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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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兰的血脉是骁勇善战的。
希伯来意为渡水的一族，是迦南人给他们的称呼。在他们来到应许之地之前，广袤的土地曾属于辉煌的赫梯、技术先进的非利士以及蛮悍的亚述。赫梯因非利士四散零落，非利士因以色列溃不成军，而亚述，因为内乱和亚兰人的迁徙走向衰败。
即使是以色列最英勇善战的士兵也会恐惧亚述的残忍与野蛮，然而亚兰人以英勇无畏抗争着，并得到了大片的土地。战无不胜的大卫曾打下亚兰的琐巴等地，却也因为种种原因与基述结为盟国，押沙龙便是继承了亚兰的血脉。
亚兰给予他美丽的棕发，强壮的体魄和坚毅的性格。
也给予他过度的骄傲。
以上是所罗门的结论，不过假使换做暗嫩，恐怕就变成了野蛮人的特质。
加利利海的东岸皆为基述领土，虽然不大，行至王都却也要两日。一路行来所见男人更为壮硕高大、女人的服饰更为艳丽分明。所罗门灿烂的金发白肤在人群中分外明显，意识到这点的押沙龙不由分说掀起外袍的帽子把他盖住。
“如果你觉得太显眼，我可以弄成和你一样的颜色。”所罗门这么建议了，“不过我觉得它们没有你的脸显眼。”
押沙龙与暗嫩相比不起眼，是因为他从不会把张扬摆在脸上。然而年近十五的他已经逐渐长开，脸部的轮廓逐渐锋利却又带着几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纯真——尽管只是看上去纯真——他已经被不少女人邀请过了。
“比起这个，你就不能让他们两个挡住脸吗？”
是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但他林和卡米奥有着更为高大的身体和俊美的脸庞，无疑比尚未长成的押沙龙更符合亚兰人的审美。如果说一行人因为外貌遇到过什么麻烦的话，也是他们两只恶魔的事。
“押沙龙，你换个角度想，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但他林和卡米奥解决，我们两个要离开不就变得很容易了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押沙龙居然马上赞同了。
“喂！”被当作挡箭牌的大公爵发出不悦的斥责，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有着自信，被这样利用却是另一番心情。
卡米奥虽未说话，手中的金属刻刀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在惹怒两只恶魔这件事上，押沙龙总是乐于助他幼弟一臂之力。
高耸的石墙盘桓在高原之上，从下方看的时候显得分外威严和庄重。艾萨马逊为荣耀之城，亦为不可攻破之城，它既有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又有法珥法河流的灌溉，虽说不及大马士革交通枢纽般的繁荣昌盛，却也是不容置疑的强大。
站在主城门前的时候，押沙龙打量了所罗门半晌，忽然抓起一把还算湿润的泥土糊在他的脸上，动作太粗鲁使所罗门发出了一阵哀鸣。
“我可以使用魔术的……”所罗门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土，想擦擦脸却碍于押沙龙的视线没有动作，而且他不太明白押沙龙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于这点，王城里有宫廷法师。”押沙龙顺手从旁边的牛车里抽过一把干草擦了擦手，“我不确定他实力如何——在我看来这没有意义，你能应付话最好，不过在有把握之前不要轻易动用魔术。”
不，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所罗门的实力是多么可怕。
但他林注视着看似完全无害的男孩，没有谁比他更为清楚，这样弱小的身躯里隐藏的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他一度认为这是人类所不能拥有的，至少在传说的年代湮没已久的现在；但这也不像天界赋予的，至少，所罗门从未用此力量来对付恶魔。
他看不透所罗门究竟想做什么。
“宫廷法师？”所罗门注意到这个词汇和祭司有点不一样。
“总之你看到了就会知道，在后殿里不要乱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押沙龙重复了一遍，“不会有问题的。”
“你在介意什么？”
“别管那么多。”
押沙龙的语气是不耐烦的，但所罗门熟练地从当中分辨出细微的关心，于是他不再过问。在进入艾萨马逊之前，他最后一次回望来时的路，苍绿与深红的树交错铺开，湿润的风在枝条上挂上了层层絮状的藻类，空气里混合着泥土与枯草的味道。更远的山头处依稀可见宏伟的神庙，巨石砌起的的墙壁呈现出优美的几何图像，亚兰人在此供奉着掌管自然的伯阿勒、带来丰饶与生育的阿什塔尔以及一些别的神明。
是与希伯来人无异的虔诚。
