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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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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夜未央。
叶家书房“万卷阁”里却是灯火通明。
叶染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面前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善解人意,温柔敦厚。不仅容貌倾城,而且聪明伶俐。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不要这么聪明。迷糊一点,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所伤害。
叶满香也打量着父亲,用成年之后崭新的目光。记忆中的父亲和蔼可亲,也顶天立地,最钟爱自己,对自己百依百顺从不违逆。现在的父亲依然可亲,可是身后却是叶城的地图。何处是山何处是水,何处是高地何处是低洼,何处是街道何处是人家,都是他一笔一划细细地描绘出来的。这样的父亲,不仅是她的父亲,还是叶城的城主,是叶城的标志。父亲的容颜会渐渐老去,而叶城的标志却需要坚硬如铁,不可动摇。
看着女儿眼中渐渐的明了之色,叶染艰难地开口唤道:“香儿。”
他这样的语气,让叶满香浑身一震。她目中的悲哀之色更甚,话语几近于无声:“真的有这么糟吗?”
叶染点头:“……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叶满香手拢在袖中。宽袍广袖,完完全全遮住了她的双手。她在袖中摸索到了腕上的玉镯。身上那么温暖,可是这只镯子,却带了点微微的凉意,侵入肌肤,浸入骨血。她紧紧地握住这个镯子,像是抓住了世上仅存的一点依靠。一点点心酸,一点点哀痛,带了一丝恳求的希冀:“爹,你真的要那样做吗?”
叶染看着女儿如雪的面容。苍白的脸色更胜白雪,眼色若远若近,若深若浅,一头如墨的长发松松挽就,仅斜斜地插了一支玉步摇,正绵延地晃。叶染脸色一变,瞬间已经站在她身边。手搭上她肩头,已感到她在发抖,忙将她抱入怀中,轻轻拍抚:“香儿,这不关你的事。你不需要理会。”
叶满香还是抖,却抓住叶染的手,使劲握住,神色坚决:“一向都是爹爹为我遮风挡雨,我又岂能让爹爹为我背上骂名?”她一屈膝,已然跪倒在地,咬牙道:“请爹爹成全!”
叶染神色一愕,旋即就明白她是会错了意。可是那样的缘由,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看着地上直直跪着的叶满香,她发着抖,却推拒着他的怀抱,神色凛然。这个自己一向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娇柔的女儿,却在这一刻显露出这样坚强的骨性,原来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她啊。只不过不知她是否会有足够的韧性,能够接受那么丑陋的真相?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都化成一声叹息:“香儿,此事爹爹还需细想。你先起来,去休息一下。长雪……长雪还住在家里,就由你负责招待了。”
叶满香站起,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抱住父亲,是告知也是宣誓:“爹爹,请你相信,女儿亦能为你分担。”
叶染搂着她默然不语,心中半是宽慰半是伤心。
叶满香回到居所“逸香苑”,点绿迎了出来:“小姐,大公子等你很久了。”
叶满香一路上已收拾了情绪,此时已是温柔模样,然而听到这话也不禁诧异:“大哥?”
进门就见叶满天坐在厅中,手执着平川应窑生产的茶杯,细碎的花斑在他指间忽闪忽现,缤纷却烦乱,踟蹰一如此时的心情。应窑错花,天下驰名,却在这间屋子的这个时候黯淡了它的颜色,失去了它的光彩。
叶满天看她进来,一直静目注视着她,从来平和的脸上是少有的严肃。因为专注于自己的心思,所以没有察觉叶满香潜藏的不平静。终于,他放下茶杯,轻叹一声:“小妹,你今天的作为,欠考量了。”
叶满香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叶满天双手交握,神色依然严肃:“《对酒》出自《短歌行》,你应该,”他顿了一顿,语调陡然沉郁,“记得,《短歌行》的最后一句。”
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叶满香忽然觉得身上一冷,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倦意。满堂的宾客,喧嚣的歌舞,长雪的试探,卫怀音的挑衅,父亲的计较,都如走马观花似地在她脑海中掠过。盛世繁华,也掩不住这之下的意冷心灰。
叶满天站到她面前,直直地看入她的眼:“香儿,你是否故意?”
叶满天寻常都不会呼她的名,从来都是叫她小妹。在他心里,小妹天真单纯,应该生活在简单善良的环境里,值得所有人的呵护与关爱;可是香儿,却可以很聪明。
叶满香觉得心里忽然燃起一团火,把她心里的不甘和愤恨都勾了起来。她笑着回视叶满天,眼神热烈:“若是故意,又如何?难道我们叶城,就没有让天下归心的资格么?”
叶满天深深地看着她,重重呵斥:“你胡闹!”
叶满香折身坐下,宽长的衣袖拂过桌面,又无可避免地滑落下来。她低垂着头,细细地看她伸出袖外的手,纤白柔美,明显是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这一双手,今后,是否还是可以这样完美?
她伸手一指,叶满天会意坐下。叶满香还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凝成两片阴影:“我刚在‘万卷阁’里见了父亲。大哥,父亲这一生,为了叶城费了多少心思,你心里也该有数。你是嫡长子,真的不能继承并光大他的所有吗?”
叶满天悠悠一叹:“此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
叶满香一点都不显得意外,反而露出了了然于心的神色:“你是因为二哥吧?我可以助你。”
“不只是如此。”叶满天伸指蘸了些水,在桌上缓缓地写了一个字,“更重要的,是它。”
他写得极慢,写到后来,前面的水迹已经风干,桌上只留下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字。叶满香却在他说话的当口就把这个字一笔一划刻在脑海里,这时疑惑地读了出来:“丰?”
