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外》秦妃

3、第 3 章

　　一直没有进展。估计他唯一能打动她的，便是他能够给她和小烈安逸富足的生活，可是想到她对自己全无一丝想法，他心里又实在不甘心。
　　十一，他看到那个李烈又陪他们母子出门吃饭，吃完饭一家人又一起上楼，小烈高兴得什么似的，一个人在前面抱着他，另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假跑一番，脸上做出夸张的追来的样子，就足以让小鬼尖叫和大笑了。
　　晚上那个李烈也没出来。灯最后也黑了。他心里有点猫抓了一般难受。
　　他想她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让那家伙留宿。
　　他们的结婚不是一时冲动吧？
　　一个人闷闷地回去。做什么都没好气。阿青见他那样，索性躲到别处去，他喊了几次加水都没个鬼过来，气得他差点连那个宜兴茶壶都摔了。
　　上天实在不公平，那个李烈已经享受了好几年和她在一起的时光，现在连那么可爱的儿子都有了；他呢，同样的年纪，这么些年他孤孤单单的，如今人家都过厌了舍弃了，他连人家舍弃了的都还得不到。
　　事业是成功了一些，但那比起娇妻佳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下午去阿里的高尔夫球场，和阿里说起恒远地产，中央街和步行街的销售情况，阿里倒还是一副老兄你有一手的样子，弄得他更抑郁了。要知道阿里的老婆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了，现下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他完全没有心情去应付阿里带来的一个大学生，说是什么外甥女，现在这些女孩子，一个个物质得要死，每天的任务就是描眉打扮购物然后把买的东西发在网上，全身上下披挂的连钥匙扣都是男人买的，他可没时间浪费在这种女人身上。
　　下班的时候又看见周林，忆凡倒是有几分歉意，她斟酌地慢慢说：“因为我对婚姻失望，既然迟早都会落到相互怨怼，不如就不要有开始。所以我目前不大有再婚的想法。不知你怎么想的，自作多情一下和你说出我的心理，我怕你这样，耽误了自己，以后要找我算账了。”
　　周林没有说话，车子经过她家一直往前开，忆凡愣一下：“到了啊？你去哪里？小烈还在家！”周林叹口气，“你放心，我让阿青去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俩人都不说话，忆凡突然道：“我答应你好好说一说，但是把我送回去吧。我不放心。”周林还是没有说话。
　　忆凡生气道：“我很担心孩子，分不出心来和你好好说。你先让我去看他。”她缓下声音，“我答应你好好和你谈谈。你让我见到小烈。”
　　他现在成了分离母子的罪人了，他苦笑下，车子掉个头。
　　留园。
　　孩子睡下了。
　　她认真把床的一周都用东西堵了，这才下来。
　　周林正在看着外面的林子，林子里暗着，树枝在摇摆，暗夜里像是巨人的臂膀——今夜的风有点大。
　　忆凡有点忐忑，缓缓走过去。
　　周林的手触上她的，又滑到腰侧。忆凡只觉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双手臂环着了。
　　她的嗓子有点发紧。她不讨厌他，但是她还没做好准备。
　　只是周林的手臂那样强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柔弱的小草。她一向喜欢这样的拥抱。可是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一年半？两年？
　　她很想沉溺其中。
　　单纯的，只是片刻的安慰。
　　她泪盈于睫。
　　为什么她和李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为什么当年那样狂热追求她的李烈，会变成今天那样一个陌生人。男人从热情似火到连拥抱的欲望都消失无踪，不过是几年的时间。
　　不是伤心，不再有那种爱，但是有一种终究不过如此的悲哀。
　　还有那种对自己有这种些末渴望的悲哀。
　　周林却以为她恼了，不安地低声道：“忆凡……”
　　她微微笑，似是安慰，却像不生根的浮萍，虚虚恍恍。

　　好了，想到这里周林想。这就是自己三个月来的进展。
　　真想把自己磕死算了。
　　忆凡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到比较该进展的关键时候，她总是脑子很清醒，周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但至少，他琢磨得出，她对自己并不反感。只是还没有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

