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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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别月中旬①的午后，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席卷了基底斯，撞上远处的山脉后又化作回声逐渐消散。劳作中的人们纷纷放下手手中的工具仰望天空，晴日高悬，于是恐惧在他们心中化开。渐渐的人们聚集在神庙的门前，等待祭司裁决。
没有人注意到几名特别的卫兵混在人群中，然后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城主府。
尔后身披斗篷的下级祭司离开了城主府，匆匆前往神庙。
不久之后年迈的高级祭司走出圣殿，宣布异象与神谕无关并遣散了人民。
只是一个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午后。
而在离基底斯稍远的平原地带，原本固若金汤的城堡塌陷了西南的一隅，扬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尖锐的爆鸣声和振动令押沙龙反射性抱头靠在墙角，细碎地石屑落到他深棕色的头发上。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最糟糕的是他们被人袭击了，但这不可能，否则更北边的但会传来消息——而且希兰这个推罗王族还在这里。
是的，押沙龙在一开始就发现了，希兰是推罗王子。
独子。
震动逐渐弱了下去，然而一股透彻心扉的寒冷攫住了押沙龙的心，西南一隅是所罗门被囚之处。而这个时候，他玛总是在那边的。
他发了疯般冲出房门，向混沌不明的烟尘出跑去。有人比他更快，希兰的身影隐约出现在他前方，不过押沙龙三两步赶上了这个差距，两人皆捂住口鼻默然无声。
碎石满地，视线受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押沙龙不敢想象现在他玛如何，囚室在二楼，顶上的三层建筑应该完全塌了下来，足够夺去几十个健壮男人的生命了。如果不是他擅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
细碎的呜咽声传来。
押沙龙一愣，朝那个方向冲去，平时最烦的哭声此时犹如天籁。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越浓烟走来，当他靠近的时候，押沙龙只注意到正坐在他手臂上的他玛。她的脸埋在对方的斗篷里，抽咽断断续续的，看上去没受到什么伤害。
希兰面对这个有着赤红色眼睛的陌生人保持了应有的警惕，他持剑在手，却发现押沙龙已经毫无防备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他玛了。出于对押沙龙的信任，他也走上前去，“你救了他玛？那你知道所罗门现在在哪里吗？”
陌生男人没有搭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予他们两个，径直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走去，看起来是想在更多人赶到之前离开。
“回答我的话！”希兰的身体紧绷起来，“这件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希兰，住手。”押沙龙腾出手来搭住希兰的肩膀，“帮我带他玛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去找所罗门。”
“可是——”
“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你来自推罗，而这里是以色列。”这是押沙龙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说出这个事实，看到希兰有些错愕的样子顿时觉得有些无趣，“即便推罗与以色列有盟约，那也只是和平时期的事。接下来以色列也许会发生一系列动荡，而推罗无论站在哪边，都不会有好结局的。”
“你不相信我。”希兰盯着押沙龙的眼睛，尽管烟尘令他眼圈发红视线朦胧。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就不会把他玛交给你。”
说罢也不管希兰信不信，押沙龙转身没入了尘土的深处。而在他们争辩的这段时间里，但他林早已消失无踪。
希兰果然没跟上来。
那家伙果然天真得可以，不擅于应付女人、可以崇拜他国的王、甚至能够毫无考量地帮助第一次见面的人。希兰与押沙龙乃至所罗门决定性的不同只在于他是独子，他注定会是推罗的王，不需要费尽心思夺取继承权，也不用日日担心会被哪个兄弟杀死、如何赢得大臣的支持。
他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这恰是押沙龙最不喜欢的一种人。
真好奇希兰知道他是大卫第三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态度，而他相信所罗门也同样好奇。
眼尖的押沙龙发现坠落的石块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堆成台形，从下方往上看能感觉到像是锥形的顶部被削去了，当他爬到上方时，发现石堆的中间是空心的。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坍塌可以形成的样子，押沙龙没有犹豫，顺着陡坡滑到了底部。
只是略微擦伤的所罗门埋头坐在那里。
“你干的。”押沙龙笃定地说，“如果他玛有事我会杀了你，不过——这次你做得不错，但至少你应该先知会我，现在先跟我离开。”
“离开？”
