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对立的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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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不太好。”异相的大公爵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将不善的目光投到推门而入的眷属身上。与之相对应的，羊首人身的巴弗灭脱下焦黑的手套，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副新的戴上。
某种意义上，比起尊贵的主人，出身贵族的眷属似乎更在意礼仪。
“上次您说出这句话时，预言不幸的瓦沙克来访。”
“不……不是那种感觉，不过这次是欧利昂？还是塞列欧斯？”
魔界有几个不讨喜的家伙，预言不幸的瓦沙克该当其首，只不过他是中立派——就是说无论是谁都会遭到他的毒舌——所以怨恨的他的恶魔反而不多。纯血的欧利昂倒是彻底地反半魔人，但是在这位敌友不分的狮子侯爵将纯血和半魔一并杀戮得陷入沉睡的时候，两边便都没有恶魔愿意与他交换盟约了。至于爱嚼舌根的塞列欧斯……当年萨格塔那斯的婚姻失败也许不只是瓦沙克的错。
喜欢找麻烦的家伙很多，唯有这几个用武力难以解决。
“算了，我去看看。”正想找个理由摆脱公文的但他林愉快地站了起来。
下一秒尖锐的爆鸣声在他身后响起，贵重的玻璃制落地窗被忽如其来的冲击波轰成了漫天的碎片，强烈的气流裹挟着它们形成致命的攻击。但他林没有闪避，反而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强大的对手总是令他兴奋。
肉眼可见的、靠近他的玻璃都被及为可怕的高温灼烧成气体消失不见，偶尔飞旋到他眼前的纸张连燃烧都没有便化为灰烬。奇异的是他的衣物、勋章都保持着完好无损，他居然能够把极端的温度控制在极为精确的范围内。
没有这种能力的巴弗灭一手张开防御结界，尽职地提醒，“主人，请务必谨慎，这次前来拜访的是『候鸟』。”
“候鸟？”但他林的语气有几分诧异，“我以为他是我们这边的，不过无所谓，我会友好地招待他的。”
“但是他继承了那位的血脉，对——”
又是一阵强烈的气流打断了巴弗灭担心的话语，当忠心的眷属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公爵大人已经出现在遥远的高空中与『候鸟』对峙着。
“……对所有恶魔有着天然的威慑力。”他不甘心地把自己的话说完，并且忧伤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在乎来自睿智长辈的忠告。尽管他知道，但他林与其他恶魔都不一样。
他是被路西法亲自堕落的。
『候鸟』只是一个称呼而非真名。如果是在魔界生存了数百年、在这个称呼尚未出现便熟知他的人，便会知晓他名为卡米奥，为路西法与人类之子。关于他的具体来历已经模糊不清，倒是他的所作所为令魔界之人觉得厌恶与恐惧。
卡米奥热衷于屠杀恶魔。
挑战并杀死恶魔是被允许的，胜利者可剥夺失败者的名字与领地。然而屠杀是与之完全不同的概念，是毫无意义地将弱小者杀戮殆尽，这样的行为是耻辱。拥有领地与爵位的高阶恶魔也曾试图反击，并且也有少许成功的，但是这样的胜利无法阻止卡米奥的脚步。
他只是逃跑，然后挑选下一个恶魔的领地继续杀戮。
因为皇帝血脉的威压，没有谁能留下他。而卡米奥也没有自己的领地，所以没有报复或者威胁他的手段。
在这样不断的迁徙中，『候鸟』这样嘲讽的称呼便落到了这个异类头上。
现在轮到但他林了。
“我记得你是半魔，之前只骚扰纯血的领地。”但他林交叉双臂，审视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对方低垂着淡金色的眼睛，暗绿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恰似神话里的山野精灵——温驯、友善。尽管固定在他手臂上的短剑上还流淌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到脚下的战场中。
那里只剩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负责善后的巴弗灭大概快哭了吧。
“为何放弃人类的身份？”卡米奥开口，眼神冷淡声音干涩。
“我为何回答你？”这个问题令但他林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嘴角的弧度也变得僵硬，“见面礼我切实收到了，不好好回应似乎有悖待客之道——”
回应他的是忽然削至面前的短剑。
但他林不闪不避，即将割裂他脖颈的金属短剑如同之前的的玻璃一样瞬间化为一团蒸汽，爆破的威力令卡米奥不得不暂避锋芒。他注视着剩下的半截短剑，高温已使它融化，粘稠的液态金属在风中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即使被灼伤，他也在犹豫是否解下它们。
