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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蝶梦庄周 ...

  •   对于纪衡带给自己的东西,纪泽很难说清。
      这个人在他单薄的二十一年岁月里扮演的无数的角色。
      父亲,友人,雇主……
      十分微妙的父子关系,或者是不能用世俗所定义的父子关系来形容。
      纪衡看着他成长,创造让他成长的环境,满足他一切的愿望,说得上溺爱。
      怕他寂寞,就带回了封瑾,丝毫不顾及一个养子的出现会对山庄已有的格局造成怎么样的冲击。
      纪泽不愿被山庄束缚,自请去江南打理生意,于是封瑾就作为山庄的继承人这样培养着。
      几乎可以说,“封瑾”并不应该存在,他诞生的原因是因为纪泽,他存在的意义是被纪衡赋予的。
      但是对于某些方面的严苛,却几乎达到了偏执的状态,例如对待纪泽的武功,以及父子之间一年一次的相聚,小到纪泽的吃穿住行都会有严格的规定。
      走到那一扇熟悉的朱红色的门前,纪泽并未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这就是纪衡赋予纪泽的完全的信任。
      “阿瑾退下吧。”门内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平和而淡漠。
      “是。”封瑾毫不意外。
      纪衡在和纪泽见面的时候,从来不喜欢第三个人在场。
      “阿瑾,送廿七公子回去。”
      门外的两个人微微一惊。
      封瑾看着门内,眉峰皱起,暗紫的眼眸颜色深深,许久,唇边竟是勾起了一个莫名的笑。
      纪泽略一愣神,神情默然,好似不悲不喜。
      “是,属下明白。”封瑾先纪泽一步,侧身入门,抱了廿七出来。
      那个人,今日也是一件单薄的白衣,昨夜分明还嘱咐过他,风寒入体之人要多多休养。
      白皙的颈脖上又是星星点点的红色,旧痕未去,又添新色,恍若被野兽撕咬后留下的牙印。
      纪泽。
      一个照面,那个人把一半的脸埋在封瑾的怀里,嘴唇开合,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
      嘴唇轻微的颤动,就像是栖息在花丛之中的蝴蝶振翅,但是纪泽却明白他叫的就是自己。
      那双眼里,全部都是他的身影,依旧写满了嘲讽。
      廿七仿佛是一个看客,站在故事里用一种故事外的目光审视着周遭的一切,笑容刻薄到苍凉。
      对待一个只有一面之缘,昨夜甚至举樽共饮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来不及深思,在那个瞬间,纪泽清清楚楚看到廿七的嘴唇异常的肿胀,上唇甚至有咬破的痕迹。
      “泽。”门内,纪衡又在唤他。
      “在。”纪泽低低的应了,在刹那之间心里闪过了什么。
      于是他回头看着那双重叠的人影,那两人逆光而立,背景被强光和雪渲染成无尽的空白,神情模糊,臃肿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纪泽的脚前,纪衡的门前。
      封瑾转过身,抱着廿七,一直停留在那里。
      廿七看着纪泽,唇角的笑意尖锐的有些刺眼。
      莫名的感觉到一些悲恸。
      纪泽那一瞬敏锐的感觉到一些东西要结束了
      那两个人的身影就像是漫漫长夜里将要燃尽的蜡烛的最后一星光亮。
      “泽。”纪衡的声音再度传来,仿佛穿过西窗的朔风,熄灭了最后的光,留下了无尽的阴与暗。
      纪泽转身,关门。
      安然的神情掩盖着内心蔓延的残念:“父亲,我在。”
      那个瞬间,门内门外,就是两个世界。
      *
      屋内很暖,铜兽香炉里冒着袅袅的烟。
      纪泽脱了大氅,随意的坐在书桌的座椅上,转过身正对贵妃榻上的纪衡。
      一种安定的气氛蔓延着,纪泽感觉略略放松。
      手肘支在扶手上,纪泽歪斜的坐着,右手支着脑袋,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每次看到这张脸,感觉就像时光静止了一样。
      纪衡话不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概。
      眉目精致,却不显半分女气,悠远得像是一幅无言的山水图。
      淡漠,儒雅,却不让人感觉到寒冷和尖利。
      就像是古井,波澜不惊,宁静致远。
      但是当两人独处的时候,这一口古井的水面就会飘满缱绻的桃花。