所罗门茫然地抬起头，但是押沙龙没注意到对方语气里的困惑。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倾听搜索中的卫兵在什么方位，显然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尚且安静。
押沙龙抓着所罗门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彻底清理这片区域至少要三到四天，在没找到你之前他们只会认为你被压在下面，甚至认为你已经死了。我会找个和你发色身形差不多的男孩，带上脚镣，杀死他再砸烂就可以了。然后你跟我去基述，没有人会认出你。
“……杀人？”
“别告诉我你后悔了，现在，跟我走！”
如果崇拜大卫王的希兰在这里，他绝对不会允许所罗门逃走的，因为他坚信大卫的公平与正义。所以押沙龙才支开他，单独前来寻找所罗门。
每一秒都极为重要。
“押沙龙，我没打算离开这里。”
所罗门的另一只手搭在押沙龙钳住他的手臂上示意对方放开，但是王兄大人纹丝未动，只是眯起眼睛注视他瘦弱的弟弟。所罗门坦然对望，“这只是个意外。”
这真的只是个意外。
这天更早的时候，不满足于捕捉恶魔的所罗门开始尝试召唤。尽管身边有位对魔界了如指掌的恶魔，但是在对方不肯合作的情况下，所罗门也不会勉强。他凭借着一些残缺甚至是错误的典籍推算出可能的召唤法阵，然后实践了。
那仅仅是推算。
然而他成功了，以但他林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从魔界呼唤来他指定的恶魔。
错误的是残卷对柏诺贝的描述，原文翻译大概是“非比寻常的微小姿态”，所罗门也并未相信。但当他意识到问题不仅如此时已经迟了——召唤已经发动并且不可逆转。异常巨大的鹫身狮头恶魔撑破了牢房并踩塌了地面，坚固的城堡在这个意外中塌陷。
这时候他玛来了。
于是所罗门唤回了仍处于惊愕中的但他林的注意，与他交换了『保护他玛』的契约。而他简单地束缚住柏诺贝并躲在它身下，从二楼摔下去并不会有严重的伤，随后在被人看到之前所罗门遣返了出乎意料的恶魔。
最终造成了当下的局面。
这也是所罗门第一次知道，在某些语言中，冷与热、大与小都是用同一个单词表示的，那句话实际上意为“非比寻常的巨大姿态”。至于如何分辨它们的意思，则始终是个难解的问题。
以睿智著称的所罗门在短暂的一生中犯过三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巧的是，这三次但他林都在场。
尽管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是所罗门人生中少有的真实。
下一秒所罗门的视角天旋地转，押沙龙十分简单粗暴地将他扛到了肩上向上攀爬，“无论是不是意外，我没必要听从你。这附近一片是平原，你无法避开守卫的视线，我会将你藏到我房间里。”
“我不想离开。”所罗门支着押沙龙的背，只能看到兄长的后脑勺。
“我不相信，你只是在逃避。如果你真的不想离开，现在就阻止我，用你那些奇怪的魔术，否则——闭嘴！”
“所罗门，你向我表示不会站在任何一边，但这毫无意义。我们都知道有一天会血流成河，而你身上流淌的血注定你无法逃避。如果什么都不做，你总有一天会死，与其那样不如为我而死。”押沙龙跃上一块巨石，上去的路比下来要难些，“基底斯也许有暗嫩的人。”
押沙龙不会忘记旅程上的那趟截杀。
几十名马匪并不可怕，训练有素的卫队可以轻易地制服他们，可怕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弓面反曲的复合弓，押沙龙曾用这种弓箭轻易地射落了三百腕尺外的一片落叶。
准度和穿透力尤为惊人。
一般的匪徒手里只会有普通的直弓，厉害一些的也能制作出杀伤力更大的反曲弓，然而像复合弓这种结构复杂的弓箭图纸绝对不是平民可以得到的。尽管它和普通反曲弓类似，但撒放箭矢的时候手指上必有辅助拉弦的指环，特征太明显了。
这些弓箭只可能是军队给的，所以押沙龙不信任基底斯的城防，唯有所罗门身边人数稀少的皇家卫队可以一赌。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所谓的皇室兄弟，不过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不是暗嫩。”所罗门轻声说。
押沙龙一顿，翻过最后一块巨石，放下了所罗门——下坡的路再那样走十分危险。他抹掉脸上的灰尘，尽管不是时候，依旧不可置信地问道，“不是他？”
语气里却是信了几分，只是想要个理由。
“如果你让我留在这里，我会告诉你。”所罗门平静地提出交换条件。
你就如此不想离开？还是只是觉得我不配坐上王座？押沙龙冰蓝色的眼眸里酝酿着怒气，然而片刻后又隐去，他再度向所罗门伸出手。
没有人支持他也无所谓。
只要自己相信就够了。
然而那只手在触及所罗门之前先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押沙龙马上意识到这是所罗门施展的魔术。他原先不怎么相信这种玩意，至少更相信自己武力，但是这位神秘的兄弟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你厌恶暗嫩，他也厌恶你，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所罗门坐了下来，头朝下使得他脸部充血，添了丝红晕，“可是你不会希望他忽然死掉，至少在你拥有军队之前，因为有人会怀疑你。所以暗嫩也不会杀你，杀了你只会让他背负弑亲的罪名，先知便不会择他为王。”
押沙龙的手贴上结界，脸也靠了过去，“是谁？”
“我不知道。”男孩的声音苦涩了起来，他脸上泛起了难过的笑，“我从未见过耶路撒冷，也没有见过你的兄弟。押沙龙，我未曾和你们相处也不了解你们，所以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放弃离开的机会！”
“因为有很多人会因此而死。”
这个答案似乎触动了押沙龙的某根神经，他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会在意这区区一百人？还是囚禁你的人？恐怕你自己都不会相信。”
所罗门没有反驳。
