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秦妃

4、第 4 章

　　曲子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两个人都默默，在沉默中体会曲子的婉转呓语。忆凡穿着一件深玫瑰红色的旗袍，耳际衣领间露出白腻的肌肤，曲子和怀里的人都像是岁月时光沉淀后的微影，又有点不真实。这种旗袍、那种颜色，都是现在很少见到的，但是忆凡似乎全然不管那些。她是有一些率性的。
　　精心打扮过的她，漂亮极了，非常养眼。周林忽然觉得其他女人在今夜的她面前都失了色彩。他确定自己不会忘记这样一个晚上，这样的忆凡。

　　她惦记着孩子，他送她回家。车开到家门口，却碰到一个人，黑暗中站在那里，忆凡下了车。那人走近，个子不高，神情严肃，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为什么打你电话不通？”忆凡惊讶道：“我没有听见。你有事吗？”她又转头对周林：“你先走。”周林迟疑，忆凡弯弯嘴角示意他走。
　　车刚刚拐过弯，李烈便怒道：“这还没有几天呢，就已经打扮成这样去玩了，他是谁？打你电话也不通，小烈放在家里你放心吗？”——他平日管得并不多，但是只要见到忆凡，就习惯性地指责和数落。忆凡皱眉，往楼上走。
　　抱着小烈了，李烈还在唠叨：“你要是管不了孩子就给我。孩子跟着你这种妈，真是倒了血霉了。”他从她怀里抱小烈，动作有点粗鲁，小烈被弄疼了哪里，挣扎着哭起来。忆凡赶紧去哄着要抱回来，他不给，从客厅走到没开灯的主卧去了。
　　忆凡觉得孩子一定不喜欢在黑暗中，但是她知道若是跟过去了李烈又是一番指责。她就在客厅迅速换了睡衣，阿青刚才从李烈进门便早已退到次卧去了。
　　一夜无话，只有偶尔的争执，李烈的怒气，连带着本来每天笑嘻嘻的孩子有点哭闹了。忆凡调整一下：“我们离婚了，你先回吧，小烈有什么事我会叫你。”李烈闻言又怒了：“你会叫我？你早不知到那个地方去寻欢作乐了。”
　　忆凡躲出去。她在客厅沙发上和衣而睡。
　　两个人躺在床的两边、小烈躺在中间咿咿呀呀爬来爬去的时光，是他们离婚前最和谐的时候，小烈一会看爸爸，一会看妈妈，脸上泛着光彩地啊啊地说着。两个人脸上也都是宠溺的爱，虽然李烈逗一会儿，待小烈有点吃奶的意思，就开始看IPAD，但他到底是爱孩子的。
　　离婚以后，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就更少了。
　　也许没有差到变成仇人的地步，但是忆凡已经不再想听他的各种指责了，而李烈也从来都是皱着眉头的不满样子。忆凡建议不要糟蹋婚姻，俩人都无言，没有人妥协，这婚就离了。
　　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更是错。她唯一恨的，是自己那么谨慎，思虑周全，竟然还是轻信了，还是看错了。——也许本来就不是看错，而是它本来就是错的。爱情没有永远，都是一瞬，她想到晚上在会所，又觉得索然。
　　第二天周林再去找的时候，忆凡又变了一个人一般。她透过车窗道：“周林，不要再等我，我还是不可以，不要再找我了。”留下一脸愕然的周林，就走去地铁站。
　　B城的天气到了十一月已经很冷，眼看她穿着一件斗篷式的毛呢大衣，走了老远，周林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开车跟着她：“忆凡，忆凡……怎么了？”她头也没有回。
　　很快收到一个短信：“都是我的错，周林，我过不了我心里的那个坎，不要再来找我。”随后接到阿青的电话，问是不是回来，那个刘小姐好像不用她看小烈了，说她妈妈会来看小烈，谢谢她这么多天的照顾。周林无奈，只好让她回来。
　　再到单位堵到，周林平心道：“你这样对我不公平。他辜负了你，你对我关上一扇门。”忆凡道：“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我还有拒绝的权利。你喜欢我并不是你低人一等，我被人喜欢也并不高你一等，我只是厌倦了，没有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倒不如独善其身。又干净又自由，”她顿一下，“又自爱。”
　　不等周林回答，她转身招手停车。出租车停稳，她上车。
　　周林看着那辆出租绝尘而去。