      纪衡墨发散乱着,身上只披了一件黑色的衣袍,斜斜地靠在榻上,遥遥地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酒。
      “泽,暖暖身子。”嘴角的笑恰似是花瓣在水面漾起的波纹,清清浅浅,却带着无言的暖意。
      纪泽低头接过,一口一口的抿着。
      人前的纪公子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风月无边,有着一种堪比魏晋名士的风流气度。
      举手抬足,若水到渠成,浑然天生。
      而这人后的慵懒风华,却只在展现在几人面前。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姿态,放松着寻找最令自己舒服的方式。
      无言的亲昵,让人舒畅的静默——交流并不一定要通过语言。
      纪衡唇角笑意加深。
      这是纪泽和纪衡之间无言的默契,以一种坦诚的,让彼此舒服的方式会面,跳脱出纲常条款的束缚。
      “泽,你清减了。”纪衡皱了皱眉。
      纪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劳父亲牵挂了。”
      他并不意外父亲会对自己的一切如此了若指掌。
      闭上眼又抿了一口温热的酒,神情略显疲惫,指尖按压着太阳穴,一瞬间觉得头晕。
      “身子可有不适?”
      随意的摇了摇头,眉头却皱了起来,感觉整个人有些眩晕。
      “怪我,你连续数日赶路,旅途车马劳顿……”纪衡语气略带自责,拢了拢衣袍坐起了身子。
      纪泽眼神游离,恍惚着说:“这酒不错。”
      带着混杂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感觉到熟悉,但是头部绵绵的疼痛让他神志不清。
      伸出手去,纪衡意会着递过酒壶:“这酒需一口下肚,慢慢的品,会醉。”
      “醉又何妨。”纪泽觉得面上发热,不禁皱了皱眉。
      他不是不会喝酒的那种人,也不是千杯不倒的人,他的口味一向清淡,平日里也只是小酌几杯清酒,
      虽然这酒很烈,也不至于一杯就倒,但现在却是有些微醺。
      自满酒樽,轻砸一口:“味道不对。”
      “把杯子给我。”纪衡好笑的伸出手,拿回了酒樽和酒壶。
      纪泽这才发现,这酒是需要调制的。
      贵妃榻上的小几上放着几个碟子,碟子里放着新鲜的花瓣。
      迷蒙之中他只看清了两个。
      红色的梅花瓣,丝缕状的白玉兰。
      眼神扫过,贵妃榻上一片狼藉。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在这一方小塌上面是以怎样的姿态和父亲交缠在一起。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
      那样白皙漂亮的一双腿,像是蛇的躯干一样缠绕在父亲有力的腰上。
      想到这里,他的头更晕了。
      鼻息之间吸入的是云雨后暧昧的气息和他熟悉的父亲熏香的味道。
      头一歪,整个人就要滑落在地上。
      却被一双手扶住。
      太过熟悉的一双手,儿时是这双手扶着他行走,犯错时是这双手毫不犹豫的鞭笞他。
      修长又有力,指节清晰,指尖带着粗糙的茧。
      “泽,你醉了。”低沉的声音带着深深浅浅的笑意。
      他像儿时一样伏倒在纪衡的膝盖上,发髻散落,黑发如瀑一泻千里,如同江河最终流向大海,他的长发和纪衡的长发交错在一起,不分彼此。
      纪衡有力的双手力道适中的按摩着他的头部。
      就像小时候感染风寒的那个夜晚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美好的像是一个梦境。
      脑海里闪现了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孤月下的赤红花海里。
      纪泽深深浅浅的睡了过去。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忽然分不清楚现实是什么。
      而真实又是什么。
      他趴伏在在那个少年和他的父亲翻云覆雨之后的床上,感觉眼前一黑。
      有什么坏掉了。
      但是他却不愿意去发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蝶梦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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