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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意不改 恰如儿时初 ...

  •   第二日,纪泽没有早起。
      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有人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鬓角。
      恍然之间,他又想起了昨夜的红梅,以及月光下的那一樽清酒。
      睁开双眼,毫无讶色,纪泽唤道:“封瑾。”
      西阁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他的起居室尤甚。
      来人轻声一笑,挑了他的下巴:“醒了?”
      纪泽随手拍开他的手指,皱了皱眉,开始穿衣。
      来人并不避讳,倚着屏风笑看脱衣:“半年不见,如何?”
      纪泽也不避讳,把那人当做空气一般:“不如何。”
      “江南的夏日,如何。”那人递过一件白衫。
      “莲女泛舟,诉不尽风流。”纪泽拉起了腰带。
      “秋日,又当如何。”那人在他的衣箧里挑挑拣拣,又递来一件。
      “鹤舞清空,道不尽诗情。”纪泽接过穿上,低头着靴。
      “那冬日呢。”那人拉他坐下,替他束发。
      纪泽饶是好脾性也不由的叹息:“那时我已经在赶往邙山的路上了,看不到江南。”
      那人不恼,又是笑。
      “子期,半年不见,竟是半点都没有想过我么。”那人唤着他的字号,听不出半点埋怨的口吻,那人手却不停,短短的时间早已替他系好发带,细长的手指顺着鬓角抚摸着,摸到了纪泽的眉骨。
      “兄长,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为我描眉了?”纪泽皱眉,抓住了封瑾的手指。
      “啊……妙极。子期最好问我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那人还是笑,下巴抵在纪泽的头顶。
      纪泽看着镜子中两张熟悉至极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是自己,一张是封瑾。
      凤眼上扬,眉飞入鬓,唇红如血,却那样的单薄。
      玉面含春,喜怒无常。
      这样一个让整个山庄提起来都要敛声屏息的存在,对着他却没了脾气。
      对他而言就如同冬日的暖阳,这位长他四岁的义兄,是他最亲昵的人。
      当时他还年幼,纵使早慧,却也忍受不了独孤之苦,父亲宠他,于是在某一个大雪纷飞的月夜,父亲带回了一个长他四岁的少年。
      纪泽那年七岁,没有离开过山庄,自然也没见过真正的桃花。
      月光如洗,他只记得那个少年眉目艳丽,那是他对于桃花最初的诠释。
      书上描写着的,画卷上描绘着的,那种被寄予美好望想的桃夭,或许,就是这张脸所呈现在纪泽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那天晚上,真的很冷,他站在山庄门口,等着父亲,等了很久,双颊冰凉。
      这个时候,有两匹马,月下款款而来,那匹白驹飞奔在前,马上的身影矫健非凡,人影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脸。
      他好像是叫了他的名字,记忆模糊不清,唯一记得的,是那一双黑中泛着深紫色的眸子。
      父亲说,从今天开始,他有兄长了。
      他的兄长,身骑白马,自异域而来,眸带异色,笑容温暖。
      “怎的?莫不是我没有描眉子期失望了?”那个人不正经的调笑着,靠在雕花的木门上,日光斜射,轮廓深刻。
      “想起了一些事而已。”纪泽起身,衣摆扬起,跟随封瑾走出门外。
      *
      “今日中午,父亲叫我们去东阁。”封瑾落下一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
      纪泽手执黑子,状似无意的落下一子,也端起了茶盏。
      闻香,皱眉,掀盖一观:“白玉兰?”
      “是啊,据说这是南方的喝法。”封瑾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杯中根本不是什么茶,而是白色的丝缕状花瓣,这种清冽的香味,又让纪泽失了神。
      廿七的小院门口,就有那么一棵巨硕的白玉兰。
      昨晚,他抱起那个少年,惊讶于他的重量。
      就像一只猫儿一样,软,且轻,让人疑惑他是不是没有骨头。
      就像是廿七不用询问,便知道他是纪泽一样,纪泽不用询问,也知道该把他送往何处。
      不知怎的,这个时节,那颗白玉兰却开满了一树的花。
      白玉兰,花叶两不相见,开花不见叶,长叶不开花。
      纵使树枝招展,却也只空留白色的大花,更显的空洞,寂寞。
      一地的白色花瓣,和白雪混合为一体,无法分离。
      当时,在那棵树下,少年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畔呵气:“我欲醉眠卿且去,明朝有酒抱琴来。”
      声音喑哑,有着病态的虚弱以及无形的诱惑,就像被轻抚过的古琴,悠悠作响。
      唇齿之间的酒香,白玉兰的清香,茫茫白雪的气味,和少年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了一张网,魇住了纪泽的魂。
      昨晚他梦了一晚。
      清酒,孤月,红梅,大雪……白玉兰。
      恍然回魂,却看到封瑾拧起了的眉头:“可是昨晚没歇好?子期今日频频走神啊。”
      纪泽沉默着,放下茶盏。
      “子期还是回去歇着吧。父亲想必也不会强求。”封瑾放下了茶盏,直接探手,把到了他的脉门。
      “无碍。”纪泽缩了缩手,无形的避让开来。
      思绪纷飞,提起父亲,他又想到了少年在父亲床上的媚态,以及……昨日抱起那个少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那单薄的白衣下,像是伤痕一样的吻印。
      “怎么?”
      “无碍。走吧,莫让父亲久等。”纪泽站起身,封瑾也点头站了起来,先他一步来到了门外。纪泽回头时眼角扫过棋盘,心里一惊。
      他心不在焉,落子随意,就从布局看来,像个刚入门的新人。
      而封瑾的棋子,也是下的不知所云,莫名其妙。
      封瑾不是那种会随意退让的人——无论在哪件事上,哪怕是兄弟对弈这样的小事也会谨慎对待,无论对待哪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被他视为手足的纪泽,封瑾也不会轻易低头。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封瑾也和他一样神游域外。
      “兄长。”纪泽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封瑾一僵:“何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纪泽开始避讳和别人进行亲密的肢体接触,所以他主动的触碰,倒是让封瑾略觉惊讶。
      没有回头,封瑾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眼神一黯,上扬的唇角慢慢放平下来。
      “何事堪忧?”没有收回手,纪泽轻轻地问了一句,就像是星星点点的雪落在花瓣上的声音。
      心底一松,封瑾如释重负,看着初霁后的暖阳,觉得光线强烈,烈得他睁不开眼。
      于是他闭上双眼,右手搭上了纪泽扶在他肩膀上的手。
      纪泽没有退。
      笑意在他的脸上晕染开来:“无事。”
      “有事要说。”
      “嗯。”
      两人没有使用轻功,一前一后的走着。
      很久不曾这样了,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唤他兄长的少年逐渐成长了,然后,他们并肩而行。
      这次,纪泽没有追上来,拉了他的手,走在他身后。
      恰如儿时初见,那个寒风凛冽的月夜,初识的兄长的手,和现在一样的暖。
      光阴十四载,温度丝毫不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暖意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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