“人类的武器只会让你弱小，而你的血脉对我没有意义。扔掉它，否则这场战斗就太无趣了。”但他林没有追击，只是等待着卡米奥放弃累赘的短剑，“还是你依然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即使已经见证人类是多么的愚昧无知？”
“唯独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但他林，在你选择堕落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去。”解开固定用的皮带，卡米奥卸下了两柄短剑，将完好的那柄挂在后腰。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间忽然暴长出两把闪烁着耀眼雷光的长剑。
“曾经身为人类的你，不明白自己放弃的何等珍贵！”
卡米奥比破空的风声还快，眨眼间便拉近了和但他林的距离挥剑劈下。
硬生生抗下这击的但他林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到了裸岩上，以他为中心的土地陷下一个大坑。他偏头啐了一口，觉得这个质问很可笑，“生来就是恶魔的你又懂什么？”
这种程度的冲击不足以使他受伤，只是心情糟糕了起来，本想活动一下放松自己，却听到了无趣的话语。如果作为人类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根本不会有半魔的存在。
他只想好好地打一场。
然而但他林的动作顿住了。
四周的空间若有若无地对他产生了压迫，他挣扎了一下随后被更强力地限制住，骨骼在压力下咯吱作响。但他林确信自己使用力量的程度还不至于崩坏空间，而卡米奥并不擅长空间的魔术……只可能是他被强制召唤了。
无论是哪个人类，他发誓一定会杀掉对方！
如果他现在离开，等待他的只会是被杀戮殆尽的领地，卡米奥有这个能力——而但他林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想到这点，但他林望向俯冲而来的卡米奥，作出了艰难的决定。
他竟然放弃了防御，一动不动地望着斩落的耀眼长剑。即使受伤也没有关系，至少要把这家伙一并带走。
在即将被刺中心脏的一瞬间，但他林终于抓住一丝空间漏洞往前一步，长剑猛地贯穿了他的肩膀。这一步同时也令他避开了卡米奥左手剑削断他脖子的举动，然后但他林张开双臂，牢牢地锁住了卡米奥，可怕的火焰瞬间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长剑的弱点就是无法应对贴身的敌人，而但他林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无可抗拒的空间波动中，耀眼的光团逐渐消失在荒芜的土地上。
先接触到的是冷硬的地面，然后是流出的血濡湿在衣物上逐渐冰凉的黏腻感，贯穿伤的疼痛反而不重要，那个很快会消失。令但他林感到困惑的是，卡米奥的雷剑并没有如他所想狂暴地炸裂开，而是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同理可证他的火焰也许并未伤到卡米奥。
眼下的情况不太好。
他还维持着紧紧拥抱卡米奥的姿势，而对方也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身上，两人动弹不得。虽然看不到，但他林已经能想象卡米奥此时的表情了——一定混杂着惊讶、愤怒、茫然，或许还有一丝尴尬——因为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正蹲在他们旁边看。
深刻地见识过贵族糜烂生活的两只恶魔竭力摆脱这种状态。
他们失败了。
“你是谁？”
“先放开。”
失败的恶魔们把目标换成所罗门，对比之下但他林忽然对自己的冷静要求产生了优越感；尔后他又意识到这种优越感是建立在自己多次被擒的基础上的，顿时倒尽胃口。
所罗门打了个响指。
得到自由的卡米奥一跃而起，犹豫在战斗和离开的选择之间，在他看来男孩的力量值得忌惮，但放弃杀死但他林的机会却又十分可惜。
所罗门嗅到了浓厚的血腥味，他皱起了鼻子，困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右移，“你们……用这种方式表示友好？”
“你是谁？”卡米奥重复了他的问题，“人类？”
他的手指不自然地屈伸着，警惕的目光好似面对狮群的雄鹿，哪怕是但他林都未让他如此紧张。只是这一失态稍纵即逝，卡米奥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我是人类哦。”所罗门微微颔首，“也许你不介意先坐一下，壶里面泡着薄荷水，我喜欢那个味道。”
卡米奥不知所措，只好望向但他林。
却看到但他林猛然袭向男孩。
比思考更快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等卡米奥回过神时他的双手已经越过男孩的肩膀，死死地扣住了但他林正欲施展魔术的双手。
“卡米奥，他是人类！”但他林咬牙切齿。
“你知道我的立场。”卡米奥分毫不让。
“你的立场？你所谓的立场不过是背叛你的同族，袒护将你遗弃的低劣生命罢了！”
“比起我，背叛这个词更适合你吧。”
