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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草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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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
“又是你。”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重叠了,区别在于前者语气惊诧,后者虽说冷漠却隐约透着一股咬牙切齿。两人相顾无言,最后金发的男孩放下膝头的书,眯着眼望向窗外,近乎垂直射入的阳光昭明了此刻的时辰。
男孩扭头望向但他林,“你没带烤面包和热可可。”
“那是晚上的事。”但他林下意识反驳,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大公爵登时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孩。
他居然……
大公爵顿时觉得自己的道路并不是笼罩着阴影,而是整个漆黑一片。
这样的反应令男孩微微一笑,然而这个笑容没来得及绽放便被脚步声打断了。他缩回了自己的角落,然后意识到但他林还杵在牢笼的正中央。
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配合的但他林插手站在原地,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接着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男孩眼中的苦恼一闪而逝,然后他用食指隔空朝但他林往下划——这举动惊得但他林又后退一步——男孩的苦恼绝对不是怎么对付他,而是对于要动手的愧疚而已。
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时候脚步声的主人终于来了,一位神色怯懦的少女、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男人壮硕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彰显着他们的强大。当然,但他林对这种家伙表示不屑一顾,在他看来这样的威胁还比不上那个诡异的男孩。
来人并没有惊讶于空间里多出来的家伙,但他林忽然明白刚刚男孩做了什么,并且觉得不可思议——显然昨天晚上男孩做不到这一点,然而一夜过去后却可以了。也许男孩做不到也只是因为以前没这个必要。
这该是多么可怕的成长速度?
少女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然后整个人顺从地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托盘里是一副新的脚镣。
下意识地,但他林看向男孩的双脚,那副脚镣小一些也轻一些,也有些生锈了。本来以男孩的活动范围不至于磨破脚踝,那些血是锈迹造成的。
“你为什么不反抗,明明有那个能力?”如但他林所料,他的声音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男孩似乎看了但他林一眼,又似乎没有,只是走到铁栅栏前坐下了,把脚伸了出去。
直到这时候但他林才发现这座牢笼真正意义上的不同寻常。
坚硬的花岗岩被细细打磨并严密堆砌,一层又一层构筑为一道堡垒。手臂粗细的铁柱从地底伸出,一直穿透穹顶,宛若一体。厚厚的棕榈油定期被涂抹上去,确保金属制品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锈蚀。
无比的精细、严谨,像对待最为险恶的犯人。
可这些还不足以令年岁悠久的大公爵惊讶。
没有门。
这座没有人类能逃出去的牢笼唯独没有门。
男孩是在建筑建成的时候被放进来的,然后可以离开的空隙被一点一点封死,不留一丝余地。如果他不够特别,便注定从生到死一辈子待在这里,仰赖他人的施舍而活。
少女解开了男孩的脚镣,身后的男人放下铜盆与毛巾,于是少女温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男孩脚踝上的血渍,眼神如同温驯的母鹿一般。那也许是疼的,但男孩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少女乌黑的头发。
良久,他温柔地触碰着少女的额头。
“泰伊,为何不与我说话?”
少女的手一抖,毛巾落回了铜盆里,血色在清水里晕开。但即使极度恐惧、浑身颤抖,少女仍然没有吐出一个字。倒是身后的两个男人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其中一个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示意她快点结束。
泰伊拧干毛巾擦干净男孩的脚,然后用麻布垫在脚踝处,为他锁上了新的镣铐。接着放下盛有清水和葡萄的托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男孩仿佛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吗?”
一滴眼泪自泰伊的眼中滚落,然后是两滴、三滴,泅开在她洁白的亚麻披肩上。因为背对着男孩所以没被看到,她微张着嘴似乎低声呜咽,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没有了舌头。
如果再与男孩交流,也许失去的就不仅是舌头。
但他林觉得自己有些明白男孩的发音为何那么古怪。
那是长期不与人交流、以致无法熟练发音的后果。
但这只是让男孩显得格外的可怕,他是如何学会说话的?又是谁教会他识字和魔术?为什么他可以拥有如此珍贵的书籍?这些显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能给他的。不过在此之前——
“你是怎么做到的?”
