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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当愉悦 这一切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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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瞬间,纪泽忽然感觉到了一些颤动。
这样久远的一段时间之内,他竟然再也没有明显起伏的情绪。
整个人处于一种失真的状态,隔着一层缭绕的雾,间接的触碰这样一个世界。
和廿七之间的吸引和共鸣,大抵也是因为这种局外人感受的漠然。
他并非一尘不染,他曾经笑看千人头点地,感受鲜血溅射在脸颊上的温度,哂笑人生不过也就一瞬。
无关残忍和慈悲,只是在于一种联系,他与死去的人没有任何联系,他做不来为无关之人心跳起伏的事。
现在,这一颗漠然的心,终于再次有了触动,却是因为一名亲人的离去。
自从母亲逝世之后,这个女人一直殷切的照顾着他。
现在,她死了。
纪泽突然觉得这个消息缺乏一种真实的感觉,太过于突然。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喝了那个女人送来的汤,那种味道他现在还能够回忆。
现在,他站在那个女人的房门前,突然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
那个女人曾经在这个庭院里面,给他画过一只从来没有上过天的纸鸢。
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少主,只有这个女人还记得那一年他也不过五岁,只有这个女人把他看成一个孩子,愿意拥抱他的无知与天真。
他终于跨进门,看到女人倒在地上。
双眼瞪大,嘴巴夸张地张开着,面色青白,仿佛看见了什么让人惊恐的事物。
女人的身体,甚至还有一点余温。
纪泽抬手合上她的双眼,眼神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
女人身上有无数的伤口,伤口凌乱并且不果断,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不擅长于杀人或者是没有杀人经验的人做的,这人很可能……没有武功。
有武功的人可以随便的杀死一个人,拧断脖子,一刀毙命,乱刀砍死,如果是有强烈的情感,那么还会选择更加疯狂,残忍的方式——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至于这样的狼狈。
他环顾四周,最后把一身是血的女人抱了起来放在床上:“给红姨打理一下。”
一个生前爱洁的女人,死之后一定不希望走得太过于狼狈。
“头七之后,葬在后山吧。”他顿了顿,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葬在我娘的旁边。”
*
本来属于纪泽的晚宴也不了了之,纪衡对于红姨的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遗憾那一场晚宴,并承诺以后会补上。
纪泽本人却是毫无所谓。
数日之后,红姨葬了。
纪泽抱着琴来到那一片梅林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没有看到廿七了。
就像是小孩子吃糖,吃了一块还想要,根本止不住,后来自欺欺人,制定规则——我一周只吃一次糖。
纪泽也在自欺欺人,心里头想的全部都是:我果然还是太在意了,不要在意他吧。不要在意廿七,不要在意,廿七。
现在他略微有些发愁。
一切的证据,全部指向了廿七。
廿七有足够的动机,甚至廿七符合凶手的一切特征。
廿七就像是一块虎符,和整个事件完美拼接在了一起,
这个巧合来得太过于巧合,巧合到不像一个巧合
可是廿七对于这样的发展,一点都没有反抗。
*
“廿公子,并没有人可以证明当时你不在场,对吗?”
“嗯……好像是的。”他斜躺在小塌上,轻轻的搓弄着暗黄色的烟草。
“好像是?”
“……呵,”廿七笑出了声来,他擦燃火,点上了烟,眯着眼悠悠地抽了一口,“我怎么说,很重要吗?”
……
现场一片沉静。
廿七几乎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是的,他怎么说,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纪衡怎么想,纪衡希望他怎么说,甚至……纪衡不需要他说。
就像是预见了自己死亡的那种悲哀,廿七看得太通透,面对早已知道的结局,他不选择服从也不选择挣扎,作为当事人却有一种旁观者的超然。
那些人全都走了,一个不剩,只留下廿七一个人躺在零乱的房间里。
他又抽了一口烟,却被呛到。
“咳……咳咳……”眼泪被呛出来,甚至病态白皙的脸颊上面也染上了惹人迷醉的红晕。
廿七从一开始从看得很清楚,他有这样一颗脑子,长着这样一张脸,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从一开始走进竹里馆的时候,就不是堕落,而是一种超脱。
在这样一个朝纲不振,天子无能,而江湖上群雄迭起的时代,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绝色少年郎,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与其被人豪取强夺,还不如反客为主,主动选择。
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众人以为他是一只光鲜亮丽的苹果,实际上……内在早已漆黑腐败。
只是把自己卖出去,用自己的资本换取更好的东西而已,和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并没有本质的差别而已。
他的脑海里面浮现出封瑾看纪泽的眼神,想起那一天,封瑾和纪泽相携而行,纪泽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也会叫封瑾“兄长”。
廿七想起纪泽有一种疯狂的快意和幸灾乐祸,纪泽,你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你的一切,关于你的家人,甚至关于你自己,你知之甚少,甚至比不上我,糊涂啊!
难得糊涂。
那个瞬间,廿七是羡慕的,甚至嫉妒。
他开始疯狂的笑起来,笑得眼角出了泪。
他紧紧地抓住剩下的锦缎——比之达官权贵也不遑多让,看着自己房内的摆设——无一不是精品。
够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用这样浅薄的代价换来了另类的自由,至少他还有喘息的空间,这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不,这很好,好极了。
这一切都好极了,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一切,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呐。
眼泪滑下,他突然觉得这样喜悦的时刻大概是需要微笑的,或许应该一醉为快,他还应该去赏赏花,再唱一支小曲儿。
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赤着脚,提上一只酒樽,花前月下,别有风味。
流着泪,唱着歌,喝着酒。
面带笑意,这样简直太快乐了,何似在人间。
*
从那之后,纪泽很久没看到廿七,但是他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个少年会怎么样。
他一定是衣不遮体的用一种猫一样的姿态慵懒的应和着敷衍着别人。
或许他的颈脖上会不断地增添鲜红的吻痕……谁知道呢。
那个少年不澄清也不解释,甚至不做出任何应对,在下葬的日子,也是在众人的压力下吊儿郎当的过来站了一会,身上缟素一样的白。
自那以后,廿七缠纪衡缠得越发的紧了,甚至连续着住在东阁。
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廿七身上出现除了白色的其他颜色。
脑海里面,又是那一片花海,又是那一个白衣单薄的人。
纪泽眸色一黯,抱了一架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脑海里面,想得是花还是人?
他到底是在意那一片欲燃的红色,还是在意那一抹寂寥的白色。
到底是喜欢那里的空旷无人的寂静,还是喜欢那种无需言语的灵犀。
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