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秦妃

7、第 7 章

　　晚霞落下时分，他们的车子在车流中堵着。忆凡白天睡了精神不错，她突然对工作的不快想开了，生活不过是如此一瞬的叠加，她心情好起来，才有一点点精力去看驾驶位的周林。
　　周林无疑是她喜欢的类型。他有宽厚胸膛、厚实臂膀，有男人味，又有一点阅历，若不是现在而是当初相识，两人的关系自不会像现在这样停滞不前。
　　如今的她，曾经沧海，知道男女之间那点浓情密爱、而情热退却后最好不过是亲情。开始都是绚烂，但绚烂终究过去。永远的璀璨，只活在言情小说童话世界里。
　　他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她微微笑一下，将眼光看向前方。
　　周林道：“真不懂你。”他握住她拄在座椅边缘的手，很自然。她嘴角微微扬一点，车里是安静的，车外车流停滞不前。周遭变幻的灯光照得两个人虚虚幻幻、明明灭灭。忆凡突然笑道：“我要换工作了。你以后不要到我公司找我了。”
　　周林奇道：“你换到哪里了？”
　　忆凡要说，却先笑了：“故宫。”
　　周林也笑：“你这玩笑开的……”
　　忆凡道：“没有开玩笑。大概这周就过去了。大概各方面还算符合，考试考进去的。”又憋不住说：“其实我还考了国家公务员。125分，上线不少。可惜做题乌龟速度，行测差了点没过线。”
　　周林大笑：“真的假的？那我该给你庆贺下啊，怎么不早说？”
　　忆凡靠到椅背上去：“什么呀，总分浪费了。行测差1分，我觉得很可惜。但是想到我自己不爱复习耐不住冷板凳，又觉得我考上好像太说不过去了。把人家特别刻苦复习的摆哪里去。哪里值得庆贺。”她有点懒洋洋的，言若有憾。
　　周林道：“你不考什么照样是很好的。”
　　忆凡在光影交叠里轻道：“哪里。”心想：“男人在恋爱的时候实在太会说话。”
　　周林哪里知道她的心思。
　　她随即又有点高兴地说：“我想改变一点生活。自从有了小烈，我照顾他，就希望天下的孩子都能受到最好的关爱。我是个单亲妈妈，我可以把小烈养的好好的。现在农村有随便生了孩子又扔下出走的女人，我很想帮那些孩子。我也可以做志愿者，去福利院照顾小孩子。总觉得那样帮助需要帮助的小孩子，我自己也会满足。”她不好意思一下，“虽然小烈还很小，我自己都需要我妈帮忙，但我这种心不知道为什么却很迫切。”
　　周林温和道：“这很简单。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她又摇摇头，笑了。片刻道：“我自己也可以去。”
　　回到家。抱了小烈后洗完澡，却看到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周林的。忆凡以为自己是没有报平安他来问询，便打过去：“周林……”，却是一个女孩接的，电话接通的瞬间，两个女人却是瞬间的清明，电话挂断了。
　　忆凡再拨过去，却没人接了。她有点烦恼，心想可不要没事惹上事情。
　　叮嘱妈妈以后在家注意锁门，不要随便开门。
　　拂乱的心竭力定一定，之前她问过他，确定是没有结过婚的。她想，那相必是一起同居的女友了——夜里那么晚和他在一起。心中有一丝酸涩，又强力压下。她想自己这样拿不定主意，模棱两可之间，结果不过是相互伤害。又想及这些天他殷殷问候，却不料背后竟还有一个比自己还要亲密的女人，不由人怀疑他那殷勤的真假，心下又凉了几分。他的怀抱那样温暖，是她所渴望，可是理性和感知如此南辕北辙，如今又添上一个扯不清的女人，也许还要平添同性的猜忌，自己孤儿寡母何必招惹是非，心中又为自己不值。心神惝恍，凌晨才渐渐睡去。

