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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如竹 这个少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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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纪泽没有太过于头疼。
摸了摸鬓角,纪衡留下的触感还在,略显粗糙的指尖那样轻柔的按压着他的太阳穴,如同猛虎细嗅蔷薇。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早已不在东阁,而是回到了西阁,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手下的人说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是纪衡抱着他回来的。
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饭盒,手下的人说听闻他醉酒了红姨来探望过,当时他还睡着,所以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食盒就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纪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之中有一种血液的腥味。
环视着四周,并无不妥,只是食盒里面有一股食物的沉闷的香气扩散开来。
打开食盒,碗里面的食物洒了出来,弄得整个食盒隔层一团狼藉,下忍连忙用了新碗给他重新盛了一碗。
“约摸是红夫人探望少爷心切,来的路上走急了一些,导致汤水洒了出来吧。”
纪泽皱了皱眉头,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手脚乏力。
果然……醉宿是有惩罚的吗?他有些头疼的想到,果然应该把握一个尺度才不会失了方寸,对于这样失控的自己纪泽有些懊恼。
总是想起一个人,总是为了一个人做出一些失格的举动。
那么那个人应该算什么呢?弱点吗?应该抹除掉吗?
真是一个笑话,一个一共见过三面的只喝过一次酒对话不超过十句的人,竟然成为了他的弱点。
想起那个人,纪泽脑海之中只剩下空空的一片混沌,什么清晰的思路全然被扰乱。
略略觉得有些发热了,纪泽扯了扯端正的领口,看着手上的衣服愣了。
不应该啊……以他的武功来看,再怎么也不应该喝醉后就手脚绵软,而且……他的衣服什么时候被换掉他全然不知。
不应该是这样的。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遮蔽了阳光。
有什么事情……快要显露了。
会有一场大雪吗?纪泽想着,嘱咐人拿来了自己的大氅。
突然想起,他留了一件大氅在廿七那儿,还有一件,忘在纪衡的房间里面了。
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醉宿,想来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
很快就有人前来催促,纪泽拧了拧眉头,想起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的惯例,在他回归的时候举办晚宴为他洗尘接风。
天色不早,匆匆洗漱之后出了门,却在前往东阁的路上遇上了封瑾。
“何事?”纪泽意外了,封瑾的居所离东阁不远,没有必要绕路到这里来。
“无事,我就找你不行?”封瑾笑了笑,邀他并行。纪泽没有多说什么,策马而上与他并肩前行。
“子期,你离开山庄多久了?”
“七年,十四岁那一年离开的。”
“原来已经七年了啊。”封瑾喃喃着,低下头不再说话。
不赶时间,两人缓缓的前行着,天色渐晚,风起了,飘雪了。
纪泽再一次为自己的失格而懊恼,分明已经发觉了窗外乌云渐生,他却以就忘记了带伞。
这时候,封瑾递过来一把素白色的油纸伞。
“子期啊,无论怎么样,以后要记得带伞。”在纪泽接过那把伞的同时,封瑾撑开了一把绛紫色的油纸伞,纸伞上面画着一支灼灼的桃夭。
从他某一次对兄长提起桃夭之后,兄长的衣服上面所有的暗纹都是桃花,花色欲燃。
封瑾像是说出了一个高明的偈语,之后就是耐人寻味的沉默,直到走到东阁门口。
“子期啊。我先走了。”停在庭院的门口,封瑾笑着离开了。转过身朝着与纪泽相反的方向离去。
何苦如此呢。
翻越大半个山庄与他同行,却又在终点分道扬镳。
纪泽没有动,站在原地目送兄长的离开。
七年了,封瑾每一次,都要把他送到山脚,然后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纪泽离开。
现在角色好像颠倒了。
并不是转身天涯,过一会儿就会在晚宴之上相见。
