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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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你也认为是恶魔做的吗？”所罗门蜷缩在毛毯里，尽管及时被人捞上来也睡了一夜，他的话语间还是带上了轻微的鼻音，似乎依旧困倦。押沙龙隔了一夜尚未归来，侍从在忙碌地准备交接工作，以致所罗门落水的事竟然没几人知道，按他本人的想法似乎也是不打算告之押沙龙。
这种做法令卡米奥有些担忧。
“虽然说这里的确有一些低阶恶魔，但我不认为他们有这样的能力，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摔下去？”
“你似乎不认为是但他林呢。”所罗门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然而被敷衍多次后稍微了解男孩性格的卡米奥已经看穿了一切，“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次所罗门总不能避而不答了，阅历尚浅的半魔如此天真地想，然后他很快便再次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我不知道。”
“别这样一副表情，会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而我并没有隐瞒你。”看着卡米奥郁卒地拨弄火盆的侧影，所罗门忍不住笑了出来，“比起我是怎么摔下去的，你不觉得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非常有趣吗？我们只不过刚抵达这里，知道消息的人也不多——”
“所罗门！”卡米奥粗暴地打断了男孩的话。
他很少将愤怒表现得这么明显，尤其是在所罗门面前的时候，少有的几次也是针对但他林的，所罗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居然招来这么大的反应，只好静静地等待下文。
“不要再说那种话。”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语气听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人类的生命是珍贵的也是脆弱的，你也是如此，请不要再这么随意地对待自己。”
“恶魔的生命也是珍贵的。”所罗门认真地说，不出意外地看到火棍在卡米奥手中微微变形，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好似下一秒就会弹起来发火。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随手把火棍扔到了一边准备离去。
“卡米奥，”所罗门叫住了他，于是卡米奥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是男孩充满着温柔的微笑， “这不是指责，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因为遇见了你们，所以我认为恶魔的存在是如此的珍贵。”
卡米奥愣了一下，绷起脸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看上去严肃极了——如果不算上他踉跄了一下又快速扶住了椅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
啊，又是一句话就征服了卡米奥。
旁听了全过程的大公爵竟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人类太无耻还是同僚太愚蠢。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静静地在一旁注视着地板，他不太想对上所罗门的视线——仿佛现在的所罗门能透过他看到昨天那一瞬间的犹豫一样。
那是但他林所不能忍受的。
“但他林？”
“……”对方一定是睁着那双看似懵懂无知的眼睛，沙弗莱石般的剔透下是与之完全不同的坏心眼，但他林已经能轻易地想象出这个画面。
“你跟卡米奥一样在害羞吗？”
“……”说不上是被和卡米奥比较还是被说害羞这一点令他更愤怒。
“你不反驳真是令人惊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所罗门随意蹬上鹿皮靴，拖着毛毯挪到但他林身边，仰头时却发现但他林的视线已经转向窗外。
“真是不坦诚的恶魔。”所罗门的语调有些异常的甜腻，他揪住了但他林的衣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人类那么善变。”
“是吗？”
