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秦妃

5、第 5 章

　　微雨透清寒。忆凡偶尔看到别人的签名，觉得字少而意隽永。
　　好不容易放个星期，下一场小雨，孩子睡了，是最好的休闲时光。从客厅的窗子看下去，小区的地面都湿漉漉的。
　　空翠湿人衣，沾衣不湿杏花雨。忆凡顿一下，有点失神。
　　妈在絮叨地说她离婚的事，说毕竟有孩子了，能过就过，李烈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孩子都有了，反反复复车轱辘话。无非是她赚钱不如李烈多，有李烈日子毕竟好过。
　　一个女人，独自带一个孩子，艰难可想而知。
　　当年妈是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的，她看不上李烈，无论是家世人样人品，没有哪一样比过忆凡，就占了一个名校毕业，聪明会哄忆凡。现在又是她反对忆凡离婚，老人说到焦虑的地方她几乎要撂摊子不管女儿了，忆凡打定主意最坏是请保姆。她和妈妈性情一向不很对付，而且老人爱絮叨，喜欢抱怨，但她看小烈，还是最放心的。
　　和李烈婚后也没有大吵大闹，李烈琐碎，有时候心小得像针眼，忆凡只是冷淡，俩人都有问题。受苦的是孩子。
　　这几日妈来了，李烈倒是少了来看小烈的次数。其实对于李烈少来看小烈，忆凡也是很不满的。毕竟孩子爱爸爸是天性，他完全没有忆凡那样贴近小烈照顾小烈。不知道疯什么事，难道孩子不是最重要的吗？——忆凡是想不通的。
　　说到钱，李烈对小烈倒是不吝啬。不过忆凡自己手紧一些，并没有看到什么好就买什么。小烈打扮一下是很帅的。单纯的大眼睛，会认真看人，胖手里喜欢拎着各种线捯饬。可爱得让人内伤。
　　离婚前两个人分别躺在小烈两边，小烈很兴奋，爬来爬去攀来攀去，怕哪个来追人来疯地尖叫着。两个人也看上去似乎浑若无事，脸上挂着笑。
　　听妈说李烈看样子心里也还有小烈，为什么不复婚，当时为什么要离婚，忆凡真是懒得开口了，她和母亲的观念天差地别，眼看着李烈待自己不过是家里一件物事，她干嘛还要继续婚姻呢，难道女人没有尊严吗，一个人过不是很轻省吗！体力上累是累点，经济上累就累点，但心不累。值得。
　　小烈是唯一的爱。
　　虽然这臭小子长大了可能有了媳妇忘了娘，虽然如今的儿子女儿都不可靠，但眼下小烈是最让她挂心和欢喜的。
　　努力做一个漂亮、向上的单身母亲。
　　连李烈离婚后看自己的眼光都有点怪怪的，离婚前他抱怨忆凡不打扮，现在可能距离产生美，原来忆凡离了自己也能活，还活得挺滋润，这一点估计他有点想不通。
　　忆凡一点都没有后悔，婚姻里她确实比较尽力了。也没有对李烈不好，只是李烈无理取闹时她冷处理而已。
　　往前看。
　　她一直这么想。

　　周林这些天一直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滋味。
　　和那个不知哪里有点像忆凡的女孩子来往着。女孩名字特别，叫沙果。沙果算是大龄剩女了，没什么心眼。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俩人一起看场电影，分吃一桶爆米花，消磨一个晚上。
　　他也会偶尔送花。那种清淡的百合或者玫瑰。在B城这样的地方，汽车尾气、可吸入颗粒物、乌烟瘴气的，送清爽的花儿，一天也会变清爽。还没有承诺，但他希望女孩子有好心情。
　　清淡的百合和玫瑰是忆凡的最爱。
　　还没来得及给忆凡用，就用它送给别的女孩。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要开始。
　　沙果果然很开心。她身形窈窕，穿衣服也很合适，薄薄的淡绿色薄纱外套，里面是黑色或白色吊带，颇有纤弱又微带性感的娇小风情，长腿高跟，又衬得很是纤细美丽。比起忆凡的成熟淡然，她更多一份小姑娘的情怀。
　　难道这不是也很好吗？周林问自己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周六的清晨，他开车到忆凡家楼下。
　　楼下车很多，忆凡那人也根本不看车，他倒不怕她发现，发现也正好迎上去。
　　本来他没指望看她下来。
　　他点了根烟，烟头的烟灰多了就伸到车窗外弹掉。
　　没想到不多久就看见她出来，推着小烈。小烈的小手远远地就要去够旁边栽种的冬青，忆凡弯腰笑着对他说什么，一边推着小车从楼口的小坡道上下来。
　　一身淡淡乳白色的运动衣。不知为何那颜色特别的温柔，质地特别的好，让人忍不住一直想多看几眼。一定价值不菲。
　　不知是因为衣服，还是因为穿衣服的人。
　　总之他看着她的身影，心想若是沙果，一定撑不起来。沙果骨架瘦，不是忆凡的温润柔和。
　　现在人都喜欢纤瘦，但好像她不是。
　　她穿这身乳白色的运动衣，那种恰到好处和特别的温润，他没有从别人身上看到。
　　他看她沿着小区的路转了一圈回来，时间已经过了15分钟。小烈还是意犹未尽，到处看着。
　　他想一想，终究没有下车。
　　到底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她的要求和他的底线碰在一起，如果没有人妥协，这就是个死结，两人不必再谈以后。
　　他不介意有个小烈这样的儿子，但让他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一时实在做不到。

