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未央》轻辞

7、何如初（2）

　　她这样说，徐长雪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轻轻一笑，眉间少了些许沉重，愈发显得清秀美丽：“你当然是不愿意的。若你愿意，那么我便一直以来都错看了你。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这辈子都是割舍不了自己的家族。”
　　叶满香静静地望着他。
　　“方才的话，你我便当大梦一场，从此之后，我再不会提起。”徐长雪道，“香儿，直至此时，我才真心地祝愿你能幸福。或许，这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会对你说这样的话。”
　　叶满香眼波盈盈：“徐大哥……”
　　徐长雪别开眼，轻轻道：“香儿，不要这样看我。你这样看我，我怕我会忍不住……”忍不住仇恨你会有的幸福。
　　叶满香若有所思，眼色深了几分，道：“徐大哥，谢谢你今日这番话。满香无以为报，为君歌一曲，以谢成全。”
　　她拔下发上一支钗，不紧不慢地敲击着青瓷罐，手下渐成节律，歌声方始生起：
　　叶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唱三咏，歌声却各个不同。高亢处似在指责，低迷处似在呜咽，婉转处似是缠绵，激烈处似是诀别。徐长雪不由地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她。
　　最后一个音坠落，叶满香收起发钗握入手中，笑容淡淡地出现在脸上，道：“我唱完了。我们回去吧。”
　　徐长雪心下怅然，却别无话说。只默默地拾起摇橹，将小舟重新划了开去。

　　返程途中，叶满香本倚在船头拨水，悠然地自得其乐。有几个片刻，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一大片荷叶都向一个方向倾倒。有几滴水珠溅在她脸上，她似被惊得浑身一颤，极缓地坐直了身子望向一个方向。她目力甚好，一塘莲叶田田，也终于不能阻断她看到那边的情景。苍白着脸，她也抓起船桨，同时对徐长雪催促道：“快，去那边！”
　　脸上那几滴溅上的水珠，看起来竟好像是她的泪。

　　叶满山和叶满天不和，这是有心人不难看出的事。叶满山妾生之子，对嫡出的叶满天有很深的敌意。所幸叶满天宽厚忍让，对叶满山的种种挑衅之举尽力容忍。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自家山庄里刀剑相向。
　　徐长雪和叶满香伏在荷叶丛中，屏息仔细地看着他们的刀来剑往。叶满山使刀，刀锋锐利，映着水光，明晃晃地耀灼人的眼睛。一刀挥出，水面裂开一道，向着水深处逦迤而去。而相较于他步步紧逼的攻势，叶满天谨守一个“守”字，一柄长剑护住周身舞得滴水不漏。
　　叶满香要咬住嘴唇，才可以让自己不叫出声来。“荷田”中的这个地方，水下钉有暗桩，是当年他们三兄妹为父亲祝寿献艺的地方。她还记得那一日，风和日丽，大哥着一袭青色长衣，握一管荧荧的碧玉萧，迎风吹奏；二哥执一杆银色长枪，大红缨络，红衣在“荷田”里飘扬如一团烈焰；她用苦练了许久的“踏水”身法，将手中的彩带舞开来，舞开来，像在编织一个五彩的梦境……原来，当年一起播撒过汗水，共同努力共同憧憬的地方，也可以用来反目成仇，也可以、用来——辜负。

　　叶满香终于偏过了头。徐长雪的神情很凝重，也专注得没有察觉到身边这轻微的动作。叶满香目光愈加黯淡，缓缓伸出手去，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回到岸边，系好小舟，叶满香捧着青瓷罐，目光投向虚空，微不可察地叹道：“徐大哥，你再随我四处走走吧。”
　　徐长雪心中一动，几乎要按捺不住拒绝的念头，然而“不”字在喉间几番辗转，最终逃逸出舌尖的，还是一声“好”。
　　他略落后于叶满香，所以没有看到她脸上凄婉的微笑。

