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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贺今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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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一曲初歇,余音不绝。叶满香目光轻掠过众人面上,有人痴迷,有人赞叹,有人不露声色。却有一人端着酒杯,见她目光驻足,向她遥敬一杯酒。叶满香微微一笑,却见那人已落下目光,专心地品着酒菜。
这一幕都落在徐长雪眼中。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叶满香注目的那人。那是一个素衣的男子,衣上染了些许风尘的痕迹,手指修长。神色间既无对此类宴会的不耐之色,也无对叶氏家族的逢迎之色,眉目平静如雪,只是在眉梢、在眼角、在发尾、在衣间,带了一点疏狂懒慢的情性之色。
“唱得好!”一个样貌粗豪的中年汉子大喝一声,向叶染赞道,“叶城主好福气,叶小姐不仅人长得美,连歌也唱得好!”
叶染呵呵笑道:“有女如此,确实是叶某的福气呵。”
徐长雪看见他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那笑容不是假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微笑,那是一个父亲听到自己最钟爱的女儿被人夸奖时与有荣焉足以自豪的笑。可是即使是叶染对叶满香的疼爱若此,亦不能对子女的事听之任之,而是也会横加干预,或者阻挠,更何况是……他的眼色忽然转冷,面上却带了微笑,向叶满香问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但不知满香是否也有为之沉吟的人?”
他话音刚落,已有不少人向他看来。“伤心最是徐长雪,才教开眉梦先觉”,厉京徐长雪,伤心诀一战成名,“开眉”一式变化莫测,让人防不胜防。且他平日总是沉郁,似乎天生就有一段伤心,因而人称“伤心公子”。可徐长雪与叶满香私交甚笃,甚至一度有传言说徐叶两家已联姻,可是他现在这样问,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叶满香也看向徐长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快得几乎让他误以为是错觉。视线相对片刻,就垂首拨了几个音,大大方方地说:“此曲《对酒》是为众人歌,沉吟亦是为了诸位。既谢各位的到来,也愿助大家的酒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徐兄不觉得此话是极么?‘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可惜满香没有长宁柳姑娘的技艺,只能为嘉宾抚琴而已。”说完幽幽一叹,似是无限惋惜。
叶染点头微笑,笑意却在转向徐长雪的时候变浅:“贤侄此次不妨多住几日,香儿常说很想念徐家哥哥。”他把“哥哥”两字咬得极重,目光深长地看着徐氏父子。
徐父徐青松脸色并不好看,然而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恭敬不如从命。如此,我父子二人多谢叶城主。”
说完却听得附近一声轻哼,满是不屑之意。徐长雪听声辨位,却见是那个素衣男子。徐青松的脸色已经很不好,却碍于客人的身份不便发作。叶满香却站了起来,携壶为那素衣男子倒了一杯酒,并无不豫之色:“满香荣幸,得见‘曲律无双’卫公子。适才公子敬酒,此时满香回敬,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徐长雪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素衣男子,居然是人称“曲律无双”的卫怀音。卫怀音,淮陵人,擅音律,世无双。技艺如此,难免会有些清高孤傲,只是他居然会来参加叶满香的及笄礼,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卫怀音也不推辞,酒到杯干。饮尽之后,忽展颜一笑,道:“怀音一介布衣,身无长物,唯有这音律一技足以自傲。叶小姐如此盛情,怀音愿奏一曲以为谢。”说完,径自走到叶满香案前,席地而坐,抚上琴弦。
手按上琴弦的那一刻,人似乎已经仙化。卫氏怀音,本已风姿俊逸,丰神如玉,只是略略沾了些风霜的倦色,神气里微露点沧桑。然而当他奏乐之时,就像习武之人终于练成了无上的武学,行医之人治愈了罕见的顽疾,战将横扫了敌军。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他就是无冕之王。那眉梢眼角的孤傲之色,尽化为热切庄重之色,沉醉了自己,也沉醉了别人。如此亲眼所见,才能明白,曲律无双,并不是世人的夸大。唯有无双,才能道出他冠绝天下的神技的万一。
叶满香看着专心抚琴的人,怔怔地出神。卫公子怀音,一曲清音名动天下,然而当时在她看来,音律之道,不过是末技,就算技艺炉火纯青,亦不会成为一项值得追求的事业。可今日亲眼见到如此人物,听到如此琴声,方才明白,原来,即使是人们眼中的末流,也可以如此光耀,如此荣华,如此理直气壮。原来只要自己问心无愧珍之重之热爱之尊崇之,那么别人就无法轻视或者漠视。人亦如此,须自重而后人重之,自尊而后人尊之。她目光一收,看向自己的二哥叶满山,心底悠悠叹了一声。
卫怀音却于此时开始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歌声清越,歌者无双,然而叶满香却悚然一惊,霍然站了起来,身体向前一倾。木案被她一撞,撞离了原地,连案上摆放着的琴具,也脱出了卫怀音的掌控。卫怀音没有预料,指尖不由自主地滑过琴弦,音调顿时乱成一片。满堂宾客,都从刚才的迷醉中清醒过来。
卫怀音定定地看向叶满香,脸色不辨喜怒。叶满香脸露愧疚之色,歉意连连:“真对不起,适才满香忘形之下想为公子伴舞,却忘了自己久坐之后不能猛然站起,扰了公子琴兴,满香甚感歉意。公子能否不怪满香?”
美人神色惶恐轻言细语,是人都会不忍心苛责。卫怀音神色变幻,最后嘴角稍稍一勾,脸上似笑非笑:“叶小姐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怀音不过是唱出在座各位的心声而已。”
在场大多是久经江湖之士,卫怀音话已说至此处,大家稍微一想便能明白前因后果,霎时看向叶满香的目光都深了一些。
叶满香却似乎毫无所觉,向卫怀音露颜一笑:“公子不怪我就好。”又亲手把桌案扶回原处,举杯自若:“小小插曲,不扰酒兴。请大家继续!”说完自己先一饮而尽。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杯酒之间,觥筹交错。然而还是会有人沉不住气。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东门门主杨东就忍不住问:“叶城主,叶小姐如此绝色,不知究竟是要天下间怎样的英雄才堪匹配?”
东门门主杨东,年少成名,至今已有十几载,更于几年前成立东门,网罗天下豪杰,风头甚健。人已届而立,却风流自许,处处留情,私生活向来为人所诟。如今得见天下二美之一的叶满香,自然心痒。他自认亦是天下屈指可数的人物,故有这样刁难地一问。
叶染压下心头厌恶之色,淡淡道:“小女年纪尚幼,此事暂且不谈。”
他如此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悻悻,有人怅然,有人舒了一口气,也有人面露喜色。叶满香却望向父亲,目光中一时惊疑不定。叶染轻轻地向她摇了摇头,叶满香垂下头去,不再作声。
此后这一场盛宴再无波澜。叶染显然是只愿谈风月,不愿谈实事,于是众人也客随主意。杯起杯落,举箸停箸之间,叶满香却只觉得即使热闹如此,但尽与她不相干。而那人似笑非笑的眉眼,却在心间发酵成一种宿命般的惊心。那目光仿佛带着些微的怜悯与淡讽,似乎诉说着一个势难圆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