所罗门歪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大片的红晕，灼热的呼吸挠痒痒般拂过但他林的手，“对了，我蹲在水边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倒影。”
但他林眯起眼睛，一丝冰冷的光芒被隐去，“这种话，你大可以和卡米奥说。”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幻术。”食指摩挲着下颚，所罗门困惑地说道，“当然也不是你，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别闹。”
“别闹的是你。”
但他林顺着后领把所罗门整个提了起来，拎着他就丢回了床上。他不欲与这只病猫多说，只想安安静静的哪怕是发会呆，或者想想该如何摆脱现状——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思考这回事了，精力都消耗在对付所罗门的巧舌如簧上。
他想不明白为何亚斯他禄这么轻易就将他卖了，虽然以那位的个性也不是不可能。
所罗门又把头从毯子里拱了出来，在但他林的刻薄出现之前成功转移了话题，“想知道亚斯他禄的事？我现在有点渴了。”
但他林稍稍迟疑了一下，好奇心终于是占了上风，他离开自己的位置去拿了杯水。
“生而高贵的哈特谢普苏特，任性而自我的哈特谢普苏特。”所罗门捧着陶杯小口啜饮着，“以她的力量和个性而言，想要的东西直接拿去不就好了吗？与人类作下约定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事，然而她甚至提前告诉我一些不利于她的消息，我难以想象恶魔会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于是我换了个方向考虑。”
“首先她知道会有一场动乱发生，那么她一定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然而这件事不是由她挑起，否则她不会允许我去阻挠。其次她不会让自己为难，所以无论我成功与否都应该是对她有利的。如果这样想的话，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看着但他林难得显露出来的困惑表情，所罗门狡黠一笑，“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事情说一半留一半无论对人类还是恶魔都适用啊。
但他林恶狠狠地瞪着所罗门，仿佛没料到人类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而后他冷淡地说：“我可以亲自去问亚斯他禄。”
“她不会告诉你的。”
“……”
“对吧，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所罗门的笑意在大公爵眼里显得愈发恶质，“看着你苦恼是那么有趣的事情，她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呢？”
“说吧，你的要求。”无法反驳的但他林爽快地放弃了抗争，况且所罗门似乎遗忘了他能够直接下达命令的事，这样一想他似乎还是占了便宜。
“先说结论吧，这场动乱的背后，一定是亚斯他禄的敌人。巴贝雷特、萨麦尔？或者是……曾经与她相爱的贝尔其巴普。”
某只正在躺在雍容华贵的皮毛中享用美酒和少女的金发恶魔打了个寒战。
他为这难得的体验惊奇了一番，然后毫无知觉地继续自己奢靡的享乐。
“我的愿望是，当我再次落水的时候，你要来救我。”
但他林一怔，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说不上是了然还是失望。所罗门这话毫无疑问是在指责他，然而他并不认为这是他的错，只是觉得这种指责无端的可笑。敢与恶魔同行，就该做好随时被背叛的准备。
所罗门眨眨眼，“别想太多，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还会再掉下去，所以你要来救我。”
“你——”你是知道了什么？
“日安，阁下。”忽如其来的美丽女官打断了这场对话，她得体地将手置于胸前行了个礼，银色的耳坠在脸侧一闪一闪，“你们该去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了，押沙龙殿下正等待着你们。”
末了她抬起头，给了所罗门一个友善的微笑，“你看上去有些不适，我想殿下也许不介意你的缺席。”
既然这么说了，但他林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况且他被贝尔其巴普的事和他的立场搅得烦乱需要冷静一下，于是他默不作声地往外走去。经过伊南娜的时候，他嗅到了这女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哪哒和肉桂的香味，他看到了这女人丰腴的嘴唇、饱满的胸脯和婀娜的腰身，还有幼鹿似灵动潋滟的眼睛，即使以恶魔的审美来说也是个漂亮的人类。
被指派来照顾押沙龙？
但他林觉得自己并没有想多。