　　越走，徐长雪越是心惊。叶满香所经的地方，皆是当年他们经常玩耍的地方。每到一处，叶满香都只是静静地看，默默地伫立，静默片刻，便离开。饶是他自以为够了解叶满香，这个时候也有些恐慌。这个情况，分明是在决裂地告别；可是这样的决绝，真的是来自那个自小在他面前温柔有些娇纵有些的叶满香么？
　　按他们所行的方向，此时叶满香所前往的，应该是叶氏山庄的“观音庐”。徐长雪神色复杂地看向叶满香，却见她直面前方，剪影坚决如铁。
　　“观音庐”于他和叶满香来说是怎样一个所在，徐长雪当然不会不清楚。他第一次见到叶满香，便是在此。

　　当时他初到叶城，被山庄的景致迷了眼，趁父亲还在与叶城主寒暄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漫无边际地跑开去。结果他看了莺歌燕舞，一路分花拂柳，穿廊渡水，尽兴之后发现自己迷路了。于是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左右张望看不到人，也看不到来时的路，慌了。
　　慌张的时候一切感官反而变得分外敏锐，他听到了一缕似有似无的琴声。循着琴音，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专注于自己手下的琴，过了好久才发现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他。她的眼珠子一转，对着他甜甜一笑，问：“好听吗？”
　　徐长雪不由自主地点头。
　　小女孩的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似乎盛了满满的淘气，神色间既得意又隐约有一些忐忑：“那我再弹给你听呵。”
　　徐长雪还没有答话，她就已经一挑琴弦，自顾自地拨弄起来。
　　可是这一次的琴声好像有些不一样。徐长雪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他是真的被迷惑了还是这一切都处于他的想象，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仿佛被那鬼魅一样的琴声控制了心志。等到他终于清醒过来，却看到一位美丽妇人正一脸惊怒地瞪着小女孩。那美妇看到他清醒的目光，敛去表情，客气地问他：“小兄弟是厉京的徐贤侄吧？这是小女满香。你随她去找你爹爹吧。”转身对叶满香吩咐了几句，俯身抱起琴具离去。

　　终于他又站在了这里。“观音庐”其实是一座普通的亭子，四周却有很空旷的一块场地。当年在这里的那一段记忆其实一直暧昧不清，他一直都不能确定，当年他是否真的听过那样的琴声，而叶夫人莫沾衣，是否真的出现在哪里过。
　　叶满香站在“观音庐”中，负手凝视着面前一片旷野。
　　徐长雪看着她这样的姿态，一时觉得她无比遥远。
　　“你曾多次问我，当年你我初见，你有没有在这里遇到过我母亲。”叶满香淡淡地开口，“长雪，我知道，其实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徐长雪向她跨近一步。
　　“你站着别动，听我说完。这一次，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叶满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最后转过身来面对徐长雪，轻轻地叹了一声。
　　“那一次，你确实在这里见过我母亲。当时她在教训我，因为，我对着你弹琴的时候，用上了莫家的‘梦身’。”
　　“梦身”，梦里不知身是客。“梦身”是莫氏一门失传了几代的心法，可以让对手迷失心志如在梦中，自莫沾衣的曾祖父后便不曾有人习得。莫沾衣虽然也不会，却还是认得出来的。却不知道叶满香为什么会“梦身”。
　　想到这里，徐长雪背上惊起一层冷汗。如果叶满香会用“梦身”，那么在她面前岂不是再没有秘密了？
　　这时叶满香又说：“你虽然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不和我说实话，然而我到今天还不想骗你。这个地方之所以叫做‘观音庐’，是因为当年我说，我要‘观天下之音’。天下之音，除了三籁，也包括，人的——心、音。”她的眼睛变得深黑，“徐长雪，我今天不用‘梦身’，是因为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善意。只是这些年积累起来的所有善意，今天这一次，已经全部都用尽了。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徐长雪在她走后，犹在“观音庐”站了很久。旷野空茫，“观音庐”里，却真的可以听到很多的声音。有风吹过旷野的声音，远处的鸟叫，不远处的蛙鸣；也仿佛有很多年前的那曲琴音，满香快乐的笑声，父亲难得的称赞……还有自己细细的呼吸，甚至还有，心里那细微软弱却一直存在着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