　　周林想带他们母子出去玩，忆凡都以不安全怕丢了孩子为由拒绝了。
　　既然不再对婚姻抱有奢望，这样好的结婚对象也就没了价值，而且既然没有结果，又何必开始。
　　周林询问小烈的情况，和她多搭一些话。忆凡果然热情许多。她还顺便说这两天出现校园踩踏事件，死了好几个孩子，家长都把孩子的大照片举着游街要说法，那些大眼睛的天真表情的照片，配着那些母亲哭得晕死过去的瞬间，让人忍不住流眼泪。她又说最近有个节目你看了没，是丢失孩子的家庭的一个纪录片，一个孩子几秒钟丢失，留给一个家庭一对父母的，是一辈子的痛苦，辞职出门寻找，20年寻不回当初的那个宝宝。太惨了。现在网上都在互相转发一个微信：建立DNA指纹采集系统，全国统一普查，寻找丢失的孩子。同时我觉得应该重惩买卖双方，直接凌迟，看他们敢不敢再买卖孩子。之后可以完善领养制度。这是一整套的东西。国家就是不做。你说他们整天在干什么。
　　周林想不到她突然说那么多话。
　　但是他随之想到自己找了个负责任的好女人。现在社会上傻X的女人那么多，前两天还有个和丈夫闹矛盾把孩子手指剁了的女人。而这个女人那种天生的母性却洋溢在她四周，标示着黑色粗体的“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他苦笑一下，郑重道：“你说的对。”另一只手腾出来握着她的。
　　她没有觉察，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微信是什么，说着拿出手机，听她说了后发出去，他感觉忆凡看自己的脸上顿时更加亲热了几分。
　　过了两日，下班接忆凡，她一上车就嚷热，脱了外面的针织衫，里面是一件褐色的小背心，周林眼观鼻鼻观心，却在后视镜里瞥到她白腻的肩头上一点红痕。
　　他有点尴尬。过了一会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便随口问：昨天李烈没有去看小烈吗？忆凡说没有啊，又奇道你问这干什么。周林打个哈哈：“我看小烈那么可爱，他爸爸一定很爱去看他。”忆凡不置可否。“我真怕对不住孩子，让他不能和爸爸在一起。”说到这里大概才觉出不妥，顿一下，不说了。
　　周林似乎听见天雷滚滚，且一个接着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毕竟她无意中说出的，也正是他觉得怎么做都无法做好的。那么多人劝自己，放着那么多没结过婚的年轻姑娘不要，非要一个带着儿子的离异的，脑壳大概坏了。
　　但是他的思绪回到了初中的时候，他和忆凡并不熟。但是他的好友一峰和忆凡做过同桌，回头就说这女孩子如何有意思，说得多了，周林也关注了几分。后来他恰好坐在她前座，每每听到忆凡和她的女同桌玩笑逗乐、穷形尽相，不知为什么他总能听进耳朵去，而且也要被逗得笑起来，怕她们听到突兀，就憋着。她的言行笑闹里，有一种他喜欢的味道，这味道他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看到。有一次忆凡笑得厉害了，他不由歪了脑袋看了她一眼，大概他不由自主的眼中泄露了什么他自己都藏不住的讯息，忆凡不再那样大笑了。他不知道她觉察了什么，又觉察到几分，后来她上了那地方的高中，自己也离开了那个地方，跟着老爸来B市上学，还改了名。之后听一峰说她学习一直不错，考上了重点大学。没想到好多年后他们会在B市重逢。
　　她没有认出自己，周林也没说。他在初中并不算出色，他不想让她回想起那个毫无特色的内向男生。
　　现在的他当然不是当年那个羞怯的小男生了，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也能把握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够了。
　　送她到家，她眼里只有一个小烈，进门就叫“小烈小烈……”小烈看一会，嘴巴一咧，伸手要她抱。母子亲热地抱在一起，小烈更直接扑到她肩上，默默地又啃又嘬的，忆凡“啊”地叫一声：“小烈你劲儿怎么这么大？”周林看到那片瞬间起来的红色，脸红了。
　　阿青这些天一直在家里帮她照顾小烈，忆凡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推拒他的好意，因为打眼一看阿青，就知道是那种让人特别放心的老人，有点刘德华演的电影里那个桃姐的味道，但是年轻好多，只有周宅里多年留下来的老人，才有那种安稳忠实、又颇像长辈的感觉，忆凡对周林的这点好意很有一点过意不去的意思，她不知道周林缺什么，几番探问，在周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11月2日生日当天，收到了一款大方的银灰色爱美表，周林知道那价位快上五位数，他也知道忆凡一个月的收入，而且忆凡平日的衣服他一眼看过去也知道没有一件上得了1000的，对自己如此舍得！这点钱对自己算不了什么，但对她，对她和小烈……他心里不禁跳了几下。
　　几分钟还魂之后，他想不知道是单纯地感谢自己呢？还是小烈在她心里实在重若泰山，所以不惜重金酬报。
　　他戴在手上很漂亮，忆凡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很衬你。”
　　旁边卡座的人投来暧昧的眼光，周林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被包养了。
　　他笑了一下：“我很喜欢。可是不用买这么贵的给我……而且，平日你脱不开身，我想约你出来，你都没时间。我也是为了自己。”
　　他的笑在柔和变幻的灯光下像熠熠星光，他今天换了一件休闲T恤，前胸和肩处稍稍绷紧，很有一点性感，宽阔有力的臂膀让她有点点眼热。
　　不是不动心，不是不动心……
　　可是——我们终究会变成我和阿烈那样。她摇摇头，心在那喧腾的灯光变幻中沉下去。
　　一曲慢四响起。他说：“去跳一下？……”她被环境感染，难得地笑了。
　　在那种惬意的摇摆中，他拥着她了。她说：“一直很想来看看，但是没有时间。”他说什么，她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他笑了，是你说过你喜欢跳舞。
　　她不再说话，感受他有力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人生若只如初见，她突然想到那句很文艺的诗，但是是她此时的心声。
　　她知道自己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一刻像是海上的飘萍，随风便会逝去。
　　她没有信心。虽然知道她可能失去他。一生明明灭灭，兜兜转转，他们失去，因为生命终归是一片灰雾，除了一点淡淡的暖色，那唯一的暖，是幼小的，胖乎乎咧开嘴笑的儿子。
　　他不知她所想，他感谢着阿青，是阿青让他得到如此宝贵的休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