呼吸化作白雾氤氲弥散在空气里，所罗门裹紧了外袍，转身向众人的方向赶去。
通报过后，押沙龙很快便被人引走了，余下的人以侍从的身份被带往从属的建筑群以等待王子的归来。尽管流着异族的血，押沙龙仍然获得了足够的尊敬与重视，也许因为他的母亲玛迦是基述王最为宠爱的孩子，但这令所罗门十分不解。
从基述的立场来看，助押沙龙成王是最好的选择，尤其在暗嫩的母族没什么势力的前提下。所罗门有很多理由认为动乱始自基述，却无法在这个国度本身寻找到理由。
不过、这么复杂的事也没必要急于求成。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罗门放松地欣赏宫殿的建筑，穿过回廊时穹顶的壁画、镶嵌在柱上的彩色琉璃还有黄昏时分恰到好处的光线都令他赞叹不已。喷泉与水池是最为出众的，能工巧匠利用规整的水渠引来了河流的活水，既方便取用同时亦充满着干净的气息。
尔后他发现卡米奥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想去那边？”
卡米奥注视着给墙壁添上浮雕的手艺人们，他们身强体壮，冬日里竟能赤膊上阵，露出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和遒健的的肌肉，凶猛的野兽与高傲的苍鹰跃然于他们的手下。
所罗门大概知道卡米奥在想什么了。
“你还真是……”他由衷地感慨，“你真的很讨厌但他林啊，居然不害怕人类了。”
“害怕？”
害怕这么弱小的存在？
“你一直都在害怕与人类接触啊。”
“大概吧。”卡米奥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点喜欢上雕刻这种事难以启齿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所幸他很快发现了可以转移话题的事，“那边有人一直盯着你看。”
“你确定是我不是你？”
“是的。”
“大概是小孩在这个地方不常见吧。”所罗门耸肩，然而他的笑意让卡米奥觉得自己的搪塞被看穿了，“如果你要去，也可以顺便帮我问一下。啊，但他林已经走那么远了。”
怪不能没能听到他的反驳。
没有犹豫地、所罗门小跑着跟了上去。
“所罗门！”卡米奥忍不住呼唤出声。
男孩停了下来，等待着寡言的恶魔难得的主动。
“为何是但他林？”
“为何是指……”
“你明明有能力使役别的高级恶魔，也有令他们忠心的手段，为何只亲近但他林？”卡米奥问道，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在某种意义上非常古怪，“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是如此的厌恶你、甚至要夺取你的生命，你不应该把他留在身边。”
这份亲近是毫无理由的。
他曾以为男孩是想要驯服恶魔，然而多日相处却发现不是怎么回事，尽管所罗门使用恶魔的方式的确有些奇怪，这不妨碍他给卡米奥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至少，卡米奥希望所罗门能很好地活下去。
“卡米奥，”所罗门微微歪着头，这个无辜的动作是如此具有迷惑性、以致栽过好几次的半魔依旧没能反应过来，“你是在向我撒娇吗？”
撒娇。
这个词重重地敲在了卡米奥心头并且回荡着，令他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朴实善良的半魔永远都无法跟上所罗门的思维。
“不、不是——”
“唔……我的确很在意但他林，，不过也很喜欢你的，如果你觉得我总是偏袒谁的话，以后我会稍微注意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
“开玩笑开玩笑的。”见卡米奥窘得不行了，所罗门才愉快地终止了这个话题，“只是看你太认真有点忍不住，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卡米奥终于回忆起了所罗门命令他以但他林为原型刻个木雕的那个下午，连带着的是与现下相同的掐死这个男孩的欲望；更令他恼火的是明明被这样揶揄了，却无法真正生出一丝愤怒的情绪，他似乎生来就为了容忍所罗门而存在。
不过，已经有经验的半魔这次很快回过神来，“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所罗门蹭了蹭鼻子，“等你回来以后再说吧，虽说有找到住处的办法，但是押沙龙已经说了不能使用魔术，所以我现在必须跟上去。”
既然所罗门这么说了，卡米奥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点点头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确实不对劲。
走了几步卡米奥停下了下来，忽然意识到问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用到魔术。
他又被所罗门敷衍了。
总觉得这么敷衍卡米奥不太合适，所罗门边跑边想。