再度被逮住——这个词但他林不是很喜欢,但是也没有轻举妄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为什么总是会踩到坑里,如果能知道男孩为什么捉他则更好。
男孩情绪有些低落,“但他林,与我说话是罪吗?”
“你说呢?”但他林有些烦躁,这不是他想得到的回应,“她被割掉了舌头不是吗?”
“所以?”
“如果你那么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么,是。”但他林的声音里带上了恶质的冷酷,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这个男孩好过,“割舌是对多言者的惩处,如果她因为与你说话被割舌,那么这就是你的罪。”
“不是她的?”
但他林嘲讽地笑着,“所谓的法律和规则,只是对于弱者的约束而已。”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男孩没有接话,他的脸被过长的金发挡住,阴影为他添上了一丝阴翳。有一瞬间但他林以为男孩哭了,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愉快。不过仔细看的时候男孩的脸颊是干燥的,只是那表情难过得像哭了。
一丝嗤笑从但他林的唇间泄露出来,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下一秒他的动作诡异地停滞了。
泛着光芒的法阵在此出现在但他林脚下,只不过这次男孩似乎掌握了诀窍,没让他跪下来。
男孩温和的声音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但他林,这是你第二次被我抓到了,也许你愿意再帮我做一件事。”
该死、他忘了这回事。
“杀了割舌的人?给那个少女足够的金钱以度过余生?再简单不过,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恶魔谆谆诱惑着,只要人类有了贪欲或者陷入暴怒,便有了空隙。他仔细打量着男孩的,试图在那上面寻找到一丝一毫的愤怒。
然而没有。
但他林有点想称赞男孩的无情。
男孩摇头,“这种事没有意义。”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晰。
复仇不能让少女夺回她所失去的,况且这不是行刑人的错,不应该报复到他身上;泰伊是奴仆,不配拥有过多的钱财,那只会害了她。他也知道真正的命令是谁下的,但是……对那个人要做什么呢?
以色列国泰民安,毋庸置疑。
如果这样的和平能持续下去,真的再好不过了。
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即使只能看到有限的部分,他仍清楚的知道那是广阔而没有边际的,也是他所无法拥有的。
就在但他林以为自己快被遗忘的时候,男孩忽然开口了,“帮我传递一个消息,用人类的手段,传到大卫王的耳中,必须让他相信。”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大公爵勉为其难地侧耳倾听,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为疑惑,然后震惊,最后糅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男孩,男孩满脸平静。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意义?”
“你做就是了。”男孩没有回答,仿佛这个难得的机会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你以为你是圣人?死后在可以在天堂列圣?”但他林的言辞有些刻薄,尽管那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愚蠢到这个地步,“还是你想用你高尚的品质来感动一位恶魔?”
“你……”男孩似乎想反驳什么,结果酝酿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这是缺乏对话的后果,即使男孩可以在脑海中构思无数种反驳的理由,他说出来的话也只能是单调的内容——书中看到的、或者泰伊及其它少数人说过的简单用句。当然,这种劣势随着阅读量的增加会有所改变。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会说。
等不到反驳的但他林只当是说中了男孩的想法,交叉双臂不耐烦地等待着下文。
最终,男孩叹了口气重复道,“你做就是了。”
随你,如果那是你的要求。
但他林无聊地想着,然后觉得这件事做起来有点复杂。不过他也不是真的很在意,因为最后去落实的人永远是他忠心的眷属巴弗灭,那家伙总是有办法的。只是这件事与他的利益稍微有点冲突,做起来并不合适……想到这里他有些古怪地看向男孩,“还是不需要契约?”