　　那边，沙果穿着珊瑚绒睡衣，绷着脸道：“你走吧。”周林尚的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笑意：“好好好。”随即又郑重道：“沙果，对不起……是我的错。给我一点时间。”他的眉眼带着感情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深邃和含情，最让人心动。可是这样的男人，果然不是省心的。他现在少有的郑重，又让怒火中烧的她不知从何去发泄，又失望又痛心。
　　夜风里，周林的脑袋终于感觉清醒了一点。之后两天，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
　　再去找忆凡，却碰到那个神情阴郁的李烈。他个头不高，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但是他黑着脸，大骂了他一顿，说什么他们夫妻就没离婚，还有个儿子，不要以为这种女人追起来会那么简单，要不你试试。把话撂那里：不会有结果的，不要白费心思了。
　　李烈猛地关上门，把周林关在门外。在家里黑着脸。忆凡抱着小烈逗他玩。倒是岳母突然出现说：“都收收性子，离不了就复婚算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当初何必离婚呢。”李烈想看看忆凡的反应，他竖着耳朵，没有听到忆凡说话。
　　忆凡有时候很烦母亲那副没有担当和稀泥的样子。她也知道不应对母亲有什么期盼和要求，她能帮着她带小烈已经够让她感恩了。母亲一辈子不是那种敢担当的人，没有收入最怕儿女拖累，所以她上大学后再没有用过母亲的钱，反而每年给父母一些钱。哪怕在自己上学和刚毕业那阵，经济上最困难的时候，第一想到的也只是李烈。俩人离婚之前，因为李烈收入好，家里更是比较宽裕，所以她老人家当然觉得女儿不离婚比较好。老人家很现实，根本不在意女儿感受怎样受不受尊重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忆凡装作没有听见。到了一定年龄和特定处境，学会装聋作哑还是有好处的。
　　偶尔念及领了离婚证后李烈在民政局门口大哭的样子，心里是又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他。丑丑的、脾气又坏，不懂得控制情绪，到真弄到离婚了又仿佛不能完全放下，这种人，真不知说什么好。
　　对李烈，她觉得是有点怜惜的。
　　是的，她几乎从来没有爱过他。恋爱时候她说她是月亮，反射太阳的光辉。如果他爱她，那她也爱他。如果他不爱，那就……别指望她主动了。结婚后想起当年的话，觉得隔了几年的尘世烟火，那个女孩子的自爱清高很有点过分的嫌疑，但是他没有介意，他容让因为……也许因为他那时爱她。
　　但如果怜惜也是一种爱，那她是爱过的，至今还爱着。他身上有一种幼儿一样可笑又可憎的气质，让她常常无由地从恼怒中平静下来；但是又有些时候他身上一种幼儿蛮不讲理的戾气，比如那次吐唾沫到她脸上。想一想，如果不是李烈多次任性发蛮气不讲理，或者气过了后有真诚歉意，她可能还是会原谅他的——她实在是一个不大像女人的女人，哪怕他爱她，她都从来没有放纵过自己，没有使小性子的习惯。可惜连那些末的歉意他也没有表达过。她曾经问过，他说他没有做错为什么道歉。——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沟通，都无法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性的吸引力，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夫妻到最后都会相互失去。反正她和李烈是失去了的。当然她一向只具有“反射”功能，浓烈的追求如此，性也是如此。从不主动，但微微默许。李烈就说她在床上像一条死鱼。说的时候他们夫妻俩都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性但感情是好的。两个人都算是高学历，所以对于话语上的东西宽容力都很强。对他的说法，她也会反唇相讥，倒没觉得这个说法有多么侮辱人，毕竟也许他说的是事实——她从来不是一个对性可以放得开的人。