　　想起她分别时那冷淡的决绝，联想到中学时候那个整日笑得穷形尽相的女孩子，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悲伤。
　　如果说这时候的他并没有改变心思。那么之后忆凡来的一个短信，让他颇费踌躇。短信说她不会再生孩子，她不再相信，也不会再生孩子，问他总不至于愿意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想得长远，希望他知难而退。
　　回头家里再让见面，他都去了。
　　形形色色的女人。
　　第一个是一个比他年轻快10岁的，他看着她努力睁大的几乎不真实的眼睛，染黄的披肩发、妆有点厚、瓜子脸、粉嫩粉嫩的皮肤，总觉得有点不自然，他早已过了那个为小姑娘动心的年纪，尤其是还不知事的小姑娘，尤其这个小姑娘总让他想起网络上那种发自上而下拍出的那种自拍照、不发嗲也像是在发嗲的小女孩。
　　第二个是一个和忆凡差不多年纪的，很会穿衣服，也比较单纯，不知为什么剩到现在。他请她吃饭，无意中知道她月光，父母只有一个独生女，倒是不时接济一下。女孩子这样不算什么，周林觉着也算是个好姑娘了。但是他没有感觉。
　　第三个和照片差距太大。几乎是两个人。
　　第四个光商量和找吃饭的地方，俩人就没有默契，折腾得见了面，已经心里膈应了。
　　第五个长得一般，娇小玲珑，挺会打扮，衣服都很合适。年纪挺小，骄娇二气还正盛，稍稍染色的短发，平平五官，个子只到他肩膀下，腿细得像是假肢。透过平淡五官，多聊几句，便觉小姑娘其实是很挑剔的。
　　看过中学时候的忆凡、穿睡衣安抚儿子的忆凡、会所里穿旗袍的忆凡，还有那个有着淡漠的哀伤的忆凡……他看不进去别的，看到眼里都是单面儿不是立体的，心绪烦乱。

　　夜里，听完母亲对她婚姻失败的数落和唠叨，哄着小烈终于睡下，忆凡迷迷糊糊睡去。半夜被儿子的哼哼声惊醒，孩子吃奶的当儿。她瞥到月光的墙上鬼影幢幢的，明知是阳台上晾着的衣物，仍忍不住扭头去看，窗下的非洲茉莉也像鬼影，她今天好奇看了点异事录，半夜黑暗中看到的，更加疑神疑鬼起来，那些飘动的白色的影子……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
　　记得和李烈没有离婚前已经是一个人和孩子一起睡，半夜醒来害怕也不再抱着李烈。两个人真正亲密和热恋对方的时候才会有那样亲热的举动，那时候大概在5年前了。他们拍拖5年，结婚5年，大概从结婚左右，俩人已经不那样了。一些细微的地方足以看出激情的消退。半夜害怕了钻到对方被窝里或者抱着对方，她做不出了，也没有那个心情，李烈不会接受，自己也觉得矫情。
　　李烈不是坏人，自己也不是。两年没有夫妻生活，李烈也没有情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是错的。
　　人这一生，欢乐太短，悲伤太长，逆流成河。
　　圣诞的同学聚会上，周林喝多了。周林是第一次参加，被多灌了几杯。听大家说忆凡索性一直没有来过。女生们觉得忆凡性格孤僻得厉害，只有当年的女同桌说她谈不上孤僻，你们都不了解她。
　　聚会上发现有一小半同学已经离婚，目前都是单身贵族，有人提议说让大家表决下，现在谁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请举手，提议之下，男男女女的同学有的面面相觑，有的默不作声，竟然没有一个举手。
　　之后聚会的气氛便有点变味。但是老同学总归是难得一见。如今的周林被大家称作钻石王老五，纷纷开玩笑问他有没有看上班上哪个女生，他们来说和。虽说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婚姻，恋还是要恋上一把的。
　　一峰在一旁捂着嘴笑。他一直是个老实的小伙，如今也有一子一女了，过着太平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