　　接下来他的公司遭遇了一点事，忙得焦头烂额，也就几日没有约沙果。沙果打过一次电话，见他忙着，就自己在家里玩。
　　沙果养了一只小猫，她时时和小猫逗趣，估计那次正赶上那猫有情绪，手臂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周林不以为然，觉得她应该把猫送走。但沙果不乐意，说你陪我的时间还不如这小畜生呢。
　　周林有点惭愧，倒不说什么了。
　　他和沙果的日子也便那么过。
　　他时时将两人比较。沙果过得像个普通的爱美的女孩子，忆凡却是随性。沙果容易生气，要他哄的小女孩；依凡更加随和，和颜悦色，但内里仿佛经过婚姻便看透了的冷淡。沙果时时将照片、感慨、一点一滴放上微信，忆凡的微信里只有小烈的照片，她忙得很，光是小烈就占据了她时间的大半，她玩的是国画——山水写意那种，有时上传一点她觉得好看的山水，但也就发过一两次。沙果是个女孩儿，忆凡却复杂些。沙果生气的，忆凡却淡淡，淡漠里，有点挠他的心。
　　做妻子，沙果是有点怪怪的。
　　要做妻子，他还是对忆凡有点放不下。
　　不知道那个李烈为什么会和忆凡离婚，他从她嘴里套来加上揣度，基本上觉得和她的性情有关，再加上忆凡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样子说到不和谐，他有点想笑，忆凡却没有，有点客观有点感慨。周林觉得忆凡的样子不大像妻子，或者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李烈？
　　大概忆凡的段级更高吧。
　　沙果还算比较好哄的，忆凡却早早就定了悲观的调子。虽然温柔，那温柔也是低调的，像是梵婀玲上低低奏着的怀旧曲。

　　李烈这边也正忙活着。每日下了班用微信聊天，现在他自由了，每天和中学时候暗恋的女生聊微信。原来没离婚的时候也聊，忆凡有几次见了，倒也没说啥，只一次不知正看着水木还是天涯的什么帖子，突然就正色对他说：“不能和‘你家那谁’再聊了。”
　　中学暗恋的女生现在也是有子有女，婚姻也还好，不过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之所以聊，让他挠一挠脑袋——大概还是有点过去的情结吧，又或者——有点男人的劣根性吧。
　　忆凡也是他当年追了许久的。李烈知道自己的条件，长得实在是非常拿不出手，眼睛小嘴巴厚皮肤黑，长相那简直就是个负数。出身那更是不用说，中国最穷地方的山沟出来，当年忆凡还真是反反复复了多次，之所以坚持下来，全赖自己死缠烂打，据忆凡说还有他聪明的缘故，这一点李烈倒也有点自负。忆凡各方面不错，就是性子黏糊些心软些。论来婚前婚后总共那十年，他对她也一直有感情。不过自己性格不大好，郁闷了回家也郁闷着，而且要求高爱挑剔，他不是不知道，但改不过来，忆凡颇有微词，后来他每每发作就有点冷淡，那冷淡让李烈有点抓狂。婚姻里有点恶性循环。
　　孩子半夜醒了，他单独一个人睡在客厅，也要跑进来指责她把孩子弄醒使他睡不着，虽然他也抱着孩子哄，但是态度生硬、满口怨怒，半夜里发泄地拉门关门，声音很大，小孩子被他生硬的哄睡法弄得直哭，她要抱还发脾气不给。
　　第二天他又变得很正常。问她刚换的新手机用得是否习惯。
　　依凡说她感到心很累。
　　他是想着以她的性格，难不成还会再婚？——她说过如果离婚了不会再婚的，对婚姻已经看透了。
　　但是没想到那天晚上有人送她回来，那么晚了，她还穿着旗袍……他们结婚前后十年也没见她穿过那种衣服。
　　那男人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他有点挂不住。
　　而且忆凡也确实会收拾多了。以前他总抱怨她不打扮，现在离婚了，她倒开始捯饬了。
　　还有那个周末他去她那看小烈，明明看见那人的车停在小区，问了忆凡，她却否认，看她那样子不像是撒谎，他就琢磨着了——敢情那人还真是有心？
　　他有点烦心。
　　你说这明明没什么大事儿，她就是作，no作no die的节奏。
　　他拉不下脸，再去的时候就敲敲打打，要是她再结婚就放弃孩子，她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也不急，看上去不像是想再结婚的样子。
　　弄得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其实他没想离的——这个女人没啥心机，就是弄个画写个条幅逛个画展什么的，脾性也温和，有点贤妻良母，有点温和，还很善良，一个长得好看的城市姑娘，在南方冰天雪地湿漉漉的冬天、在家徒四壁的山村家里，各种活都干，时刻坐在自己身边，小媳妇样的，哄得自己当时还在世的爹妈高高兴兴的，在村里可是长够了脸面。还给他生了个可爱聪明的儿子，实在没啥大问题。自己脾气急，俩人都吵不起来，现在再找，还真未必能碰上这样合适的。
　　你说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自己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