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笼子里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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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
魔界的大公爵有片刻的晃神，然后又恢复了镇静。他原本是在去埃及的路上，尽管这本应该是趟毫无悬念的旅程——显然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并思考着最近谁有空给他下套。
说实话瓦沙克真的是个不错的人选，在大公爵启程的前一天这位总是预测不幸的魔神忽然登门拜访了，值得注意的是连四方王们都觉得这家伙不太讨喜。
事实也如此，忧郁的贵公子睁着他那双根本看不见东西的靛青色眼睛，以几乎咏叹的语气宣告，『公爵阁下，您未来的路上笼罩着阴影。』
出现了，瓦沙克的惯用开场白。
『在看到我的未来之前先看清你自己面前的路吧。』大公爵腹诽，默默地看着瓦沙克一头撞到了宫殿的柱子上，一旁的巴弗灭忧心出现裂纹的是柱子而不是该死的瓦沙克的额头。
上次瓦沙克说出这句话是在贝尔其巴普和萨格塔那斯的婚礼上。至于这两位四方王预备役后来发生了什么……真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而令大公爵困惑的是对方的预言总是会发生，以他说出口的方式、在他说出的时间。如果非要形容，只能说他的预言几乎就是『命运』。当然，也有不少恶魔怀疑这位贵公子动了什么手脚以保证预言的准确性。
总之对此勉强抱有敬畏之心的大公爵在听到接下来的预言之前果断离开了。
如果说谁最近希望他能出点小问题的话，只能是这家伙。
至于另外一些纯血……
“恶魔真的存在呢。”房间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稚嫩的声音，那发音有点奇怪，有种难以言喻的生涩感。
大公爵有些惊讶。他在一开始就注意到房间里有一个人类的幼子，只不过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直到此刻他开始惊讶为什么这个孩子对于恶魔没有丝毫该有的恐惧或者惊慌。
他稍稍分了点视线给那孩子。
黑暗不影响他的观察，他能看清孩子金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睛、质感一般的亚麻服饰，也能看清孩子身边一摞一摞的书籍，坍塌的那一部分正像被子一样盖住了他的身躯。但也没什么更特别的了——除了这里是个牢笼。
人类的世界总是会发生一些不太寻常的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这里是哪里？”他发问，赤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以色列，流着蜜与奶的富饶之地。”男孩艰难地把自己从坍塌的书堆里拔出来，期间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给房间添加了一丝冰冷，“这里是基底斯，西顿之南，隐多珥之北。”
赤裸的双足上镣铐叮当作响，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摩擦再度流下鲜血。大公爵冷眼旁观着男孩带着惊讶和充满兴趣的表情蹒跚到他面前，然而男孩的下一句话令他杀意毕现。
“如果你要去下埃及的话，恐怕要横穿整个以色列呢。”
知道他去下埃及的家伙很多，但不应该包括一个人类的男孩。
原本只是在辨识口音的大公爵的食指轻颤。
“伤脑筋了，只是这种程度就想杀我吗？”男孩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弄出太大的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我会很困扰的，恶魔公爵但他林。”
但他林眼中的玩味彻底消失，只余下无机质的冰冷，“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如果说先前被猜出目的只是让但他林动了杀意，那么被说出名字这一点显然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注视着男孩，十分随意地伸出手抚摸着对方幼嫩的脖子，也许被尖锐的指甲刮疼了，男孩微微颤抖了一下。
平稳而有力的脉搏在他手下鼓动着。
人类就是如此脆弱而无能的生物，只要轻轻拗断脖子，一切就结束了。
“呵……”男孩笑着歪了歪脖子后退一步，“好痒。”
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但他林的心头，他说不清这预感是来自瓦沙克没说完的那段预言还是来自于本不应挣开他的男孩，总之察觉到不对劲的但他林右手燃起了灼热的火焰。然而下一秒那火焰无声无息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你……”