“大约五百年前,地之西北有一城,物产丰饶,人口众多,生活富足,城市繁荣,当时境内无有可与之比肩者。因此此城名曰‘丰都’。丰都盛极三百年而衰,短短时间内,民生凋敝,城市残破,存者迁徙,人口凋零。仿佛一夜之间,昔日无比繁华的丰都就成了一片废墟,故更名为‘丰墟’。然而,”他看着叶满香,终于迫使她也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可知这昔日的‘丰都’和‘丰墟’,是今日的何处?”
叶满香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重复着“丰”的笔画,心中却渐渐升起了一丝冰凉透骨的恐惧,仿佛真相渐渐揭开,看到的却是她难以接受的一幕。樟木的桌,摩擦起来却感到一阵冷意,她的指甲片片惨白,低低吐出两个字:“渐丰?”
“丰”字在嘴中打了个卷,语调忽然就扬转了起来,转成一柄重锤,重重地砸在兄妹俩的心上。
渐丰兜天宫,俯仰尽英雄。三使已如龙,犹有段相从。不见易主公,平生如若空。
这渐丰,究竟是怎样一个所在,历经几百年的荣辱,还能够养成如今这个群星璀璨的局面?
叶满香静了眉目,温婉的面容,沉静下来居然有一种别样的刚劲,就连弥漫的香气,也似乎去了柔靡的意味,沁凉沁凉使人清醒:“大哥,这些年来,我的本性就只有你清楚。我今日发下的誓愿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的愿意去做。”她的神色已近凛冽决绝,“事关叶城,叶城的每个人都有责任,无论妇孺,更何况,叶城将我养尊处优了多少年。”
叶满天眸色也多了些清亮:“若不能护你周全,便是父兄的无能。你放心,为兄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快乐无忧。”他宠爱地摸摸叶满香的头,眼光温柔,“小妹,你该出去走走看看。大哥希望你能够遇到一个让你喜欢的人,和他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叶满香如遇冷水当头浇下,语音艰涩:“大哥,你也要我毁了徐家的婚约?”
叶满天收回手,神色冷肃:“不仅徐家不该是你的归宿之地,长雪亦不是你的良人。”
“他今日这么对我,或许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呢?”叶满香双手在袖中交握,紧紧绞住,“不说我和他多年的情分,单是父亲,我又怎能让他为我不守诺言?”
“父亲当年与徐伯父的约定,是一切由你做主,但长雪是首选。你这些年蛰居山庄,未曾接触过其他少年英豪,徐青松就以为非长雪莫属,可惜他打错了如意算盘。”叶满天冷冷而笑。
原来当年的约定,就已埋下几分玄虚,可笑自己还一心一意把它放在心上。叶满香心中发冷,绞紧手指,神色有几分哀戚:“可是我确是只认识长雪一个人。如果连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能够相信,那么我又怎能相信,会有一个陌生人值得我去信任?”
“香儿,你要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叶满天的神色毫不放松,“要为你打造一个安宁的世界,长雪或许能,而徐家,一定不可以。可是长雪,却是徐家唯一的子嗣。”
叶满香冷哼一声:“那么大哥,你觉得谁一定可以给我一个安宁的世界?”
叶满天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满,神色复杂了起来。长长一叹,他声音里颇有几分萧瑟:“香儿,你从小生长在叶城,还不能体会,若没有足够强大的权势,便不可能有持久的幸福。”他缓了神色,脸上又添了平时的一抹温和,“香儿,你要知道,你的幸福,是整个叶城的心愿。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能力、人品、家世,就不配给你幸福。”
叶满香双目如炬,硬是从嘴里逼出字句:“徐长雪又是哪方面不配?”
“他徐家今日如此挑衅,就是笃定你是个实心眼的人。”叶满天把她绞紧的手拉开,看到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徐长雪,哼,他又有哪方面可以配得上你?”
叶满香也看着自己的手。本以为这双手,已经牵过良人的手,随手一握便是幸福,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她低眉顺目,轻轻地问:“大哥也曾夸长雪武艺精湛,心思细腻,难道这些都是虚言么?”
叶满天依旧温和的脸上却带了些微的不忍与怜悯,半晌才道:“香儿,这些天,用你的心思好好看看长雪,不要混着你们这些年的情分,也别理会我的或者别人的言语。你好好看看他,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否值得你用一生去待他。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从“叶氏山庄”出来一程,段平湖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杜朗,了然地一笑:“月官儿,若有心事未尽,不妨去作个了断。宫主近日不在宫中,我们也不需要立刻回宫。”
杜朗回神,看清楚段平湖的神色,叹服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如此,请先生稍等,杜朗问几句话即回。”
段平湖点头,走出几步避开,却在眼角余光中瞥见一角素衣。想起宴中一曲《关雎》,琴技高超,歌声动人,却因为不够情深而不是真正感人。
夜空长月寂寞,唯有清风,吹动着树梢,捣乱了片片月华。
段平湖当头一丛繁枝,人恰立于阴影之中。青墨长衣,尽入夜色。
卫怀音却是一袭素衣,笔直地站在月华之下。月色凄迷,将他衣上的倦色染得更加深浓。他的脸平平地向着前方,似乎是在看着某个地方,然而,只有他清楚,他的这个姿势,却是因为他不敢仰头,也不甘俯首。
耳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却一刻未停地径直走了过去。他在袖中握紧双拳,握得骨骼格格作响。可人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脚步声已经过去许久,他还僵在原地。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一大块浮云,月牙在其中若隐若现,将月光明明灭灭。卫怀音的脸色,也在这明明灭灭中飘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