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偷探 ...
-
苏家原本不在江南，以前老辈人的一些纠葛，让当时在国画界名噪一时的苏维桢从北方举家迁到了南方，过起隐居的生活。
以前也有人问，苏先生既然想隐居，为何不找一个小镇，那里肯定够清静，空气也比这种一线城市要好，适合修身养性，能画出更好的画。可苏先生说大隐隐于市。
的确，苏家看起来和普通的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幢略旧的楼，白墙黑瓦，就像是教科书上典型的江南建筑，并不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也不在荒芜的郊区，恰好处于两者之间，鲜少有人会去注意那样地段的房子。与普通人家最不同的大概就是苏家书房里那些字画了，外面的人千金难求苏先生的一字一画。
十月初的江南，蚊虫还是很猖狂的。纪晞的血在北方本不见得多吃香，可到了南方，也许是蚊子对他的北方血统感到新鲜，死命地往他身上扑，纪晞就穿了件白T，一条短裤，松松垮垮的，恰好可以让蚊子无孔不入。
习安歌就不同了，南方的老伙伴，蚊子基本不近她身。这让她很能专心地看着自家餐厅窗上的影子。
苏外婆正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饭，有时又指点一下在厨房忙活的苏外公，苏外公在洗菜的时候，正对着厨房的窗口，习安歌稍踮脚尖就可以看到苏外公白花花的头顶，记得过年的时候苏外公白色的头发里还是夹着许多黑丝的，可就这几个月时间，苏外公就已经白了头发。想到这里，习安歌觉得鼻子一酸。
苏外婆对于苏外公洗的菜好像很不满意，一直远程遥控着，终于忍不住了亲自上阵，但折腾了几下又被苏外公赶回餐桌上去。
习安歌就那么站着看他们烧饭，吃饭，洗碗，脸上毫无表情。
纪晞在她后头看着她，默默地挠着蚊子叮的包。
“纪晞，你知道吗？外公他最讨厌进厨房了。”外婆的病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声音很轻，都快和蚊子融为一体了，可纪晞还是听见了，手上一顿，他从小就没经历过周遭人的生老病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但纪晞还是往前站了一步，与她并肩，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没事的。
恰好这会儿，苏外公正扶着苏外婆出来准备到附近的公园散步，从习安歌有记忆起的这十多年来，他们都是这个时间点出来散步的。
以前总是外公牵着外婆，外婆牵着她，三个人并排，而现在她却只能在他们的身后，远远地看着。
苏外婆走不了很远的路，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歇会儿，捂着心口喘会儿气。
两人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苏外公正好一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站在树后习安歌和纪晞，习安歌被抓包也没有一丝的不好意思，直直地接住投来的眼神。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苏外公只得摇摇头，眼神示意她待会儿见面说。
苏外公将苏外婆送回家安抚她睡下后就重新来了公园找习安歌，他原本送她走的时候急，就没能好好跟她说，这次也该好好跟她说一说了，孩子嘛，还是得哄的，不说明白了，她下次还是会不问自来。
“安歌，北京的生活还习惯吗？张老师教你画画感觉还好吗？”熟悉的温和的语调。
“恩，奶奶和堂哥他们待我都很好，但是张老师和外公教的不一样。”习安歌垂着头，样子很是文静。
“你张老师的话和我的风格不一样，自然教的也不一样，对了，你这次来，你奶奶知道吗？”
“我是偷跑出来的，但是给奶奶留信了，奶奶就让小堂哥来陪我。”
苏外公听这话有些责怪地看着习安歌，她一向听话，偷跑这样的事他以为她是做不来的，但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自己这阵子忙都没给她打过电话，又有些愧疚。
“下次你要回来，得和你奶奶说一声，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苏外公顿了一下，继续说：“北京离这儿远，你回来一趟也累，现在通讯那么发达，你要是想我和你外婆就往家里打个电话吧，或者写信也行。”
外公疼惜的语气让习安歌很是意外，她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严厉地批评她，他一直是很有原则的人，该表扬该责骂的界线从来很分明。
习安歌知道外公是还顾忌着外婆的病情，所以才会婉转地提醒她不要回来，对此她一点也不怨，只希望外婆的身体能好。所以她依旧温顺地点了点头，说：“恩，北京那边的文化课程和这边的不一样，我刚过去也挺忙的，不能常回。”
约莫聊了半个小时左右，在远处晃悠着的纪晞，一直在拍打着蚊子，见习安歌和苏外公都在看他，他才站好了，不乱动，咧开嘴，嘿嘿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向他们走过去。
此时的纪晞将纪家交给他的礼节充分发挥了作用，对着苏外公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很有礼貌地说：“外公好，我是纪晞。”
“恩，你好。”苏外公看了眼纪晞，再看了眼习安歌，他本以为陪着习安歌来的是习轶，习安歌还小，这样让人陪着来，于礼数有些不符，但两人看着又似没什么暧昧，也许是他多心了。也罢，这些年轻人的事他懒得猜。“谢谢你照顾我们安歌，还麻烦你送她回去。”
“外公客气了，我拿安歌当亲妹妹，都是应该做的。”纪晞尽量展现出了自己沉稳的一面。
苏外公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俩回去，自己也该回家休息了，明早还得早起做饭呢。
可习安歌还是忍不住叫住了苏外公：“外公，你现在还画吗？”
苏外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微笑着对习安歌说：“不画了，没时间啦。本来画就是为了兴趣，享受画的过程，可我现在有了更享受的事，你外婆伺候了我大半辈子，现在换我为她洗衣做饭，虽有不顺，却是我这辈子里最快乐的时光。安歌，我向来活得随性，你不必担心我委屈自己。”
听了这话，习安歌先是一愣，她不懂。从她有记忆起，外公便是最爱画画的，有时候兴致来了，画上一天都不吃饭，甚至一段时间为了画好牡丹，带着一家人跑去昆明住了小半年，那时候外公爱咪点小酒，爱跟她讲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就是画画的时候。
纪晞也听不懂，洗衣做饭有什么好的，雇个保姆，不就依旧能如原来一般，可后来他才明白，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是舍不得别人来碰的。
回去的公车上，他俩坐在最后排，习安歌靠着窗角，看外头由冷清到灯红酒绿，眼眶渐渐变红了，纪晞一直侧着头看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递给她：“喏，擦擦。”
习安歌抽动了几下，转过头来，用颤抖着的声音说：“我没哭。”
“我知道，我说的是鼻涕。”可手却是拿着餐巾纸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生怕弄疼了她。
习安歌眨巴眨巴眼睛略微侧过头，把头靠在车窗上，头跟着不太平稳的车一起晃，晃着晃着眼泪就变多了，哗哗地往下流，跟水龙头似的。
纪晞的手都开始打哆嗦了，这姑娘怎么哭起来不带声儿的眼泪还这么多。颤颤巍巍地拿手去拍拍她的后背，他见别人都是这么哄孩子的。果然奏效，没一会儿她就哭累了，靠着窗户睡着了。他可不敢再去动她，万一弄醒了继续哭他可再没能力招架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了公车，习安歌还没醒，纪晞就背着她走到了酒店。一路上不断腹诽：女孩子就是麻烦，太情绪化！
其实习安歌在纪晞将她背到背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哭得太累了，眼睛痛得很，不想走路而已，索性继续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偷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