与此同时六芒星的图腾陡然在他脚下亮起，忽如其来的压力让他猛地跪倒在地！
这简直是种屈辱，但他林咬紧牙关单膝撑地，试图重新站起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毫无保留地使用着力量，阵法没有丝毫松动的趋势。稍微冷静下来的大公爵自己观察着阵法上的符文，结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明明灭灭的符文没有一个是他见过的。
这不可能！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
“你是什么东西！”
“太好了，没想到真的有用。”男孩开心地拍手，似乎忽略了那个不礼貌的提问，“果然在传承上半魔和纯血还是有区别的。”
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这么说！
被激怒的大公爵没意识到这句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只是更加奋力地挣扎着，他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人类手里。越来越强大的波动隐隐影响到了整幢建筑，石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然而阵法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真的不想让守卫知道。”叹了口气，男孩伸出手在但他林额头上点了一下，顿时还能勉力支撑的但他林双膝跪在了地上，不再发出一点声音，“别生气啦，我开玩笑的。你认不出那些字很正常的，我用的不是希伯来文也不是埃及文，而恶魔的文字我还没见过。”
过了一会他伸手用手指卷着但他林的头发玩，“为什么不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在说，逮住你就没什么意义了。”
你话真多，但他林不甘心地瞪视这蹲在他面前的孩子，渐渐放松了挣扎。
慢着……逮住？
『您未来的路上笼罩着阴影』
瓦沙克的预言从不落空。
“终于发现了吗？”男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灿烂，“你会来到这里不是什么意外，异相的大公爵，你只是不小心被我放出去的陷阱逮住了。”
这句话结束后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但他林是不想说，男孩则是陷入了沉思。
叮当的脚镣声再度响起，男孩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月光从他身后的小窗子上撒了进来，却让他的脸庞陷入了更深的阴影中，唯有那双碧绿的眼睛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半晌，男孩忽然抬头，无比笃定地开口，“下埃及的王要死了。”
如此简单、轻易，像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云淡风轻。
然而这句话背后却是百万人的血流成河。
“斯门代斯已经够老了，可他却有三个孩子。像公牛一样善战的赫拉斯、拥有威严的萨赫迈特以及睿智无比的图特摩斯。”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男孩嘴角的笑意加深，“明明给了长子成王的名字，却把神名加诸次子之上，简直是邀请混乱来到那片土地。”
为什么不快点驱逐另外两个孩子呢？就像男孩的父王一样。
但他林的神色有些复杂，“所以你才知道我要去埃及？”
“不是的哦。”
“恰恰相反。”
“因为你要去埃及，所以我才明白斯门代斯要死了。”
尽管凭着有限的讯息作出了惊人的判断，男孩依旧皱起了眉头。他刚刚想起斯门代斯似乎有第四子，但是眼下光线昏暗也没办法查阅书籍，只是这样的想法令他有些在意。
也许是身份的关系。
“算了，那和现在的我们没什么关系。”倏忽间男孩的眼神恢复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单纯，话题被转向轻松的方向，“我们谈谈该怎么处置你吧，第一个总是要特别些的。”
“随你。”但他林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魔界虽然尔虞我诈，然而也是无比纯粹的，拥有力量者便代表一切。尽管但他林并不喜欢这个奇怪的男孩，在没有离开此地的方法前也只能低下头颅。
只是非常的不甘心。
他再度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希望能寻找突破口，恶魔总是擅长这个。
男孩是个囚徒，这个年纪不可能犯下过于严重的罪，所以只能是家族斗争或者政治派别斗争。他可以得到想要的纸笔和珍贵的书籍，说明他地位不低并且仍然得到重视，很可能还拥有继承权。然而令但他林看不透的是对方在魔术上的造诣，能捕捉到公爵阶级的人类，前所未有。
是什么给予了他这样的力量？天界的天使们吗？
最令他困惑的是，有这样的力量为何还要被困在此地？