只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份亲近从何而来，就好像在他不曾记得的那些岁月里，有这样一只恶魔陪伴过他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
自一开始，伴在他身边的唯有那人。
“那位侍从暂时不回去是吗？”留在岔路口的女官弯下腰询问所罗门，得到肯定的回复以后放慢了步速好让所罗门能轻松地跟上。她名为伊南娜，在分配给押沙龙的十名侍女中级别最高，也是看上去最和善的。
“说起来，殿下还真是宠爱你呢。”
刚刚还在『调戏』卡米奥的所罗门顿时体会到对方的心情，他只好适时露出困惑的神情，“宠爱？”
“是好事来的，不明白也没关系。”她掩嘴笑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深褐色的眼睛，也许同为侍从令她变得更为健谈，“按理来说你们应该在主殿等待的，那位殿下却下令让你们先退下，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而且啊……”伊南娜用拇指蹭了下所罗门脸上的泥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保护你，真是令人吃惊。”
这是所罗门一开始便有些好奇的，他隐约有些判断却不能确定，“为什么说这是保护？”
伊南娜显然没有一般女官该有的慎言，又或许这是亚兰的民风所致，她略加思索便给出了答复，“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锁巴之战后，这里厌恶希以色列的人便多了。你的发色、你的眼睛便是非常明显的象征，如果你去玩还是有人陪伴比较好。”
押沙龙的处境似乎不太妙……但这又跟人们表现出来的情况不一样。
“当然，我并不讨厌你们，毕竟驱赶了海上蛮族非利士——在我看来，你的眼睛和宝石一样漂亮，我很喜欢。”
“你是赫梯人？”
“真是聪明，不过没有奖励。”伊南娜仿佛看出了所罗门的困惑，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银色的耳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暖色的光，“殿下他是不一样的。他可是……连我们都不得不尊敬的人物啊。”
等伊南娜停下的时候，呈现在所罗门面前的是带着鱼池的宽敞庭院，苍绿色的橄榄交相掩映，墙上攀援着瀑布般的无花果根系，充满着恬淡和安静的味道。一只纯白色的猫卷了卷尾巴，然后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树上，蓝色的双瞳直勾勾地盯着池里。
所罗门不由自主地迈下了台阶，看着池里漂浮不动的淡青色鲤鱼。
“虽然很美丽，但不要轻易去触碰，这个季节的水可是非常寒冷的。”又稍微想了一会，女官询问道，“我需要离开一阵，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能随便离开？”
“我知道的。”
“对了，”已经转身迈出半步的美丽女官又折了回来，“你们的食物会有人送来，但是殿下今夜大概不会回来，所以不需要等他。”
等他做什么？
所罗门眨了眨眼睛，伊南娜说得好似再正常不过所以他意识到这不该问，然后他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份是侍童。
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哭笑不得的他继续猫在鱼池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脸倒映在水面上，犹豫着要不要擦一擦。
那样的姿势，稍不小心就会落水吧，这样一切也就结束了。无所事事隐藏在一旁的但他林百无聊赖地想着，觉得忽然冒出如此幼稚想法的自己十分好笑。
然后，所罗门就毫无预兆地栽进了水里。
开玩笑的吧。
这太过莫名其妙以致但他林连喜悦的想法都不曾有，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好；尔后他匆匆奔至水边好看个究竟，他看到水波荡漾开来，男孩柔软而灿烂的金发散开在水里，半阖的眼睛似乎在注视他又似乎越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光线将流动的波纹投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冻僵了的男孩就这么一动不动，被暗渠的水流缓缓地带着沉向更深处。
美得像时间在晨曦中安静地死去，既是刹那也是永恒。
但他林的恍惚了一下几乎要伸出手去触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顿时厌恶地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见证所罗门迈向死亡。
他不知道这一幕会在遥远的未来以另外一种生动的形式重现在他面前，那时候的但他林会远比现在更希望所罗门就此死去；现在的他只知道只要放着不管，这个幼小的人类就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令他心烦的这一切便会结束。