　　这可能和出身的家庭有关。她的妈妈是一个有点看轻女性的人，因为没有儿子一直是她心里的遗憾，她对唯一的女儿也并不喜爱。比如她太迷糊不小心没把换下的内裤扔到洗衣机，她妈妈脸上的嫌恶她过了几天都忘不掉；13岁来例假的那天她实在扛不住湿漉漉的感觉，才不得不告诉了母亲——因为她的房间是没有卫生纸的。母亲听她说了后脸上的表情是相当阴郁的，那时候的她无法揣度母亲那时的心思，等母亲用好像很见不得人和厌弃的口气说完用卫生纸之类的话并如何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当然流了眼泪更会惹来一番嫌恶的眼光，所以她努力抑制了下去。
　　没有家里的爱，丈夫也并不同情，只觉得你为什么放不开。她想大概她是需要他的赞美和肯定和鼓励吧。毕竟他是她最亲的人了，也许她还可以第二次开放，就像是一般的那种小公主一样被疼爱的女孩，才可以坦然面对整个花园的炫目阳光吧。
　　可惜没有。
　　其实世间每个活着的人，大概内心都是千疮百孔吧。
　　她也不怪李烈。
　　李烈天生性格是小心眼一点。李烈自己也承认，他小时候出身贫穷，忆凡结婚后去过那个南方的小山村，冬日常年不见阳光，地上每天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湿冷的要生冻疮。李烈很小就随家人出门打小工，小小的学习好头脑聪明的孩子，和父亲一起给人家家里搬砖头，打点零活赚钱。请他们干活的人家的孩子可能是他同学里那种学习根本不如他的人。听同学的父亲给别人说：“这个小孩家里穷，跟他爸爸来干活，小孩学习很好的。”小小的李烈那颗敏感的心，长大后都永远忘不了。所以李烈说那种经历，怎么可能长成大气的性格。他说他小时候最怕放假，因为放假了就要干农活。他干不动，不喜欢。
　　她甚至心疼他。某一部分，她看他还是那个幼小时候敏感聪慧的他。丑丑的，但是令她疼爱。
　　——虽然自己，也并谈不上有多么幸福的童年。
　　但很奇怪，面对他，她总能脱出那个悲伤的硬壳，仿佛地母一样的包容爱怜。
　　直到她厌倦的那一日。
　　谁都不怨。这是最可悲的。没有可以去怪的人。
　　怪社会！
　　她笑了下。

　　老夫聊发少年狂。对周林，是有点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好感。还有这好多年枯干生命里、早已陌生的，那种年轻女孩子才有的迷恋和欢喜。
　　她喜欢看他穿着衬衫的笔挺样子、西装搭在手臂上的潇洒、仿佛了然的笃定和柔和。他是画里的幻象，不同于毫无美感的烟火气的李烈。她像看一幅画一样看周林，又像一个姐姐一个母亲一样了解和半护着李烈。
　　很奇怪的，这段时间李烈情绪很稳定。虽然有了小烈后俩人再没有以前二人世界那种交流和亲密，但做父亲母亲真是相当的默契。李烈仿佛离婚了但又仿佛没有离婚，常常出现在她的家里。这让不时掉入绮梦的忆凡有点无所适从。但孩子是喜欢的，她也便随着孩子。爱屋及乌。
　　回想这一场婚姻，因为工作忙、忙孩子忙家庭忙工作，她觉得和李烈恋爱结婚以来，除了那一两年不时的一点小龃龉，过的都还不错。婚姻没有那种你爱我爱的爱情也是可以的。相互爱护相互关心，这也是她黏糊的性格换来的婚姻，倒也没有怨言。
　　如今碰到周林，倒觉得颇有几分不真实。难道这样的也可以结婚吗？这……这大概就是那种真正的迷恋式的爱情，特别有感觉，也特别不真实，仿佛随时会破灭。
　　这不现在就破灭了吗？！
　　和李烈那么久，也不过是看见他和当初暗恋的女孩聊微信。
　　周林可好……直接冒出来一个“现任正牌女友”。也是，女人喜欢的，不都是那样的吗？你爱的，其他女人也爱……
　　争夺太累人，费那个神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