“我认为你需要一些药。”在他身后伊南娜伸手爱怜地抚摸着所罗门的脖颈和脸颊，忧心地说道，“我带你去找医师，也许新鲜空气会让你舒服一些。”
看上去所罗门总是讨女人的喜欢，尤其是比他年长的。
但他林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些他很早就有的困惑忽然涌现出来，假使所罗门一如他所知在出生之际就被关入牢笼，守卫与侍从甚至不愿与他说话，那么还是婴孩的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是谁教会了所罗门读写？
伊南娜为所罗门扣好扣子、裹好外袍，牵着他的手穿越小半个宫廷去寻找医师的宅邸，然而他们在途中遇上了不速之客。
先是踏在石板上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所罗门只来得及看到遒健的黑色骏马在阳光下闪烁着乌黑的光泽，看后伊南娜就如同押沙龙一般一把掀起所罗门的帽子兜住他的头，带着他退到路边行跪拜礼。
这是所罗门第一次跪下，他微妙地感受着冷硬的雕花石料，一边想着押沙龙原来待他真的不错，至少从未让他下跪。
大地在震颤。
高大的骏马一跃而过，只在他的视野中拉下一道极薄的残影，然后马蹄猛地一抬滞留在半空中——伴随着裂帛的弓响一支箭直直地落在了所罗门手边然后弹射开去，细碎的石块带给他微弱的痛感。
仿佛戏弄他似的，对方弯弓搭箭，接二连三地射落在他的身边，几次钉在了他的衣服上但就是没碰到他。一旁的伊南娜小心地着握住所罗门的手一动不动，“不要动，不要激怒他，他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又是一箭擦着身体而过，所罗门忍不住颤了颤，开始思考押沙龙的不能使用魔术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作数。
毕竟弓箭的数量是有限的，在射出十来只箭矢后，对方驾着马咯噔咯噔优雅地绕了回来，用高傲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抬起你的头来，异族人。”
所罗门下意识抬起头来，那语调和押沙龙的实在太像；等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他更为加惊讶，不是说那张脸和押沙龙长得多么相似，而是那种表情和气质是那么的相像——除却他比押沙龙略微瘦弱一些。
“我看到了什么？”少年一夹马肚，在所罗门面前来回踱步，神经质地笑着，“一个以色列人，又是一个以色列人，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为你们存在的，到处都可以见到你们的身影。”
“我允许你直视我了吗！”
一只箭擦着所罗门的太阳穴掠过，那明显是瞄准眼睛的威吓。
“多么无辜的样子啊，谁会想到你们无耻地占据别人的土地？又有谁会想到你们会屠戮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呢？”
一只箭擦着所罗门的脖颈一掠而过，少年毫不掩饰自己想射穿他喉咙的欲望。
“还有你，伊南娜，无耻地想要爬上王兄的床的女人，得知他来到艾萨马逊的消息就令你如此的兴奋？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前往他的身边？”
又是一只箭削下了所罗门的一缕金发……慢着，所罗门低垂着眼帘，困惑地想为什么这只箭还是冲着他来。感觉到少年最后一只搭上弦的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他思考了一下，觉得比起一个死去的所罗门，押沙龙应该是更愿意让他使用魔术的，于是他放松了下来。
“殿下，你不会想伤害他的。”伊南娜苍白着脸挡在了所罗门身前，“押沙龙殿下非常宠爱他。”
“嗯？王兄？”狂傲的少年似乎有所迟疑，他放松了弦，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灿烂的日光却在他低垂的头颅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然后他危险地笑了，一把将弓拉满至极致，“你说，我能不能一箭射穿你们两个人呢？”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弦。
□□的马猛地扬起前蹄一阵嘶鸣，连带着射出的箭往上飞去。乌黑的骏马在哀鸣过后轰然倒地，马上的少年反应极快地翻滚了几下落地，然后看到一只长箭没入了爱马的前肢，鲜血濡湿了皮毛再滴滴答答流下。
“是——谁——”如果说他之前只是不悦，那么现在简直是狂怒了。只见他棕色的眼睛覆盖着阴鹜的风暴，阴冷地注视着箭镞到来的方向，连一旁的所罗门都被忽略。
否则，他会注意到那只箭是以一个奇怪的弧度落地的。
而伊南娜闭着眼，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远处悉悉索索跑来几名士兵，看到骏马的惨状以后吓得脸色惨白。少年看着为首的那个看似镇定的高大男人，轻声说，“跪下，你没资格俯视我。”
