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沦亡》夜雨西窗

2、指尖红梅 纪泽突然发

　　奔波数日，纪泽为赶在年前回到邙山几乎没做任何休息，进了山庄见了纪衡就直接回房歇下了。
　　劳累过度，头疼欲裂，辗转反侧数轮，他终是入了眠。
　　一条白色的蛇，蜿蜒扭曲着，纠缠在他光裸的身上，金黄的竖瞳之中流出殷红色的血液，那液体如注，顺着白色蛇鳞的纹路从三角形的蛇头落下，滴落在自己的左眼角，仿佛那是自己的泪水，冰凉。
　　那白蛇缠他更紧，亲昵的把蛇头贴在他的脸侧，冰凉的蛇信子吞吐着，时不时的扫过他敏感的耳垂。
　　这一瞬，他仿佛是被什么惊动了，睁眼，却发现自己睡在温软的被褥之中，衣装完好无损，还有沉睡已久压出的褶皱。
　　恍然不过梦一场，却真实得让人心惊胆颤。
　　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眼角，指尖传来一种刺骨的寒凉，以及并非来自于他皮肤的柔软触感。
　　定睛一看，手指尖粘黏着的，却是一瓣含露的红梅。
　　方才那一种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夜风吹过，让梦的迷蒙之感纷然散去，他侧过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边的窗户被推开了，或许……是压根就没有关上。
　　东阁和西阁的布局是完全一样的。
　　看着那个同样的位置的窗户，纪泽又想起了那一双白皙的腿。
　　……以及那沙哑的喘息。
　　窗外夜空无垠，并无繁星，空旷的夜幕之上挂着一轮硕大的月，单调。
　　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在那个遐思浮现的瞬间睡意全无，便翻身起床，披了大氅，决计出去走走。
　　心神晃动之间，他看见了指尖的红色，竟然还没有落下吗？
　　顺着西阁侧门的石板小路前行，便是山庄后门。
　　此处人迹罕至，却是纪泽最喜欢的地方。
　　他最爱在一片欲燃的红梅之中独坐小亭，品茗，独奕，抑或调琴。
　　或者什么都不做，就一个人在那里，思量一些或有或无的事。
　　总而言之，无人即可。
　　如此二十一年，纪泽一直在思索自己喜欢的，究竟是那一片梅林还是那里的旷无人迹。
　　神思漫游之间，他看见了那一片清冷月光下的花海，炽烈得让人忘却了四周的冰雪。
　　什么时候，这片他所钟爱的红色才会燃尽呢？他瞬间觉得有些可笑。
　　独坐亭间，满目红梅之间有一抹诱惑的白。
　　不同于满山的冰雪，这一抹白，诱人深入。
　　是那个少年，双腿极美，喘息沙哑的少年。
　　纪泽突然发现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记得格外清楚，清楚得有些可笑。
　　还记得他眼角上挑的尖锐，他略微肿胀的水红嘴唇……
　　是廿七，这人坐在正对着小亭的那颗虬枝峥嵘的梅树上，月光之下，他的脸苍白得像是玉石一样，恍然被风一吹就要散去了吧，那样的冰冷，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拥有的颜色。
　　嘴唇还是该死的红，肿胀着，唇边含着一朵小小的红梅，玩世不恭的笑。
　　显然他也看到了纪泽，随意的吐出那一朵花：“纪公子，你说什么时候，才会衰败呢？这里。”
　　“谁知道呢。”纪泽随意的应了，眼睛却盯着那个人。
　　好景不长，盛筵难再。
　　他想着，这一片红色燃尽的时间，而他却问他什么时候才会衰败。
　　廿七隔着数重红梅看着那个男子，剑眉星目，披了一条雪白的大氅，就这样站在那座小小的八角亭中。
　　一生的纯白，一身的纯白。
　　或许只有这样一个清冷得还有些孤傲的人才穿的出那样的白。
　　不作他想，廿七勾唇一笑对着纪泽摇了摇手中那只白玉酒壶：“纪公子，如此佳境，花前月下，可有兴趣共饮一杯？”
　　莫名的，纪泽笑了，对着一个漠不相关的人。
　　淡色的嘴唇，微微上扬，仿佛是为了应和廿七的那一个勾唇。
　　廿七见他笑了，知道他是允了，翻身从梅枝上跃下，白衣翩跹，摇落一地红梅。
　　纪泽远目望去，无垠的夜空，苍白硕大的音月轮，炽热欲燃的梅林之中，一个白衣的少年手持酒壶，漫步而出，唇角有笑。
　　那一瞬间仿佛是暗示了什么。
　　很久以后，回想起“廿七”这两个字，这样的画面就充斥了纪泽的脑海。
　　一生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这是最美的画面，你向着我款款而来，月下邀我同饮。
　　这是最糟的画面，那个时候，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月夜，少年却只袭一件白色单衣，清透的白色掩盖不住少年身躯上斑斑点点的红痕，纪泽目光无意间扫过，皱眉，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留下的痕迹。
　　少年不知从何处变出两只小小的酒樽，翻转着将它们放在亭中的桌面上，斟酒。
　　看着他手指灵活翻转，翘起的小指好看的像是盛开的兰花。
　　“公子请。”廿七一手持杯，一手托腮，遥遥地，对着他敬了一杯，并不饮尽，浅浅的抿唇，清冷的月光下，唇上有朦胧的水光。
　　纪泽并没有立刻喝下，拿着小巧的白玉酒樽摇晃着，低头嗅了嗅杯子中清透的液体，唇角微不可见的弯了弯：“梅香？”
　　廿七点头，这酒本来就窖在梅林之中，出窖之时，又被他放入了新鲜的梅花瓣，自带梅香。
　　鉴酒之道，无非三步：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
　　对纪泽而言，所谓风雅，无需附庸——举手投足，清风自来。
　　低头品罢，眉心舒展。
　　廿七见着，却是嗤嗤的笑了，肆意的像一个孩子，随意又任性，随意的饮尽，斜斜地倒了下来，半躺在小亭中央的石桌上，望着他：“人生一世，但求睡醒，若能炽烈，若那瞬间烟火又何妨……”
　　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风起了。
　　月下，落红漫天。
　　有一瓣，恰巧就粘在廿七润泽的嘴唇上。
　　艳红色的唇，艳红色的梅花。
　　纪泽抬手，轻轻的擦拭着他的唇，眼神深远得像是在叹息。
　　指尖发烫，纪泽皱眉：“风寒入体，你发热了。”
　　“啊……”廿七不在意的笑了笑，瘫软的咽倒在石桌上，捉住了他的手发出舒服的喟叹，表情满足的像一个孩子：“好凉。”
　　滚烫的手心带给纪泽来自心底的熨帖，他单手解下白色的大氅，裹在廿七的身子上，将那个单薄的少年打横抱起。
　　一双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在雪地里却只留下了一行足印，月下的小亭之中，空留了一壶酒，两只杯，还有本应被饮尽的清酒。
　　夜风又过，红雨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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