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邀约 ...
-
月亮的位置每天、每个时刻都在变。
有时候月光能透过窗户驱散一方囚室的黑暗,但更多的时候,熄去灯火的囚室漆黑一片,唯有微弱的星光指明窗户的位置。在这样的夜里所罗门喜欢在灯油耗尽前入睡,这是但他林两个星期观察下的结论,尽管他并不认为这是所罗门惧怕黑暗的表现。
他在寻找所罗门的弱点,只要有一丝,便能让他撕开一道裂口,从中夺取男孩的灵魂。
但是他仍没能找到。
一只蝙蝠扑棱着翅膀飞入囚室,光溜溜的石壁令它缺乏歇脚的位置。它盘旋了几圈,最终落到但他林的肩膀上,爪子勾上了材料不明的斗篷。它张开嘴,无声地嘶鸣着。
那不是人类能听到的频率,然而恶魔却可以。
“埃及的战事已拉开序幕,亚斯他录阁下前往坐镇,并且对您的处境表示担忧。她询问您是否需要帮助以及要求您尽快前去,原话是『没事快给我滚过来』。”
“您的未婚妻拉米亚小姐希望陪伴在您身边,但在下认为大人您不会答应,所以自作主张回绝了。”
“巴佛灭传讯瓦沙克再度拜访了您的领地,并且给出了新的预言——”
“嘘。”但他林食指紧贴嘴唇,果断地制止了蝙蝠接下来的话语,那是忽略比较合适的预言。巧的是走廊那边又有人过来,尽管没发出声音,但的确有人类的气息在接近。
这个时间点还真是稀奇。
他看了眼陷入沉睡的所罗门,决定用来人打发下时间。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手执油灯的押沙龙无声无息地攀上楼梯穿过回廊,他有些事想和名为所罗门的男孩谈谈。下午的时候他在奴隶市场及时带回了差点被卖出的他玛,索性他玛只是受到了惊吓,尚未遭到侮辱或者虐待,哭累了便睡着了。
冷静下来的押沙龙逐渐意识到所罗门的特别之处。
无人可比的智慧。
即便最为睿智的先知拿单,在八岁尚不足以做到这个地步。如果所罗门不是被神所眷顾宠爱的话,那便是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代表游匪、希兰以及这一切不过是个陷阱。
押沙龙希望是前者。
所以他们需要谈谈。
而且——押沙龙冷峻的脸庞似乎被灯火映得稍微柔和了点——无论如何,他玛失而复得。幼小的妹妹是这位看似冷酷的少年唯一的软肋。
少年的脚步停在牢房前。
白天不曾注意的细节一一展现。
下一秒押沙龙猛地抽出腰间佩带的短剑,上面铭刻着希伯来文的神谕,由先知取圣水祝福。油灯里的火焰噗地一下溅出些许火星,又明亮了几分。
“你是谁!”
这声喝斥本应惊醒尚在睡梦中的所罗门,然而金发的脑袋只是微微耸动了下便不再有动静。牢房里的身着异国服饰的另一人抬起头来,露出了不祥的赤色眼睛。
他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在那人的视线下,押沙龙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与野牛搏斗过,也曾扼杀食人的巨鳄,却没有一次体会过这般的威胁,明明对方……还被关在牢房里。
没有门的牢房,他如何进去?
但他林随意弹了一下食指,那柄短剑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在清脆的撞击声中断为两截。见状但他林发出一阵若有若无地嗤笑,他走到铁栏前,居高临下语带不屑,“就凭这种东西?你实在太过弱小。”
“我知道你,押沙龙,大卫的第三子,最善战也最有野心的王子。你恨你懦弱无能的兄长,他一次又一次地抢走属于你的东西,奴仆、土地、庄园,当然——王位。他是天然的王位继承人,拥有才能的你却永远不会被重用,只因为他是长子,法律给予他无上的权力。”
“说这些你想干什么?”押沙龙冷笑一声,冰蓝色的双眸毫不放松地盯着这个让他感到危险的男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恰恰相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他林打了个响指,油灯里的火焰升腾而起,在押沙龙不可置信地目光中汇聚到但他林的手上,“令百万人血流成河的力量?令所有人臣服于你的权力?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给你。”
“还记得你的狗吗?它那么温驯、聪慧,却因为咬了你的兄长一口被勒死了,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正被悬挂在绞索上,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球外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然后呢?大卫惩罚了你,因为你没管好只是想保护你的它。”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拥有一切,有些人却只能不断地被剥夺。
“这样毫无道理的规则是谁决定的?为什么你要选择遵从?”
“选择我。”但他林伸出手,一把拽起押沙龙的衣襟,低声说道,“挡在你面前的人都应当死去。”
“滚开!”