碎石滚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搜救的人到了。押沙龙深深地看了所罗门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所罗门站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随后又缩了回去。
有很多人会因此而死。
不止是这里，而是整个以色列。
他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人类。
所罗门最终被安置在普通的房间里，关于他的处置则会在请示大卫后下达，这至少是十天以后的事了。而目前所罗门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新房间里不请自来的美艳恶魔。
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的长发，暗金色的双眸在脖颈上的黄金首饰映衬下显得神秘而魅惑。她衣着十分的暴/露，奇特的刺青蜿蜒在裸/露的皮肤上，添上了野蛮和古老的气息。如果一个以色列女人像她一样托腮凝视，展露出来的会是婀娜与柔软；如果换做迦南人，则是热情与挑逗，但是她不一样。
只有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曾为王。
这是只要看到、便可以明白的事实。
“人类，我的孩子承蒙照顾。”她换了个姿势，展现出大片美丽的肌肤，“但他林的叙述很有趣，也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个游戏。”
“猜出我的身份，我不杀你。”
所罗门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令恶魔觉得看不透，因为太干净了，所以什么都没有。
“你是埃及的法老王。”
如同他轻易说出但他林之名、押沙龙之身份一样，所罗门没有迟疑地给出了答案，“哈特谢普苏特，图特摩斯以尊贵为你命名，四百年前上下埃及皆为你的领土。”
“也许我只是女王。”
“你只会是法老王。”
以色列与埃及皆信奉神明，然而他们的王却是完全不同的。以色列的王由先知奉神谕选出，治理国家奉行与神明定下的律法，行走于神光中便犹如基利心山一样繁茂，背离神谕便与以巴路上一般荒凉。在以色列，律法高于王权。
然而埃及是截然不同的。拥有所谓神明血脉的法老即为律法，法老的决议即为神明的决议，他们的权力即为言出法随。所以威严与高贵的恶魔不会是与丈夫分享权力的女王，只能是独一无二的法老。
“那为何我是哈特谢普苏特？”恶魔拨弄着脖颈上的黄金首饰，乌黑秀丽的长发垂过她的肩膀，“传说的时代未必没有女法老。”
“因为你对埃及还有眷恋。”
因为眷念，所以佩戴着埃及的首饰、描绘着埃及的妆容、使用着埃及的香料，即使知道它们是有毒的。一位死去太久的恶魔，是不会眷念身为人类时的故土的。
恶魔的愉快地笑出声来，她的声音低沉而傲慢。
“那只是我过去的身份，那么现在的呢？”
“亚斯他录。”
“这并不是你该知道的。”
她原名为哈特谢普苏特，自堕入地狱最底层方四百余年。身为半魔的她拥有着连纯血都比不上的强大力量，不久便杀死了堕天使并获得了对方萨格塔那斯之名。她跟随在上一任亚斯他录身边仅三百年，对方便陷入了永久的沉睡，自此她继承了亚斯他录之名，成为四方王之一。
然而那只是最近的事。
人类仍称呼她为萨格塔那斯。
所罗门弯了弯嘴角，“但他林侵入我记忆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他的。”
如此简单粗暴。
“那你也许知道，你的先祖摩西是埃及的叛徒。他背叛了王室的身份，杀戮了我埃及的子民。你说——毁灭你们是否会令我愉快？”亚斯他录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到我身边来，我想仔细看看你。”
这句话无疑是可怕的，配上她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罗门却乖巧地走了过去，随后出乎意料地被恶魔抱起来放到了腿上，一股混合着许多药草的香味吸引了亚斯他录的注意力。
“有莲花的味道。”她怀念地说，眼角柔和了起来。
她活着的时候喜欢莲花，宫殿前的池子里总是常开不败的莲花，像火一般鲜艳的、像霞彩一样妖娆的。她也曾喜欢莲花气味的香料，它制作复杂且困难。酸叶木、番红花、菖蒲、豆蔻、蜂蜜、肉桂，还有一千朵带着露水的莲花，混合起来是故土的味道。
只是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现在埃及将乱，你会怎么做？”所罗门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有趣的问题，但我来此不是为了被你提问。”恶魔没有因为这个无理提问而生气，也许是药草的香味让她更加接近人类，“我允许你猜测我的想法。”
“你什么都不会做。”
亚斯他录挑眉。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自你堕落的那一天起人间便与你无关，你所做的一切只因为你是恶魔。尽管你们和人类如此相似，但相似的只是思考的方式，即是得到最大的利益。既然如此，埃及陷入混乱才是你希望的。”
“你比我所想的更像恶魔。”半晌，亚斯他录给出了评价。
“我本想得到你的灵魂，但是现在我想到了更有趣的事情。”她的手指抵上嘴唇，露出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我讨厌以色列，所以我们用以色列为赌注来玩一个游戏。”
“有人将在以色列挑动一场暴乱，我想知道你是否有能力改变它。如果你赢了，但他林会听从你的调遣；如果你输了，把灵魂献给我，如何？”
所罗门也学着她挑眉，“但他林？”
如果但他林知道自己这么草率地被卖了大概会抓狂吧，但是那个画面一定非常的有趣。
房间里的两人一同笑了起来，他们在对待但他林的态度上有种微妙的相似之处。
“我答应你，以所罗门之名。”
“以亚斯他录之名。”
契约成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