尽管出乎意料，却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什么都不做。
可所罗门就要死了。
这个想法如刺一样梗在他心头，一股混合着不甘心与挫败感的情绪令他心生动摇。
他几乎就要动了。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粗鲁地将但他林拨开，健壮的身影跪在水池边伸手一探，迅速地把男孩从水里提了出来，湿漉漉的水渍在石板上渗开。但他林冷漠地看着这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男人迅速扒下所罗门的衣服并用自己的外袍裹住，然后锤压男孩的胸膛。
“好孩子，没事的，快点呼吸、呼吸。”
所罗门呛出一口水，泛紫的嘴唇颤抖着，牙关打颤无法言语。
壮汉松了口气，解下酒囊凑到所罗门的嘴边，“喝点这个，它会让你暖和起来，对，就是这样。”随后他对但他林怒目而视，还顺带骂了句脏话，“吓傻了吗？还不快拿毯子过来！”
还没有人类能这样跟他说话。
但他林冷眼看着这个男人，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到卡米奥站在庭院的门外，幻术已掩盖不住的金色眼睛泛起冰冷的杀意——好一条被驯养的忠犬——但他林这么想着。他的心情也很糟糕，恨不得现在就能打上一场，卡米奥来的正好。
然而卡米奥异常的冷静，“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他径直向但他林走来，然后擦肩而过，到屋子里拿毯子去了。
你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
救起所罗门那人名为户兰，是来自推罗的能工巧匠，也是刚刚卡米奥所说一直盯着他看的人。而他跟来的理由，是询问所罗门身上的饰物从何而来。
那是一个精巧的狮子木雕，被所罗门悬挂在腰扣上，不经意地露了出来，现在正被户兰捏在手里把玩。
此时他不复方才沉稳，几乎是在隐忍着不合时宜的笑意，“是我的错。”
“不、请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帮了很大的忙。”卡米奥用布匹揉弄着所罗门湿漉漉的头发，如果户兰不在的他倒是有办法直接弄干，“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要失去他了……虽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睡一觉就好了。”
所罗门打了个酒嗝，感觉到户兰的目光后抬头给了他一个极为灿烂的傻笑，脸上是一反方才苍白的酡红——他似乎是喝醉了，尽管很乖巧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麻烦。
“那个挂饰有什么特别的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是我做的。”
卡米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们的王子殿下还不知道大卫王这么个人物，也不会没事就往以色列跑，虽然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经看出征兆。”户兰忧郁地回忆着，“他想看大马士革那边贩来的狮子，于是我给他刻了这个希望他能安分点——当然这没有丝毫用处，他最后还是掉到狮栏里去了。你们从哪得来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在以色列了。”
“基底斯。”
“那他应该已经成功了，只希望他谒见大卫王的方法正常点。”
如果所罗门是清醒的话他会明白户兰的意思，一个会攀岩走壁去见囚犯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会老老实实地走外交途径；但如果他清醒着，也能告诉户兰希兰是带着他玛走的，只要进了王城便会被卫兵发现然后带去宫殿，远比户兰所想的安全。
卡米奥花了点时间思索王子殿下指的是谁，毕竟他只见过希兰寥寥几面，还不知道他是个王子。不过他知道这个木雕是希兰给的，连带的是蜂蜜、糕点、书籍，然后全部被押沙龙留在了基底斯。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
“我担心个屁！就让他这么死在外面好了，这样我们以后也不用为他提心吊胆。”户兰故作恶狠狠的样子咒骂道，然而卡米奥最近已经知道有些人类会将担心隐藏在别的情绪下，比如押沙龙。
户兰沉吟了一会，问道：“刚刚那人是怎么回事？居然站在边上什么也不做，我几乎以为是他动的手。”
“他们关系不太好。”卡米奥含糊带过，“你如何知道不是他做的？”
“是了，你们是刚来的，还不知道。”户兰把木雕放下，拾起半干的外袍准备回去，“稍微谨慎点。”
“王宫里已经淹死了许多男孩，他们都说是恶魔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