来，所罗门并未对但他林太过警惕，露出的破绽已经足够多。
可是但他林没有动手。
而卡米奥不认为拥有公爵称号的恶魔会在这种细节上疏忽。
“他……所罗门在做什么？”卡米奥尝试与但他林交谈。他本不想这么做，但是对所罗门的好奇战胜了两人之间不太深的愤懑。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因为一点小技巧那已经如人类一样圆润，只是令他不太自在，“我以为他不需要向别人学习，至少不是这种等级的。”
那个祭司连圣洁之力都不能很好的运用，更不用说治疗术了。
但他林诧异地瞥了卡米奥一眼。
“你和他比较熟悉。”卡米奥思索了一下，补充道，“据说你不是第一次被抓了。”
但他林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强行忍耐着把头转了回去。
就在卡米奥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时候，独特的低沉嗓音却突兀地响起，“发呆罢了。”
“发呆？”
“刚刚开始的。”
“那他之前在做什么？”卡米奥下意识问道，尔后发现了更加令他迷惑的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至少在卡米奥看来，所罗门一直没怎么动过、视线也是集中在祭司的手上，只凭这些难以得出但他林的结论。
“你看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无聊，惊讶之后但他林居然也耐着性子解释了，“你应该知道那个祭司刚刚取了忍冬、松萝还有别的什么，那家伙看的只是药草，他没见过。”
“这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他现在在发呆？”
但他林杨起了眉毛，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药草已经没了，他还盯着祭司的手，你觉得他在做什么，蠢货？”
“……”
卡米奥语塞，他唯独不想被但他林这么说。
然而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梗在他心头，他顺着但他林的视线一同注视雨幕外的所罗门，于是周遭的嘈杂似乎就这样淡去。所罗门看上去十分安静，而这份静谧是可以传染的，一直困扰着卡米奥的一些事情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良久，卡米奥认真地看着但他林，“他是个奇怪的人，而你比你所想的更了解他。”
“开什么玩笑！”但他林对这个推论嗤之以鼻，正当他想反驳的时候，半身湿透的押沙龙走了过来，一把将怀里的纸卷甩到桌子上展开。深棕色的卷发此时服帖地覆在他的侧脸上，泥水滴滴答答顺流而下，事情似乎紧急到令他来不及整理一下自己。
顿时但他林露出嫌恶的表情挪开了一点——或许他只是刻意地膈应押沙龙——而卡米奥巧默默地拿起杯子巧妙地让开一点位置，他似乎仍然不擅长接近人类。
押沙龙没有理会两只恶魔的无理，顺手抽过卡米奥手边干燥的莎草纸，对着纸卷上已经化开的字迹快速的抄写着，卡米奥依稀辨认出那主要是数字。
“所罗门呢？”押沙龙头也没抬地问道，“睡够了的话让他下来，我需要他。”
见但他林不打算搭话，卡米奥只好指向对门，“他在——”
话音戛然而止。
“在哪？”
卡米奥忽然站起来冲到门边，目光迅速地扫过两侧笔直的街道。雨天道路行人稀疏，按理来说刚离开不久的所罗门应当相当显眼，然而卡米奥的视野里没有刚刚那个显眼的白毛球。
押沙龙困惑地停下了笔，倒是但他林无所谓地看着逐渐化开的字迹。
回到座位的卡米奥的语气有些艰涩，“抱歉，我想我们失去了他的踪迹。”
在押沙龙归来并与他们交谈的短暂时间里，药草铺里祭司还在，然而被医治的瘦削青年与所罗门已然不见。
押沙龙啪的一下捏断了本来就不坚韧的炭笔。
他深呼吸了几下似乎在隐忍怒火，最终还是没忍住，“这就是你们的力量？真是了不起啊。”话里是满满的嘲讽，“你们有两个，所罗门还是个腿短的小鬼。”
“你忘记把自己算进去了，他是在你回来之后不见的。”大公爵慵懒地补充，他是三个人当中显得最冷静的那个。
“夏琐是边境城市，迦南、亚兰、赫梯还有亚述人遍地都是，如果他被带走了根本无法寻找，我需要人手……”押沙龙烦躁地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现在不是考虑隐藏行踪的时候……该死现在卫兵都在搜寻那个家伙，短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调出人手。”
卡米奥犹豫了一阵，试探性地说道：“也许我能够帮上忙？”
押沙龙瞪了他一眼，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所能展现的威严。
卡米奥有些茫然。
不对。
这件事有哪里不对，至少有很明显的违和感。
押沙龙拧起的眉骤然松开，因为愤怒而锐利的眼神缓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被大卫所喜爱的愉快笑容——这经常与暗嫩一道出现。他向侍者讨来了布匹弄干自己，动作慢条斯理却极为用力，美丽的头发被蹂躏得令人惋惜。
他把目光转向无所事事的但他林，语速缓慢而优雅，“你知道他在哪里。”
但他林表现得太过冷静了。
尽管押沙龙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矛盾，但这种冷静无疑不是正常的反应。尔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误区，一个孩子失踪了无疑是件危险的事，他下意识地代入了他玛的情况，但所罗门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如果所罗门不愿意，没有人类能伤害他。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死去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但他林挑衅般地回应。
“说得好像你能杀死他似的。”押沙龙居然用上了极富傲慢色彩的贵族腔调。
被戳中痛脚的大公爵竟无言以对。
卡米奥在一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喜欢押沙龙这句话，然后捕捉到这个笑容的但他林几欲抓狂，这令紧张的气氛迅速松懈下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例行的对话过后，押沙龙恢复了平静，他更改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他没有钱，至少会在晚餐前回来——在那之前我得想好怎么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或者你们去把他拎回来先帮我解决现在的问题。”他用炭条敲了敲桌子，“——这个。”
“你没有资格命令我。”但他林率先表现出了厌恶，被一个所罗门束缚已经够糟心了。
卡米奥似乎想按照他说的做，却又有些犹豫，他不确定所罗门是否希望被拎回来。
尽管押沙龙从未打算驱使恶魔的力量，这种态度无疑是令他不悦的，“或许我应该重复一下，是你们弄-丢-了-所-罗-门-的。”
“那又如何？”
“至少为自己的失误负起责任！”
“那还真是遗憾。”但他林咧开嘴角露出稍显尖锐的犬齿，嘲弄地笑着，“我从未承诺过什么，所以这不是我的责任。即便是，也没必要因此服从你的命令。”
正当卡米奥以为又一场争吵爆发在即之时，但他林忽然怔住了，尔后脸上的冷漠、不屑都化作浓浓的烦躁。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往旅舍外走去。
押沙龙扭头望向卡米奥，卡米奥迟疑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应该是所罗门。”
尽管这个召唤的时机是如此令人困惑。
然而真正令卡米奥为难的是这样就剩下他一个来面对押沙龙了，虽然押沙龙并不会主动搭话，但是依旧让他不自在。
“我……”
“想去就去，我可不打算把自己弄湿第二次。”押沙龙连目光都懒得给予，“早点把他弄回来，我等着。”
卡米奥点点头，追随着但他林的步伐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在夏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