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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罗门 ...

  •   基斯流月①的时候耶路撒冷降下了第一场雨,与之一同滋生的是满城的流言。
      『下埃及的王将死』、『上埃及大规模筹兵』、『三位法老之子不和』
      流言的速度快于最好的骏马,一路飞驰过王城的院墙和广袤的宫殿,跃入大卫王的耳中。
      面容姣好的侍女下跪并高举托盘,奉上多汁的蜜橙与甜瓜。但是倚在兽皮软榻上的俊美男人没有取食,只是蹙眉倾听着皇家书记官的报告,显然那些内容令他很不愉快。

      空旷的宫殿回荡起啪嗒的脚步声。
      能不经通报来到偏殿的唯有二人,睿智的先知拿单、尊贵的王子暗嫩。

      金发的少年踩着不耐的步伐飞奔而入。与其他兄弟相比,十六岁的暗嫩显得更为骄傲和自信。他的五官与大卫王极为相似,一样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唯有母亲赋予他的金发彰显了二者的不同——但那也是极为灿烂的。
      他将是下一任的王,引领以色列走向辉煌。
      “父王,请听我说。”暗嫩有些不满地站立在软榻前,这使得大卫不得不坐起来,“你答应过我的,从马达巴拉以北直到艾奎安边界的所有葡萄园都将属于我!”
      “是的,我的孩子。”大卫抚摸着少年的金发,仿佛雄狮在舔舐幼崽。他的另一只手挥了一下,书记官和侍女皆安静地退下。
      “可你又将盖比洛的大葡萄园给了押沙龙!”暗嫩指向跟在他身后的男孩。
      与暗嫩相比,十四岁的押沙龙无疑是青涩而又不显眼的。这位大卫王的第三子默默地站在一旁,固执地盯着大卫,但是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说的是埃及之行顺利归来后,你会获得葡萄园作为奖励。事实是,你的埃及之行恐怕要取消了。”
      “这不一样!”暗嫩拒绝被说服,“假使你把这当作奖励,就不应该再给押沙龙!我只要求公正,你必须给出判决。”
      “你呢,押沙龙?”大卫又看向押沙龙。
      “公正,父王。”
      显然押沙龙也对自己的权利寸步不让。

      这令大卫陷入了为难,他想起来盖比洛的奖励是在押沙龙赢得马术比赛后应允的,然而这件事发生在他答应暗嫩之后。尽管暗嫩可能得不到他的奖励,但这样的承诺的确不合适。
      但是他也没有为难多久,这样的问题通常只有一个答案。
      “押沙龙,也许你愿意礼让一下兄长,那片土地将属于暗嫩。”
      可是他甚至还没有去埃及。
      押沙龙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说与不说并没有区别,暗嫩总能获得他所要的。暗嫩是王位的继承人,而他不是,仅仅是这样而已。
      这就是公正。
      他只能退让。

      也许是这样的决定令大卫有些愧疚,他摘下胸膛上挂着的琥珀,执起押沙龙的手并塞到对方手心里,“作为补偿你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比如同等价值的庄园、珠宝或者武器,你们兄弟应当和睦。”
      “如果我说,我只要我应得的呢?”押沙龙没有握住琥珀,只是盯着大卫深棕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这就是你应得的。”大卫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
      押沙龙与大卫最相似的地方也许是他们的固执。
      正当大卫觉得不悦想斥退他们的时候,押沙龙忽然笑了,他笑得天真、愉快,“我开玩笑的,父王,王兄当然能得到他的葡萄园。那么作为交换,我想带他玛去耶路撒冷之外的地方游玩,您会答应的是吗?”
      “埃及不行。”大卫的语气柔和了些,“你妹妹还太过年幼。”
      “我知道,那边似乎将陷入混乱,让我想想……”押沙龙微微一笑,“他玛一直想去看采石场,我想我们可以顺着约旦河一路向北,王国的三大采石场有两个在这个方向。”
      “那都是些野蛮玩意儿。”暗嫩打趣道,“南部还有不少手艺人和布匹市场,他玛会喜欢的。”
      大卫点头,“你知道去哪里要人,我会允许的。现在,孩子们,让你们的父王去做他该做的事。”

      大卫借着押沙龙的手劲站了起来,缓步穿越浅水池上的石桥向正殿走去,尽管三十余岁,他的背影仍显得和青年人一样矫健强壮。正是这样的大卫,以区区牧羊人之资推翻了扫罗的统治,缔造了奇迹。
      他是被神所宠爱的,所以神给予他奇迹。
      以色列的子民对此深信不疑。

      暗嫩觉得有些无趣,“一定是是下埃及的事,父王和你总喜欢这些野蛮无趣的征服活动,这和野兽有什么区别?人类智慧的结晶是贸易、美食、艺术,通过武力是不可能长久维持国家的。”
      “那你一定忘了父王也是音乐家。”押沙龙冷冷地说道,然后便转身离去。
      在大卫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熟知他的人都明白他不爱笑,也正是这个原因,押沙龙的笑给人感觉真挚并且充满魅力。
      然而那并不是真的笑容。
      因为押沙龙每一次的笑、都会给他带来相应的利益,他只在需要露出笑容的时候展现。