“你长得真好看。”冰凉的指尖贴上了但他林的脸庞，然后顺着前额、眉宇一路往下描摹，
“据我所知恶魔并不都是这样的，这是你的原形吗？”
“你可以变成女人是吗？真是难以想象。”
“和书上描述的果然不太一样，不过耳朵是尖的这点居然一致，真是期待你的族群。”
男孩自说自话，并不在意但他林的沉默应对，恶魔对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有趣的研究对象，但是这让几乎没被摸过脸的但他林感到非常怪异。
“我想好了，帮我做件事吧，作为自由的代价。”男孩击掌，仿佛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果然如此。
大概是杀死政敌以保全家族或者杀死兄长来获得继承权之类的吧，又或许是希望能离开这里？不过最后一项的可能性不太大。
“说出你的愿望，人类。”但他林冷笑着，只要离开了这里，之后男孩还是会任他宰割。
“我想要萨迈尔家的烤面包和热可可，明天晚上这个时候送过来，能做到吗？”
也许在那之前他应该先查清楚男孩的身份以及那种奇异的力量……等等，男孩刚刚在说什么？
异相的大公爵陷入了呆滞。
直到这个时候，他在真正意识到面前的人只是幼小的人类的孩子。
一方面他想质问男孩知道大公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以轻易毁掉一座城邦、杀死所有的仇敌，怎么可以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另一方面他应该觉得庆幸这种无聊的小前的人类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这个年纪应该撒着脚丫到处乱跑而不是蜷缩在阴凉的牢笼里和恶魔交易。
“就……这样？”
这种小事不会打扰到他的行程，或许再好不过了。
“你还想多做点什么？”男孩也诧异了，“其实我想看看你们的书籍，如果方便的话，顺便给我带一些吧。”
虽然有点想争辩他并没有想多做点什么，但觉得这样做有些降低身份的但他林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
男孩打了个响指，禁锢着但他林的法阵瞬间消散。关节有些僵硬的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里流露出危险的意味，“你觉得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真有自信啊，公爵大人，”男孩缓缓吐出了令但他林几乎抓狂的语句，“在被我抓住一次以后。”
衡量了一下男孩诡异的力量，但他林终于放弃了当场报复的想法。
“不需要契约？”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理，但他林还是提出了这样的疑问。语言的约束是有力量的，但是违反这样微弱的一个约定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男孩一怔，温和地笑开，这个笑容令他真的有些像个孩子了。
“不需要，你只要答应就可以了。”
他其实只是想看一看恶魔而已。
无拘无束、连神的旨意都可以违抗，却注定死在他手下的恶魔。
看着大公爵消失在牢笼里，男孩嘴角的笑稍微淡了下来。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随手抽过一本书撕下其中的一页，用手指蘸了蘸刚流下来的鲜血，随意地抹了几个符文上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成一只鸟的样子，踮起脚托到了窗前，那里一点微弱的月光落下来让黑暗没那么可怕，尽管他知道黑暗中其实什么也没有。
即使什么都没有、却依旧令他害怕。
苍鹰振翅，飞向遥远的塔尼斯王宫，那里正要发生一场动荡埃及的变化。
如果是埃及的王真将死，应该会有更多的恶魔前往那片动荡之地，在那里捕捉到恶魔的概率应该非常大。
不过……不会还是但他林吧？
男孩摇摇头，觉得中过一次招的恶魔应该不会那么愚蠢。
对下一个恶魔的期待令他满心雀跃。
离开基底斯的但他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萨迈尔』是谁也不知道去哪能得到这家的烤面包和热可可，不过他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交给巴弗灭去做就好了，眼下他应该尽快赶到埃及。
说起来，还不知道男孩的名字。
不过这不重要，如果以后相见并且他还记得的话，可以顺便问一问。毕竟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可能永远不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他传了讯息给自己的眷属，然后放心地赶往塔尼斯，那里一场新的灾难正等待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笼子里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