两人毫不留情地撕裂对方的伤口，夹在当中的所罗门居然愣了一下，随后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又很快压下，“你们两个，稍微冷静一下。”
话音刚落，但他林与卡米奥同时噤声，连带的动作也被迫停滞下来。
“最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也许你能试试。”
所罗门将手覆在了但他林的肩膀上，轻轻地哼起了歌，说实话那确实难听，也许是因为他从未接触音乐。卡米奥细长的耳朵抖了抖，辨认出了几个恶魔语的音节。
『断骨再续，血肉弥合，吾言即为神迹。』
他松开了手，但他林的伤口已然不再。
但他林如愿以偿欣赏到卡米奥震惊的表情。
“比我想象的效果更好。当我发现你从不施咒时，就觉得咒语应该是不必要的，它只是一种控制力量的方式，也就是说任何咒语都可以被修改。即使是神明赐福的治愈术，改动几个地方也能用在恶魔身上，跟我原来所想完全不同。”
“你们真的是很奇妙的存在。”
发自内心地、所罗门感慨，尽管在恶魔眼中他更为奇特。
脚镣叮当作响，所罗门从两人臂弯下钻出，外袍摩挲发出了窸窣的声响，只是这样一来就变成但他林和卡米奥面对面了。相看生厌的两人撇开视线，直到这时但他林才注意到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是寒冷的冬天了，而男孩的居住环境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如果不是脚镣还在他会以为对方已经脱困。
和他所想一样。
“看到你们这样我真想笑。”所罗门这么说，并且用衣袖掩住脸偏过头去，不厚道地肩膀耸动， “卡米奥，我是人类，如你所想。如果你执意要在这里和但他林动手，我会死去。”
只是一个照面，所罗门就发现了候鸟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
他对人类心存眷念。
“所以请不要动手，我猜你并不想伤害我。至于但他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认为已经达成共识的所罗门用食指一划，忽然砰地一声胡桃木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面色严肃的押沙龙逆光走来，“所罗门，我说最后一次——”
然后毫无防备的三王子殿下露出了极为罕见的呆愣表情。
“太好了，这里刚好有四个杯子。”浑然不在状况的所罗门愉快地击掌。
在经历了押沙龙质询、但他林的添乱、所罗门的安抚以及卡米奥的沉默之后，四个人终于勉强坐了下来，面前是盛装着薄荷茶的粗制陶杯。
所罗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的坐位。
对恶魔没什么好感的押沙龙坐在了幼弟身边，心情不佳的但他林挑了柔软的床铺并交叠着双臂，至于寡言的卡米奥——所罗门发现他在对人类的态度上有些矛盾——坐在了离他们最遥远的墙角。
“现在我来提问。”押沙龙一边无意识地抚摸着杯沿，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但他林，问题却是抛给了身边的男孩，“所罗门，是什么改变了你顽固的脑袋？”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是的——但那是在你拒绝我之前。” 押沙龙丝毫不打算让所罗门敷衍过去，“虽然你之前给出的理由很可笑，但我不认为是我改变了你的主意。即使你愿意与我同行，也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你所想的是什么？”
“别明知故问。”
“押沙龙……”所罗门直视押沙龙酝酿着怒气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现在的你没有资格为王。”
这句话太过直接、连一旁不打算参与对话的卡米奥都忍不住望了过去。押沙龙怒极反笑，他没有注意到『现在』这个特殊的前缀，“那暗嫩就有资格？因为那该死的法律？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就宴会上嬉笑享乐！如果我没有资格，那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个问题，现在，告诉我你的目的。”
无能的继承人，有野心的旁系，权力的争夺真的是人类历史上永恒的存在。但是亲眼看到和从书上读到，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是令人心跳加快的、心怀雀跃的。
所罗门小小地抿了一口薄荷茶，清凉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
“如果你想成王，基述就不能乱。”
说完这句话，所罗门陷入了纠结的沉默，他几次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于是他看向但他林，换来对方莫名其妙的瞪视。