可是看着封瑾离开的身影,纪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握着伞柄的手无意识地用力,直至指尖发白。
用力过度,举着伞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伞柄下缀着一块圆形玉佩配着红色的流苏。
纪泽黑色的双眸平静无波,低头看着自己失控的手,忽然,面色一白。
“封瑾。”
“嗯?”没来得及走远的人回过了头。
“没什么,只是想叫你而已。”纪泽那个瞬间是愧疚的,这么多年,封瑾一直帮他承担着本应由他承担的一切。
封瑾漫不经心地笑着,微凉的指尖抚上了纪泽的侧脸:“什么啊,跟个小孩儿似的。这么大年纪还粘着哥哥。”
纪泽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封瑾的手指。
“哥就希望你开心而已。”封瑾仔细地把鬓角的碎发顺回纪泽的耳后。
*
入场就坐,这座位也是耐人寻味。
纪衡上座,左手第一位坐着封瑾,右手第一位,却空缺着。
以往的日子里,那个位置,是属于红姨的。
可是这一次纪泽却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坐在这里。
身为纪衡的亲子,纪泽却坐在纪衡左手侧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里面,可是没人会傻到凭借这个座位的顺序来判定纪泽在山庄里面的地位。
酒过三巡,众人争相朝着纪泽敬酒,纪衡漫不经心地坐在上位,唇角有淡漠的笑,手持酒樽,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堂下。
纪泽言辞不多却句句到位,四两拨千斤当掉了那些敬酒,对这样的场景他却也得心应手,他本来就是来往于商场的贾人。
就算他一言不发推掉,在场也没有谁有那个胆子硬劝他。
歌舞正酣,纪衡右手的位置却一直空缺着。
大殿里舞姬来回着扭动惑人的腰肢,丝竹之声靡靡入耳。
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响起。
恰似山间点点清泉,洗去了尘世的烦躁浮华。
“诸位见谅,廿七来迟了。”
纪泽缓缓的转头,却是那个月下邀他共饮的少年,红衣欲燃,左手手持一盏红色的宫灯,右手持着一把纸扇遮住半张脸,缓缓的步入繁华的大厅。
步履端庄又撩人,一步一步,踩在众人的心上。
鸦雀无声,就连丝竹也为他喑哑。
名为廿七的绝色少年,缓缓地收起了右手的折扇,露出半张脸。
脸上有魅惑的文印——那是一朵扭曲的红色图腾,恰是绽放的曼珠沙华,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右半侧脸颊上舒展开来。
他开始舞动起来,火红的衣襟飞扬起来,恰似业火红莲,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纪衡没有看,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或许这才是真正廿七,就应该穿着一身决绝的红衣,张扬又放肆。
这样的人,哪里适合穿一件白衫,只怕是穿上袈裟也掩盖不了艳鬼的本质。
少年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太刺眼了。
舞蹈,歌唱……
这个少年长于一切可以取悦人的手段。
出生在“竹里馆”的少年,天生就是为了让权贵愉悦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那些肮脏又扭曲的欲望。
艳名扬天下的竹公子廿七,今日方得一见。
脱下那一袭白衣,就像是冲破封印的妖魔。魅惑人心的本质方才显现。
可前可后,床上床下,包君满意。
豁出性命也要让君舒畅,这就是廿七存在的意义。
所谓“竹公子”这个雅号,本来就是一种讽刺。
无论怎样凌虐,狎玩,也不会坏掉。
如竹一样不屈不挠,方得此雅号。
纪泽抿了一口酒,口中寡淡无味,看着大堂之中,赤红色的少年疯狂的旋转,越来越快。
就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脑海之中浮现出少年含着花瓣的笑容:“纪公子,你说什么时候,才会衰败呢?这里。”
这时候,一阵狂乱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冲进大厅,一片混乱,打破了廿七恍如幻境的舞。
“红夫人……红夫人遇害!”来人气息不稳。
满场哗然,徒留厅中的廿七,痴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梦境。
然而,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种锐利的媚笑。
或者可以这样说,那种笑意一直在他脸上,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