      远在千里之外的基底斯人民并不知道发生在耶路撒冷的这一切。由于漫长的距离,即使耶路撒冷被雨水浸润,基底斯仍然处于雨季前最后的干旱中。幸而有约旦河的流经,无论是农民还是牧民都不必太辛苦。
      然而羊群和牛群已蒙上脏污的黄土。
      大地仍是渴求雨水的。

      牢笼里的男孩再度将纸草卷展开了一点。长长的卷轴铺开在不大的牢房里,打了几个转勉强待在了合适的位置。
      “早上把角铅用白额雁的油膏混合,莫入明火……”男孩的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一点一点辨认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这是另一种……洪潮?”
      读到这里,他明白自己大概一开始就弄错了什么,索性放下了卷轴。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牢房已经没有了他的落脚之地,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快读完的艾伯斯纸草卷再度卷起来,以便谋求些许活动空间。
      所以还是装订好的书籍好,再次一点羊皮卷也不至于这么长。
      话说回来,埃及人还真的很青睐铅制品来治病啊。但是对于这一点男孩仍然抱持怀疑的态度,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把铅抹到眼睛里。

      高悬的窗外忽然多出一张脸。
      “我是希兰,可以问一下你是谁吗?”
      男孩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正在迈开的左脚一不留神踩上了地上的卷轴绊倒。长长的纸卷在一阵哀鸣声中断为两截,然而男孩还没来得及惋惜,本来摇摇欲坠的书堆终于不堪重负,一股脑地倾泻而下,扬起了大片烟尘。
      窗外的少年惊呆了,“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倒塌的书堆耸动了一下,男孩艰难地把头拱出来缓了口气。然后他似乎觉得保持现状也挺好,就趴在那儿打量着逆光的少年。
      小麦色的皮肤、乱七八糟的卷发,光洁的额头上悬挂着黄金的额饰。
      贵族。
      男孩歪了歪头,“你是迦南人。”

      少年又一次惊呆了。

      “我、我甚至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希兰有点结巴,有点怀疑那个柔弱的男孩——不,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点也不柔弱——说不定不是人类。
      希兰知道迦南人的肤色偏深,与以色列人截然不同,但埃及人的肤色也很深,这不足以作为判断依据,并且让男孩显得更为高深莫测。
      然而男孩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把脸贴回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
      希兰懵了。
      很快男孩又把头抬了起来,微微笑着,“抱歉,你那个位置对我来说有点高,抬起头很累。”
      “你可以爬起来。”呆滞中的希兰下意识回话。
      “刚刚被砸到的地方有点疼,我可能要先缓缓。”男孩无奈地解释,这让希兰产生了一丝愧疚,“我猜你是推罗的贵族,是跟随父亲来经商吗?”
      “不,我是自己来的,为了看一眼伟大的大卫王。”提到大卫王的时候希兰的眼睛几乎在发光,但是他很好地克制了不合时宜的狂热,“你是什么人?”

      希兰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他从推罗的王都出发一路南行,朝向耶路撒冷,基底斯本来只是短暂的驿站。然而主城之外的这座小小堡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观察了几天,发现虽然守卫不多,却和基底斯的城防卫兵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
      并且如此光明正大。
      这匹从小就让人头疼不已的野马当下就决定潜进去看看被看守的是什么家伙。
      结果却遇到一个令他惊呆了的男孩。

      “我是罪之子,他们这么称呼我。”男孩简略地回答。
      “你犯了罪?”攀在绳子上的希兰在两扇窗户间荡来荡去,像猴子一样显得有点可笑,“得了吧,你才这么小一只能干什么,你的名字呢?”
      男孩摇头,“我没有名字。”
      希兰停了下来。
      在他的国家即使是奴隶也拥有名字,而奴隶已是最低等的人,他无法想象在自由度更高的以色列还有人没有名字。
      “你的父亲犯了罪?”希兰试探性地问道。
      男孩思索了一番,点头。
      这倒是合理的,希兰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又愤愤不平起来,“以大卫王的英明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当初他推翻扫罗的统治时甚至没有株连扫罗的后裔!罪臣和将吏也得到了重用。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吗?我会将这件事告诉大卫王,他说不定会赐你名字。”
      “你很崇拜大卫王?”男孩顺着希兰的话问下去。
      希兰以为他对大卫王怀有怨言,忽然郑重起来,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是的,我崇拜他。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大卫是有史以来最睿智、最宽容,同时也是最为强大的王,他是众神的宠儿。”他看着男孩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好了起来,“我还会来看你的,有什么想——”
      回廊里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
      耳朵灵敏的希兰顿时住了嘴,蹬着墙蹭蹭地向上爬去。男孩趴在那儿看着一截绳子抖啊抖,忧心这个鲁莽的少年会被人捉住。他努力地抽出右手,顺着那个方向一划,顿时绳子就消失在他眼前。

