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秦妃

8、第 8 章

　　沙果也是心气很高的，周林打电话不通发短信不回。沙果是从小娇养的女孩，有一点脾气，月光啃老，人倒是很单纯的，身姿极美，窈窕清秀，面目上有点归亚蕾年轻时候的风范。
　　现在周林背着自己在外面好上个女人，对一向在异性里极受宠的她早已经是奇耻大辱。哪里还理会得他。虽然那人条件很好，但究竟可惜了。
　　至于那个女人如何，她也并不关心。
　　而且那事发生后，周林也只是反复道歉，话是极悔恨的诚恳，却并不来挽回探望。倒叫她吃了一回愣。不由咬牙：“你倒是好样的。”

　　不由倒有了几分好奇。
　　跟踪其实不是一件难事。借来朋友的车，跟上一些天，便见过那个女人了。
　　那正是那个女人同周林走得最近的时候，但是沙果远远地看她走到一个站牌下等车，神情是怅惘的，像是有点畏缩的那种懵懂，她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仿佛是被动的，有几分身不由己的茫然。
　　从那一刻开始，她忽然不再介意。她看她像另一个自己。隔着车水马龙，那个女人仿佛是另一个处境的自己。
　　她问周林。周林再一次道歉。她却是心平气和地想问到她的情况，她不想不明不白地就被人打败了。周林却死活也不吐一个字。

　　那边，周林再打电话也是不通。
　　周林当然知道是自己惹出来的，那日若不是晚上跑到沙果那边去，忆凡也接不到那个电话，如今两个女人怨怒有加，他倒也不敢怨谁。
　　他给忆凡发短信解释，说自己错了，之前因为忆凡拒绝得没有余地，失意之下认识了一个女孩，没有处理清楚，他知道错了，现在已经处理解决了，希望她给他一个机会。
　　这边忆凡的心里却并不怎么认真。她并没有这么快就想到结婚，也没有和周林有实质的□□接触，所以也无所谓什么伤害。
　　她只是有点想不通他可以白天和她约会，晚上和那个女人睡觉。
　　不知道他这个人身上的“真情”或者“真心”到底有多少。
　　如果自己冒冒失陷进去了，倒是可怕的。

　　因为没有一定要结果，加上周林的上段插曲，忆凡倒更放得开一点。
　　他没有得着任何的好处。再在一起的时候。忆凡待他有了亲近的意思，便笑了。
　　她解开一个纽扣，周林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忆凡道：“这么长时间了，你一定想看看我……”他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异样，按着她的手不动。她了然地笑：“我身上有剖腹产的刀口，刀口上面是怀孕时长的妊娠纹，我的腰腹也都比不上年轻的女孩子那么柔韧平滑，至于胸，”她笑一下，“原来是不错的，可惜哺乳了一年多，说完全没有下垂那是骗人……”周林有点费力地张张嘴：“我是个男人，不是没有经历的小男生……”忆凡结束对话：“没有事那我走了。”
　　转瞬，他却只觉得心酸。他道：“要不要我找人揍他一顿？”
　　忆凡微顿，摇摇头。看他了一眼，然后走掉。
　　周林在她看他的那一瞬间，便知自己说错了话。
　　他是在社会上混惯了的。他的温厚、义气都是市井的，哪怕外表再玉树临风，也不能做了伪，成了一个几十年高等教育底下的文化人。他哪里知道忆凡这种“假正经”的知识分子，根本听不惯那样“市井”的话。
　　终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当初选李烈，也许说是缘分说是命运说是性格使然，其实都不对，他们本就是一类人。本就该走到一起。

　　忆凡回到单位。
　　上班的时候处理微信，有个客户叫“陌上花开”，不由想起高中时候自己看过的那篇《陌上花开缓缓归》，写吴越王钱缪用书信叮嘱从娘家回宫的妻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寥寥数语，情真意切，细腻入微。苏轼诗云：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那时候的那个少女看得心神摇摇，如今几乎再过了一个十几年，那个多感的少女早已风尘满面心上结茧。
　　谁都不怨，要怨就是自己。
　　是自己学艺不精，招此羞辱。
　　当初也只是因为感动嫁给对方，委屈自己心意还落得如此下场，更是学艺不精，不值得同情。
　　如今还有个小烈，无法斩断之间牵绊，真是可堪可叹！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再生孩子。孩子可爱当然无疑，但是没有必要生一个和任何一个男人有关的孩子，她喜欢画画足以自娱，此生都不愁寂寞。不，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她一向享受寂寞，热爱孤独。
　　不知为何，对周林的那丝迷恋的狂热，有一点点降温。她看到他漂亮光环下的真身，不论是那种灵秀的聪慧还是知识分子的文弱荏苒，他都没有。他是一个漂亮的绣花枕头，在俗世里活得很好，住着很好的别墅，开着名车，没有她内心一直熟稔的那种灵魂。
　　他再好，也是不能共枕的那个人。
　　李烈再丑，也是美的。
　　她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他们是一类人。话语刚出口，便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周林仿佛觉到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他还有点钝钝。
　　两个人再去会所跳舞。
　　都有点盛装。
　　仿佛是祭奠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
　　周林像从一个美梦中快要惊醒。有点临界的那种痛苦。
　　他想挽留。
　　那天在车子里。忆凡长长地舒口气，覆着他拢在她腰间的手，深深地体会那种被拥着的感觉。
　　周林突然道：“也许很可笑。我也许配不上你，可是一个男人抛弃了自己，愿意一辈子宠你，爱你，以你为重。你还不能接受他吗？——也许那个人永远不会说粗俗的话，可是他心小，做不到我这个粗人能做到的，你仍然选择他吗？”

　　不知为什么，忆凡在这个时刻却有点走神。她突然由此想到那次她抱怨母亲对她刚换下没来得及扔到洗衣机的内衣的厌弃目光，李烈听完她啰嗦的一段，只笑说了一句：“她不是厌弃你，她是厌弃‘×’”，他说出的那个女性身体器官的字太粗俗，她愣一下，但两人都笑了。那种因母亲厌弃的目光而来的羞耻纠结也随之释然。
　　但她第一次转身，拥抱周林的脖颈。深深地拥抱：“周林……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和我在一起，你太委屈……”

　　本来无论是忆凡考虑到孩子，还是思量到骨子里的那种欣赏，她都不可能再和周林有什么可能了。
　　但是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