押沙龙一把挥开但他林的手,控制不住地喘息。尽管他看上去极度紧绷,高傲之色却只增不减。
他是大卫的子嗣。
他的道路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次日押沙龙带着他玛离开基底斯,前往基述的土地。他的母亲为基述王女,北边的部族皆听其号令。一旦离开王都,他便不会再回去。
第二年大卫王遣人召他归去,押沙龙毫不犹豫地斩下了来使的头颅,自此彻底与大卫王决裂。昔日父王伟岸的身影逐渐崩毁,取而代之的是为权力和王位的渴望。
第五年暗嫩率兵来犯,欲以兄弟的头颅作为踏上王权的基石。双方的战线在以巴路山与基利心山之间拉锯,要塞示剑城被鲜血所洗涤。
第六年埃及出兵,攻陷了失去守卫的以色列南部,战火燃烧至昔日的圣城耶路撒冷。腹背受敌的暗嫩坚持了三个月,最终溃不成军。
第九年在盟友推罗的支持下押沙龙夺回以色列的领土,血洗了信奉伪神的异族。
第十年战事平定,押沙龙称王。
二十四岁的押沙龙跪在圣殿之外,等待年迈的先知为他加冕。他比三十岁登上王位的大卫做得还要好,他是众望所归的王者。
先知奉上王冠。
“住手。”
温和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卫兵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打扰这场重要的仪式,押沙龙压抑住心头的不悦,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瘦弱男孩,有着他所厌恶的粲金发色,沙弗莱石般的眼睛随着阳光的照耀折射出橄榄绿的光彩。
押沙龙觉得男孩有些眼熟。
男孩握住了先知的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阁下,您不能戴上这顶王冠。”
“卫兵,带他下去!”
然而卫兵没有动。
先知没有动,整座圣城也没有人动,一切都静止了。
察觉到不对的押沙龙缓缓地拔出短剑,随时准备杀死这名诡异的男孩。
男孩忽然叹了口气,“押沙龙,他玛在哪里?”
他……玛?
押沙龙的头忽然痛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深处炸开、逐渐变得清晰。与此相对应的,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消散,而手托王冠的先知最终变成了牢笼里所见的诡异男人,对方的手正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瞳孔一缩,猛地后退。
男孩的手正搭在那男人的手臂上,他有点矮,几乎要踮起脚。
虽然不知道男孩做了什么,但押沙龙意识到自己若戴上了那顶王冠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男孩救了他。透湿的衣服贴在押沙龙背上,他才发现身上沁出了冷汗。
但他林一把甩开所罗门。
猝不及防的所罗门砸塌了又一堆书,然后皱着眉揉了揉被书角硌到的背。这个动作给但他林一股怪异的感觉,毕竟三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被压制,这还是他第一次占上风。
所罗门毕竟是人类。
所罗门只是个人类。
但他林一愣,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但是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况且尽管所罗门看上去十分弱小,在有把握之前他不会再轻易出手。
“你是恶魔?地精?”押沙龙下意识摸向腰间,他刚想起来它已折断,却不可思议地摸到了完好无损的短剑。
但他林当然不会回答他,倒是所罗门给了押沙龙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这个微笑奇异地令他放松下来。
“为什么阻止我?”但他林觉得押沙龙的眼神很不错,如果将他堕落的话会是强大的恶魔;而且后者说不定也愿意如此。当然但他林更想知道所罗门如何侵入他的幻境,毕竟他根本就没注意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个啊……”所罗门思索了一番,“因为他对我还有用?”
这是个疑问句。
两个人很好地接受了这个理由,押沙龙觉得男孩是有求于自己,但他林则理解为留押沙龙一命去消耗掉掉大卫的其他儿子,总之都能说得通。
“不过阁下,如果你愿意被堕落的话,”碧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冰蓝色的,“我不会阻止,你们可以继续。”
但他林意味不明地看了所罗门一眼,隐去了身形。
此时押沙龙也回过神来,看着靠近铁栏的男孩,重新评估起对方。
“……别看着我。”很快押沙龙败退在专注的视线下,他觉得糟糕透了,刚刚自己经历的幻觉、那些丑态一定都被男孩看到了,这令人难以忍受。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退让,于是他命令所罗门让步。
于是所罗门的目光落到了灯火上。
真是乖巧得可以。
“不要认为我会感激你。”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不近人情的话,态度冷漠和强硬,“那家伙是你召唤出来的,没控制他是你的失职,所以我不会感激你。”
他活在王家,几乎所有人的示好和帮助都带有目的,所以他只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而不是他所相信的。
“我不在乎你是谁,但是你接下来的回答会决定我怎么处理你。首先,游匪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
所罗门好奇押沙龙要如何判断真伪。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
“没有?”