      好开心。
      终于又有人和他说话了,即使说的是把他囚禁在这里的大卫王。
      男孩再度把脸贴在地上,绷不住脸上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廊的嗒嗒声逐渐接近,是一个人的,这令男孩有些惊讶。
      自从泰伊被割舌,再也没有人愿意只身前来。送面包与清水的人总是结伴,他们互相监视和约束彼此。
      于是男孩忍着关节的疼痛,支着身体坐了起来,朝向铁栏。
      随着那人的走近还有些别的声音……是布匹在拖曳,也许那人拖着长长的披风,只是这里没有风能让它飘展。随后一个高大的男人停驻在他面前,也许他并没有真的很高大,只是对于一个八岁的男孩来说需要仰望。
      尽管年岁已长,男人仍然十分俊美,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眶,眉宇间是意气风发。
      他单膝跪地与男孩平视,胸前的琥珀坠子一闪一闪。

      “大卫王。”男孩笃定地说道,尽管他从未见过这人。
      他有些遗憾希兰没有留下来看看他朝思暮想的大卫王。
      “我以为你更愿意称呼我为父王。”大卫的手穿过铁栏,男孩怔了一下,凑过去一些,温暖的手掌便落到了他头上。他把头伸高了点,在大卫的掌心蹭了下,如同温驯的小兽。
      与冰冷坚硬的钢铁与岩石不同,他的手掌是温暖和柔软的。
      但是男孩没有称呼他为父王。
      “不要恨我。”大卫的眼神略冷,自以为敏锐地洞悉了男孩心中所想,他用的不是『别恨我』而是命令语气的『不要恨我』,“让你留在这里是有理由的,你可以得到你应得的一切,除了离开这里。有什么想问的吗?”
      男孩没有说话。
      大卫也没有说话。
      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良久,大卫叹了口气,“你的母亲拔示巴很想念你,她夜夜哭泣。我……也很想见到你,你与你母亲十分相像。”
      这句话中似乎有什么触动了男孩,他闭上了眼睛,“为什么我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做错了,而是将要做错。先知拿单带来了神的预言,那是在你出生之前。”
      很多年以前,当大卫与拔示巴失去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悲痛欲绝的拔示巴夜夜啼哭。于是大卫向神祈祷,赐给他另一个儿子。
      神应许了,却带给他另个一不祥的预言。
      即将诞生的孩子会带走大卫的四个儿子,从生,到死。
      “你将会杀死你的兄长,而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我希望你们所有的人平安。”

      大卫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只是因为一个可能二将男孩囚禁在这里……那如果有朝一日兄长要来杀他呢?
      男孩将无路可逃。

      “没关系,那些不重要。”男孩摇头,“请给我一个名字。”
      “仅仅是名字?”大卫忽然奇怪地激动起来,“你可以再要些别的,黄金、珠宝、佳肴或者是书籍,你也可以要求你的母亲来看你,当你长大后将得到一个王子应得的官职。”
      “书籍我的确是很想要……”男孩拨开大卫的手,无奈地笑着,“可是前提你必须真的是大卫啊,但他林。”

      话音刚落,大卫王的身躯便诡异地僵直,渐渐地飘散开来。男孩眷念地看着他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到的父亲的样子,不舍得移开视线。在他的身后恶魔半跪着贴近男孩的背,双臂环过他的肩膀,一只手几乎掐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这只手再也无法进一步动作。
      男孩往下缩了缩离开了那个怀抱,转而与但他林对视。
      “父王真的长那个样子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英俊啊。”
      但他林有些不是滋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男孩如此轻易破除了幻术,那明明是男孩心中隐藏的最为渴望的事物。对于人类来说,即便能察觉到与现实的不同,内心强烈的渴望仍会让他们深陷其中。
      这不在于他们智慧与否,只关乎在不在乎。
      而男孩,竟是完全不在乎。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男孩干脆摞了几本书垫在屁股底下坐着,这样他恰好能与跪着的但他林平视。一只手端着清水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副开茶话会的势头,“父王怎么可能来看我,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的不真实。但是你的确很让我惊讶,刚刚说的事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那个啊,我会杀死兄长的预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
      “第一次?”但他林眼底的赤色变得更加鲜艳,“你的反应看起来并不像第一次知道。”
      男孩耸肩,一副你不信也无所谓的样子,“我猜测过许多的理由,其中也包括预言,只能说真实情况比我想的要温和不少。我一直以为,父王疏远我是惧怕王位被夺走。”

      大卫王害怕王位被夺走吗?
      也许吧。
      但是被神所爱的子民最害怕的怎么可能是失去人间的权利,他所畏惧的是高悬于头顶的神罚。
      弑父。

      男孩轻啜一口清水,“平安吗……听起来真不错。”
      没想到恶魔也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词语。
      他想要一个名字,这是真的,他不想被问到名字的时候回答罪之子。但是没有人会倾听他这个愿望,也没有人会给他一个名字。
      既然没有人给,那他自己取好了,也没什么区别。
      是的,没什么区别,他在心底轻声说。
      尽管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从现在开始,我名为所罗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所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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