其实以他的立场不该提起这件事的,但他有些好奇男孩的反应,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男孩一怔。
那一瞬间但他林确信男孩是想这么做的。
只是男孩依旧摇摇头,“不需要,你只要答应就可以了。”
与之前的回答分毫不差,只是这次没有笑容。
然而这样的反应让但他林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你的名字?”但他林忽然发问。
这个问题虽然合理,在这种时候出现却显得十分突兀。然而男孩几乎是马上理解了但他林的意思,却也没有丝毫的遮掩,“你猜对了,我没有名字。”
因为没有名字,所以不能立下契约。
“好了,记得晚上的烤面包与热可可。”男孩没有让这个尴尬的话题继续下去,“在靠近塔尼斯的时候注意一下雄鹰,我猜你不想第三次见到我。”
雄鹰?
发现一丝端倪的但他林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他的疑惑却没有减少。男孩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点?这分明是很重要的筹码。
“没有约束我的手段,你还认为我会实现约定?”
然而很快但他林就为自己的愚蠢而后悔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觉得就这样放走你不太好,作为大公爵你应该有眷属吧?”男孩忽然又变得笑眯眯的,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令他真的难过,“或许在你的眷属到来之前,你可以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在此期间也许你还能见到其他的同伴。”如果恶魔都是像你这样的家伙的话,男孩明智地省略了最后一句话。
出于某种心理但他林觉得这个建议一点都不愉快。
无论是眷属还是同僚他都不希望遇到,前者会破坏他在眷属心中的威严形象,后者会颠覆在他心中的魔界的形象。
他拒绝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说——”
“坐过来吧。”男孩拖着他的新脚镣走向牢房的里端,在狭小的窗户下有一层石阶,恰好可以兼职椅子与床。他坐在石阶上,然后望向但他林,解开了束缚他的魔术。
“干什么?”
虽然语气有点恶劣,但他林还是没有没有拒绝这个邀请。一方面他觉得拒绝没有意义,男孩的力量深不可测;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男孩到底想干什么,以便决定怎么对付他。
在但他林坐下后,男孩衡量了一下两者的距离,然后利落地一倒把头枕到了但他林的大腿上,速度快到大公爵还来不及惊讶。
然后惊讶的大公爵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他僵硬着身子、忍耐着男孩对他的不敬,等待着男孩彻底放松下来。
“果然比枕书要舒服……”男孩发出了感动的喟叹,他似乎如此容易满足,“你不反抗吗?”
回应男孩的是但他林的一声冷哼。
阳光碎在男孩的瞳仁里,这让男孩有点眼花。于是男孩眨了眨眼睛,把头完全挪到但他林制造的阴影下,恰好与但他林的视线对上。
碧绿的眼睛对上赤色的。
无辜的眼神对上隐怒的。
居然是但他林率先移开了视线。
男孩轻笑出声,缓缓闭上了眼睛,一点都不担心会被偷袭。
他只是觉得很疲倦、很疲倦,想好好睡上一觉。
然后他陷入安眠。
听着男孩变得绵长的呼吸声,但他林微微动了一下。确定男孩真的睡着后,他伸出右手盖在男孩的眼睛上,同样闭上了眼。
异相的大公爵最擅长的并非攻击,而是玩弄人心。
他小心地探寻着男孩的记忆。
华服冠冕的国王、恢弘肃穆的宫殿、被迫分离的母亲、牢笼里漫长的黑夜和白天、以及满月下——
但他林脑海一痛,被迫退出了记忆的读取。
那是什么?
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人影,而那也许就是男孩如此诡异的原因。显然男孩的记忆被处理过了,无论对方是谁,这股力量都十分令人忌惮。
也许男孩是这场战争中的异数。
男孩醒来时钩月再度高悬。
枕在石阶上令他的脖子僵硬无比,由于睡得太久反而有种更加困倦的感觉。他眯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坐起来。
烤面包被盛放在精致的银盘里,上面盖着糖霜和奶油,绝对不是普通面包店可以做出来的。一旁的银杯中不是他想的热可可,而是清澈的不知名液体,由于放置久了已经冰凉。糖块和牛奶整齐地罗列在一边,准备它们的人贴心地想到了口味的不同。
如果是可可,现在应该已经凝固了。
男孩嗅了嗅,闻到了花草的清香。
花草茶。
一滴眼泪落入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