“亚米利殿下，我的膝盖只为基述王而弯。”
“比拿亚，比拿亚，我知道你。”亚米利将反曲弓一搭一撘地在左手上敲打着，然后猛地用它抽打男人的脸颊，“又是一个流着以色列之血的人，也许你们的血脉就是为了阻拦亚兰而生。现在告诉我，是什么给予你勇气来袭击王子！”
袭击王族是死罪。
比拿亚沉着地说道：“殿下，在平地上没有人能从那么远的距离瞄准您，这只是一场发生在靶场的意外。”
“闭嘴！”
虽是这么说，亚米利却也能接受这个结论，他亲眼看着比拿亚跑过来，这样的距离要射中他只能把箭往空中放——然而这样是瞄不准的。但他也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揭过，眯起眼睛想着能让外公容忍的惩罚。
“殿下。”
一只白皙的手扯了扯亚米利的衣角。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青涩的少年时怎么来到亚米利的身边的，他似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没有被人发现，然而除了所罗门意外并没有人为此感到惊奇。亚米利皱起眉看着这个过于阴柔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刺青上，方才刺猬一样的语气居然缓和了下来，“巴兰让你来的？”
饶是聪慧如所罗门也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南娜摩挲着所罗门的金发，待颤抖平缓后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
所罗门的目光越过伊南娜的肩膀继续注视着现场，试图从混乱的现场还原事情的原貌。他能感觉到亚米利对他持有敌意应该是锁巴之战的缘故，从他对所有以色列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也发现比拿亚并非如他所说是意外射中了亚米利的马，但是他却不明白一个侍从为了他们得罪一名王子的理由，不过这至少为他掩盖了使用魔术的痕迹；还有忽然出现的古怪少年以及巴兰这个名字，居然能这样轻易地安抚亚米利。
他注视着交谈中的两人，看着亚米利从愤怒难掩到不甘情愿再到欣喜若狂。然后少年走到马的身边，一把拔下了那只箭，顿时伤口处血流如注。少年把手覆在马腿上，轻轻哼唱起来……所罗门发现这不是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种形式的咒语。
当他的手离开的时候，伤口已恢复如初，只留下一小片秃了的皮。
“巴兰大人说，以您的身份不应该和仆从计较。”
“……”
“他、他还说如果您不接受的话，您可以去找他。”
“我知道了。”亚米利牵起他的爱马，然后他注意到一直被他忽视的所罗门，在少年看不到的角度比了个口型。
『你——等——着——』
待到亚米利走出他们的视线后，方才一脸严肃的比拿亚忽然愉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挤开跪在地上的所罗门并搀起伊南娜的手，“我如此舍身相救，这次有没有爱上我呢？我美丽的伊南娜。”
“侍从长更加不要脸了。”
“为什么我们要被这种无耻之徒管束……”
“刚刚是差点死掉了吧，差点！”
“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侍从长的结局了。”
留在原地的士兵松懈下来后，纷纷开始谴责他们不靠谱的侍从长。然而比拿亚全然没听到一般深情地吻了吻伊南娜的手背，“你的爱情一定比美酒更香醇、比火焰更热烈，或许你能给我一个吻作为回报？你的嘴唇似滴着蜜，让人忍不住想吮吸它甜美的味道。”
“也、也不是不行。”
得到首肯的比拿亚瞪大了眼睛，兴奋不已地凑了过去。
然后方才还颤抖的美丽女官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她还注意避开了刚刚被亚米利的打的那一侧，让脸的两边肿的对称。
他的手下早已见怪不怪地哄笑开来。
被遗忘在一旁的所罗门想站起来然后膝盖一麻又要跪下去，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搀扶住了他。所罗门偏头，发现是刚刚那个来给他们解围的少年，对方看上去腼腆极了，只是友好地向所罗门笑笑。
直到这时候，所罗门才发现他的双瞳是异色的，一青一金。
“巴兰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将一沓用秸秆拴好的杨树皮塞到了所罗门的手中，“他说用这个煮水，会让你觉得舒服一些。”
“谢谢。”所罗门下意识接住，“但很抱歉……我不知道巴兰大人是谁，也许你能告诉我？”
“他说你已经知道了，充满智慧的小魔术师。还让我转告你，如果是他的话会选择让亚米利的弦断掉，而非鲁莽地挡住箭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