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未央》轻辞

6、何如初（1）

　　徐长雪早上醒来，就收到了叶满香的便笺，约他在“老地方”相见。他皱眉略一思索，向徐青松传递了一个眼色，带着便笺就出门了。
　　驻足处是一大片荷塘。此时花已衰败，只剩残红几朵，叶却还是风华正茂绿意盎然。风轻轻吹过，圆润的荷叶频频点头，传过来阵阵幽幽的香。
　　这是“叶氏山庄”的“荷田”。记得有一次他甫进山庄，便被满香拉至此处。小小的满香指着满塘的花红叶绿，得意地向他炫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长雪，你看这样子，像不像一片田？”
　　出水芙蓉，各尽妖娆，可是抵不过她唇边的一个笑。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微笑吧。
　　倒是叶满山，忽然出现来插嘴：“徐兄弟不必理她，她前几日读了《采莲曲》，就非缠着父亲把这里叫做‘何田田’，还是大哥好说歹说才改成了‘荷田’。喏，还在那边立字为凭呢！”
　　然后是叶满香恼羞成怒地追打叶满山，留下一路的欢声笑语。
　　想起当日，徐长雪眼中的郁色淡去几分，目光中闪过一点怀念，以及……羡慕。
　　越过铭刻着“荷田”二字的大石块，徐长雪又走过小半个圆，才半蹲下身，撩开眼前的荷叶。
　　叶满香只觉光线霍然大亮，眼似开未开，懒洋洋地坐起来道：“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要睡着了。”
　　一瞬间，仿佛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的女子合二为一。一样精致的眉眼，一样慵懒的神色，甚至是一样青翠的衣裙，一样娇憨的发式。也是一样理直气壮地抱怨，却能让人觉得，辜负她，是天下间最不应该的事。
　　徐长雪轻轻一跃跳上小船，船身微晃了两下。他也放松了全身，仰天躺在叶满香身侧，面上带了些许温柔的笑意：“我看即使我不来，你也一样挺能自得其乐嘛。”
　　叶满香斜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这一次跳下来，只是微微晃了两下，看来这些年，你的功力确实大进。长雪，你还记得么，当初你第一次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我摔到湖里去。”
　　她开始的几句话，说得徐长雪脸色一变，但之后的话，却也让他忆起了那些年少的往事而神色柔和。透过叶隙看着满天悠悠的白云，碧空如洗，浮云流雪，他真心实意地叹：“如果能够留住那些快乐，那该有多好。”
　　“那么，你现在不快乐么？”叶满香低低地问。
　　徐长雪看向她，油然而笑：“若是与满香在一起，那么自然是快乐的。可是这快乐能否持久，是否可以长至一生一世呢？”
　　叶满香似是不经意地转过头去，随手摘了一个莲蓬，先嗅了一阵，才开始剥莲子。红颜素手，多少人情愿自己是她手中的莲子，只为能够等到到那轻轻一触的眷顾？可是，莲心清苦，又有几个人能忍受？
　　叶满香垂下眼帘，面色间似乎笼上一层清愁：“一生太长，我们无法预知。可是此一时的快乐，我们却可以做主。”她抬眼看向徐长雪，眼里已经是淘气的神色，“记不记得，二哥最怕莲子的苦味了？”
　　怎么可能忘记呢？徐长雪露出了缅怀的神色。那时他可是被叶满香拖着采了半日的莲子，又被她支使着将洗干净的莲子剁成了末，撒在叶家厨房惯常用来做糕点的面粉里。结果近一旬，山庄的糕点都多了一味微苦的莲味。而叶家二公子叶满山，恰恰既嗜吃糕点又讨厌莲子味，于是那几日，他的脸色一直难看得紧。
　　徐长雪会心一笑：“你又要干坏事？叶二哥竟然这么多年还是拿你没办法？”
　　叶满香撇嘴：“我都已经成年了，才不会再玩那些小孩子家的把戏呢！”她盯着徐长雪，神色里带着算计，狡黠地笑，“不过二哥确实很久没吃到过莲子了呢。”
　　徐长雪头皮发麻，苦着脸道：“我可不可以当作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啊，”叶满香脸上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小舟已至荷田中央。叶满香停下摇橹，徐长雪也就跟着停下。青瓷罐中，剥好的莲子已经半满。叶满香拍掉手上的碎屑，侧身挑起一拨池水净手。许是池水甚合她意，竟索性俯下身来玩水。袖管往上捋起一段，露出了皓腕上一泓秋水般的碧玉镯。
　　徐长雪眼色一黯：“这个镯子——你、一直戴着？”
　　叶满香看他一眼，慢慢转着镯子道：“这是我十岁生辰时你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就一直戴着。今年你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香儿，抱歉，徐大哥这次，没给你带什么东西。”徐长雪眉目间甚是复杂，略踌躇着，道，“香儿，我可不可以看看这镯子？”
　　叶满香心中讶然，但还是褪下镯子递给徐长雪，奇道：“怎么啦？”
　　徐长雪小心接过，怅然良久，忽然问：“你听过‘翠微老人’么？”
　　叶满香虽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问，却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话道：“‘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翠微山的翠微老人，乃是一代琢玉大师，毕生得意之作有三：一为斑指曰涵江，一为玉镯名秋影，一是玉屏雁初飞。”她的话在此打住，狐疑地看着徐长雪手中的玉镯，愕然问，“秋影镯？”
　　徐长雪点头：“秋影镯几经辗转流落，最终为徐家先祖所得，赠于其妻。数代以来，一直是徐家当家主母的象征。家父当年与家母一见倾心，更是以秋影镯为信物定情。父亲说母亲一直很喜欢这个镯子，时刻戴在身上。当年她生我力竭而亡，父亲本要以秋影镯陪葬，祖父拦了下来才作罢。于我，这秋影镯不只是徐家主母的象征，更是、母亲。”他淡淡说完，将秋影镯递回给叶满香。
　　叶满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登时大为尴尬，瞪着秋影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徐长雪拉出她的手为她重新戴上，语音平静：“你不必介意。父亲每每睹物思人，我想，让他看不到，也好。”
　　叶满香呐呐：“可是这镯子对你如此意义……”
　　“重要的东西，给重要的人。”徐长雪轻轻道，语声近乎魅惑，“香儿，你于我很重要很重要。”
　　叶满香受了感动，也温言道：“徐大哥，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我的亲人。”
　　徐长雪神色中有着无奈：“香儿，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当真要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么？”
　　叶满香心中陡然一震，神态转为凄然：“不，我是当真不能够明白你。你若真的是我的徐大哥，昨日，你怎么会那样做？”
　　徐长雪举袖遮住了她的眼睛：“叶庄主迟迟没有动静，若你是我，你当如何？我不过是想看看叶庄主究竟有什么打算而已。”
　　叶满香挥开他的衣袖，叹了口气，“现在你看到了，那你准备怎么做？”
　　徐长雪移开目光，注视着田田绿意中一枝格外高昂的莲，有一刹那神思难收，几乎不敢相信那话是自己说的：“香儿，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满香娇躯剧震，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话已至此，徐长雪咬牙道：“我说，我想带你走，你愿不愿意？”
　　叶满香这时已经镇定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宣誓般：“我叶氏满香，生于叶城，长于叶城，此生此世，当与叶城不离不弃！”她冷冷一笑，反问道，“你说，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