质问的语气让所罗门忍不住抬头看了押沙龙一眼,然后想起命令又把目光集中在油灯上,“其实是有的,你离开的时候可以把灯留下吗?”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微妙,过于平淡没有『想』的意思。
押沙龙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玛也怕黑,总是要人陪伴才能入睡。他把灯递到了所罗门手里,后者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果然还是想要的。
“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但是现在的我没有权力让你离开这里。”
“殿下。”所罗门换了一个称呼,先前他一直用『阁下』是因为希兰还不知道押沙龙的身份,他不确定押沙龙是否希望暴露,“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火光微动。
映照在两人脸庞上的光芒忽明忽暗,融化在眼里变作了诡谲的色彩,在一旁围观的但他林觉得这样的气氛足够阴谋和有趣。
如果忽略掉其中一个的年龄和身高的话。
“站在我这边,所罗门。”押沙龙极为郑重地提出邀请,“我本想凿穿石壁带你出去,一场火灾便可掩盖一切,但现在看来也许你自己有那个能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但是现在你可以来我这里,我们是一样的。”
如果押沙龙需要合作者,那么所罗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不被承认为王子,不会拥有继承权;他十分聪慧,可以想象当他长大后会是多么的优秀的辅佐官;最重要的是,也许他们恨着同一个人。
所罗门叹了口气。
“殿下,我被预言将杀死四名兄长。”
“父王的儿子不止四个,而我相信其中并没有我。”
“我似乎听到有谁在哭。”所罗门忽然侧头看向押沙龙来的方向,“也许是您的妹妹。”
这是明显地在回避这个问题,押沙龙也不急着要回应,“我会在基底斯停留一个月,然后前往基述,在这期间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摸索着墙壁,准备这样贴着墙走回去,也许途中可以问守卫讨来另一盏油灯。
忽然他停了一下。
“我允许你称我为押沙龙。”
旋即矫健的身躯逐渐没入黑暗。
所罗门放下油灯,随手拾起一本书掀开,托腮看着。
尔后,他抿了抿唇,最终把脸埋到了书里,细碎地笑声渐渐溢了出来。
原来哥哥是这样的存在。
最初的时候,押沙龙觉得将他玛留在城堡里也许很无聊,这里没有照顾她的女官也没有同龄的玩伴,这令他有点愧疚。然而当有一天他玛表示“哥哥味道好臭不要靠近他玛”时,他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清晨,露水沾染在不知名的野草上,庭院里两位少年手持钝剑格斗着。最终押沙龙一剑挑飞了希兰的武器,结束了这场训练。
正想着去洗去汗水的时候,发现总是托腮在一旁傻看的妹妹不见了。
她出不去的,门口有守卫。押沙龙只是担心妹妹跑去一些危险的地方,比如从露台上摔下来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于是在希兰的嘲笑中他差人去寻找,自己也拽着这名推罗贵族搜索着。
最后在所罗门那里找到了。
其实押沙龙觉得所罗门那里也挺危险的,不过转念一想即便那位恶魔很危险,男孩也不会让他伤害他玛的。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所罗门本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
手短脚短的他玛乖巧地坐在铁栏前,歪着头,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栏的另一边。押沙龙刚想过去叫她就被希兰拉住了,后者颇感兴趣地轻声说,“先看看。”
押沙龙也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囚室里,所以也不知道所罗门在干什么——总之不会在看书,否则他玛不会那么傻看着。
不一会一只白皙的手从铁栏里伸了出来,展开的手掌上是一只精巧的纸船。
他玛接过纸船,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然后兴奋地鼓着掌,“好厉害!”那语气竟是比押沙龙连续打败希兰十次的时候还要高兴。
希兰望着押沙龙,不知怎的,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阴郁。他是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怎么清楚,但看到妹妹高兴的时候不是也应该觉得开心吗?
隐约能听到所罗门也在笑。
白皙的手收回去后,很快又递了一张纸片到他玛的手中,眼尖的希兰发现上面写满了字,应该是所罗门从书上撕下来的。然后他玛一会看看囚室里,一会看着自己手中的纸,也开始折了起来。
第一次玩这个的他玛手指不够灵活,纸张由于年数关系也十分干脆,翻折的时候撕拉一声纸片就裂开了。她扁扁嘴,眼巴巴地盯着囚室里的男孩。
于是所罗门把折到一半的纸船递给他玛,自己又撕了几张纸下来。
他玛又笑开了。
“哥哥你好厉害,知道这么多东西!比押沙龙哥哥还厉害!”
他玛居然叫他哥哥!希兰几乎要啧啧称奇了,他也常跑去逗弄他玛,但是弄哭过一次后对方就只肯喊他『坏蛋』了,为此他还被押沙龙多揍了几顿。
“哥哥你真香,那是什么味道?”
“草药。”
“押沙龙哥哥每天都臭臭的真讨厌,还是所罗门哥哥好。怎么用草药变香?他玛也想要那样。”
所罗门递了一杯花草茶出来,“喝喝这个。”
他玛捧着杯子,像鼹鼠似的喝了一口,然后哭丧着脸咽了下去,可怜兮兮地吐着舌头,“苦的。”
“加点蜂蜜。”
希兰感受到了令他寒毛竖起的可怕视线。
他缓缓地转向押沙龙,举起双手坦诚,“草药和蜂蜜是我带给所罗门的,但是我不知道……噗对不起……不是嘲笑你,我只是觉得太搞笑哈哈哈……”
与希兰的话相对应的,喝下甜滋滋的花草茶的他玛以一个六岁的女孩所能有的郑重说道,“哥哥,以后我要嫁给你。”
押沙龙一拳捶到了墙上。
他想早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