即使是恶魔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押沙龙则是陷入了沉思，将近一个月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不被承认的弟弟所言往往有其深意。他本是相当聪慧的，顺着所罗门的思路发走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即使是联合北方十族的势力，父王仍能扫平他们？”
所罗门先是摇头，然后迟疑了一下又点头，“一部分原因。”
“你对父王就如此有信心？”押沙龙似乎更在意他与大卫的比较。
“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的故事的。当他和你一般大的时候，用石子击败了海上民族的英雄歌利亚，割下他的头颅。扫罗与非利士人相战而亡，大卫王却能挽回败势将他们驱逐。战争并未过去多久，大卫还年轻，北边的部族却尚未恢复。”
看上去押沙龙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是我可以等。”
等大卫老去，他还年轻。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押沙龙，你太过自信了。”俊美的容貌、高大的身材、悍勇的力量，这些上天赏赐给他的美好事物同样给予他过多的自信，“我说基述不能乱，是因为基述很快就要乱了。”
押沙龙的呼吸紊乱起来。
“你从耶稣撒冷而来，基述是你必去之地。”所罗门摇晃着陶杯，语速缓慢但听的人毫不介意，“那些人并不是真的想杀你，当然能杀死你也很好，但应该更希望你成为基述的王。无论你去不去，那里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从你离开王都那一刻起一切便已经开始，一旦大卫扫平了基述，你的结局也就定了。”
背叛者的血脉将永远带罪，该隐如此，押沙龙也将如此。
只是不会有人想到，在接近南方边境的小城里，有人凭借着寥寥几语就看穿了这一切。
“对你来说基述不能乱，而我也希望如此，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所以押沙龙，如果去基述的话，请带上我。”
押沙龙锐利的目光如鹰一样锁定了所罗门，他心中的惊讶已然翻天覆地，但是更甚一筹的理智却令他吐出冷酷的话语，“如果你不能为我所用，我一定会杀了你。所罗门，我终于明白父王为何那般忌惮你，因为你真的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这样可怕的智慧，不应该存在。
“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所罗门松了一口气，他很少说这么多连续的语句，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接下来——”
声音变得嘶哑，他饮尽了薄荷茶方才再度开口，“但他林，帮我做一件事。”
一直无所事事有不能离开的大公爵懒懒地掀起眼皮，他与所罗门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即是他不会主动反抗所罗门，所罗门也不会给予他绝对的命令。但这样的平衡什么时候被打破，则是无法预料的事。
“在我回来之前，先用我的样子留在这里。”
“我拒绝。”但他林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如果你不回来呢？况且只不过是一片土地——如果你愿意与我交换，那再容易不过了。”这话却是对押沙龙说的。
只不过王族似乎都有一种难以理解的高傲，至少押沙龙不青睐这个提议。
“我会回来的，你知道。”
“这不重要。如果只是替身，不值得我亲自去做。”但他林的赤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卡米奥的身影，“我还有重要的客人没有招待，你说是吧？”
与之相对应的，卡米奥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淡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杀意。
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一定会很有趣。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根本无法停下。
“真是的，那就没办法了。”虽是这么说，但是所罗门却露出了令但他林感到不自在的微笑，“但他林，在我完成与亚斯他禄的赌约之前先留在我身边吧，我相信你会愿意的，在你知道内容之后。”
“亚斯他禄她什么时候——”
“卡米奥。”所罗门唤道。
年轻的恶魔被那个笑容蛊惑了，他发觉自己可能无法拒绝来自男孩的命令。上一次见到人类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已经有几十年了吧，漫长的岁月只是令他对这个种族更为思念。如果只是完成男孩的一个要求，并没有什么关系。
尽管在不久之后，他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对立的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