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未央》轻辞

3、贺今朝（1）

　　叶城。叶氏山庄。
　　支红握住叶满香黑长柔顺的头发细细梳理。白色的象牙栉，一下一下地顺着丝理轻轻滑下，像是那酣畅淋漓的泼墨里露出了一点点宣纸的白底色。轻拢，挽发，配上首饰，支红静静地退在一边。点绿上前，为她细细地描写修眉，轻点朱唇，涂抹胭脂。
　　支红移来铜镜，铜镜里的一个女子花样年华，美人如玉，眼若柔波。支红喜滋滋地道：“小姐今天一定又会惊艳全场！”
　　叶满香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情同姐妹的女婢，缓缓地摊出手。
　　支红反应过来，立刻大呼小叫：“不会吧，小姐！你今天都及笄了，还好意思向我和点绿这两个饱受欺凌的小小婢女讨礼物啊？”
　　点绿暗笑着转身出去，叶满香却直接把手伸到了支红眼下。
　　支红见她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苦着脸道：“好吧好吧，我准备是准备了，但是你不许笑哦！”
　　叶满香但见她郑重地从袖间抽出一幅卷轴，捧在手心递了过来，但想想，又迅速收了回去，下意识地压在心口警告道：“小姐你一定不可以笑，不然支红再也不为你梳头了！”
　　叶满香却已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见支红脸色转阴，忙告饶道：“好了我的好姐姐，我保证不笑你的礼物，但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好好笑，好像一只护仔的老母鸡。”
　　“好啊小姐，你居然说我是老母鸡！”支红跺脚，“我决定回去继续自己养我的小鸡仔。”
　　叶满香伸着的手如弱柳般一拂，袖袍一卷，那幅卷轴已落在她手中。她扬着手笑嘻嘻地朝支红道：“好姐姐，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是我的也迟早是我的，不用回去藏着掖着了，我收下了，你谢恩吧！”
　　支红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不服气道：“要不是怕把画弄坏了，才不可能这么轻易给你抢去呢！”
　　叶满香此时却已经打开了卷轴。卷轴上一株巨木，枝繁叶茂，绿茵遍地。横生的一根枝丫上垂着一架秋千，一个锦绣华衣的女子坐于其上，轻轻荡起一个微小的角度。那个女子美目修眉，雪肤花貌，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自己的模样。
　　这幅画笔迹还嫌稚嫩，线条也不够完美，就连人物也不够逼真，与叶家收藏甚巨的名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支红素厌笔墨，这样一份心意，却是难能可贵。
　　支红早就一脸期盼地望着她。叶满香看看她，再看看画，又看着她，放下画，拉着支红的手道：“支红，谢谢你。这是我这些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支红涨红了脸，既想点头，又装作不在意地摇头。最后故作潇洒地挥挥手，道：“你喜欢就好。”
　　这时点绿托了一只翠鸟进来，接话道：“喜欢什么？”她一转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话，笑：“难怪有一段日子总是不见你，原来闭关作画去了，还害得小姐觉得少了你闷得慌。”又细细地看那画，看得支红心虚起来，一把抢过来卷了起来，凶神恶煞道：“看什么看？你的礼物呢？拿来先让我瞧瞧！”
　　点绿嗤嗤地笑了起来：“原来有人一害羞就变成了睁眼瞎呀。不过对不住，这礼物么，自然是要先给寿星过目的。”翩然走至叶满香面前，抬起手逗着臂上的翠鸟：“红红，快说话呀！”
　　“祝小姐生辰快乐！祝小姐生辰快乐！”原来竟然是只鹦鹉。
　　叶满香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支红已经横眉竖目：“好哇点绿，你居然这样消遣我！”
　　点绿一脸镇定：“我什么时候消遣你了？”
　　支红忿忿道：“明明是只翠鸟，该叫绿绿才对！”
　　点绿一本正经：“正因为是只翠鸟，才应该叫做红红呀。你想啊，就这一只鸟，就可以依红偎绿，分红染绿，占尽世间风流颜色。小姐看到它就可以想到我，叫声它就可以想到你，岂不是一举两得？”
　　支红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的，半晌都没有想出话来反驳，只好耍赖：“我不管，我就是不要它叫红红！”
　　“红红！红红！”这时鹦鹉却说话了，昂首挺胸，神气十足。
　　叶满香笑弯了腰，对支红说道：“看来它还是很满意这个名字的。我听大哥说，一旦它认定了一个名字，要改就难了。红红别生气，我帮你教训点绿。”她努力板起脸，对点绿道：“点绿，鉴于你对红红姑娘不敬，我罚你去给这只红红鸟找一个舒舒服服的安乐窝，务必要使它过得开开心心。如果它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那你就得把它当作祖宗一样供奉起来。”
　　点绿忍住笑，瞟了支红一眼，应道：“是，点绿知道了。”
　　支红牵着叶满香的衣角不依不饶：“小姐你和点绿联手欺负我！”
　　叶满香盈盈笑道：“你也可以寻只叫做绿绿的红鸟来欺负回去啊。”
　　支红哼道：“要我寻，我就要寻只叫做香香的香鸟回来。”
　　叶满香斜她一眼，笑：“你啊……”
　　这时门外轻扣两下，然后响起温文如水的声音：“小妹，吉时快到了，你好了吗？”
　　叶满香看了一眼垂手站在一边的支红，应道：“大哥请进。”
　　叶满天推门而进。叶满香提起裙裾原地转了一个圈，随后歪着头问：“大哥，我这样好看吗？”
　　叶满天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是自然。我的小妹，当然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叶满香嗔道：“大哥真是臭美。”
　　叶满天笑道：“大哥说的是实话。”递过一个盒子，道，“这是今年的礼物。”
　　叶满香打开来，发现是一对天青色的玉如意，净如琉璃。
　　叶满香满眼询问之色。
　　叶满天温言道：“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取玉如意的如意之名，希望你十五及笄，今后的日子都能事事如意。只是，”他浅浅笑道，“据说此玉如意极有灵气，可以修神化性，祛味留香，故名‘存香’。”
　　叶满香取出一柄玉如意。玉色清冽，肤色净洁，白色覆于青色之上，如青山雪，如冰封湖，澄净悠远。她的眼神柔若春水：“‘碧海之遥，有玉存香’，大哥，这么贵重的礼物，怎么会是没有什么特别呢？”
　　叶满天无意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道：“宾客们都来了，我们走吧。”

　　这一天是叶满香十五岁的生辰。
　　天下二美，国色、天香。
　　这国色，指的是长宁的柳瑟；而天香，就是叶城的叶满香。
　　叶城叶满香，叶氏山庄三小姐，叶染的掌上明珠，叶城的公主。知书达理，端庄娴淑，且自小身有奇香，所过之处余香袅袅。这样本就完美的一个女子，还有那样显赫的身份。
　　叶染叶城之主，掌管叶城的命脉与信仰，位高权重；母亲莫沾衣来自当年显赫一时的莫氏世家，虽然莫氏已并入叶氏，但影响犹在。兄妹三人，虽叶二公子叶满山非一母同胞，但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倒是极好。叶满香自小就在父兄的保护和宠爱之下长大，却并没有一般世家女和美人的骄奢之气，反而温柔谦厚，叶城诸人，更是衷心地喜爱这位公主。

　　徐长雪看着叶满香一步步走来。
　　明明是中规中矩地走来，却能让人觉得她脚下步步生花。什么叫做婀娜多姿，妩媚风流，不必想象，看她就知道了。长身量，细腰身，秀发如云，绿云扰扰，衔珠缀玉，衣锦繁华。只这一身装扮，就已是活色生香。再看那面容，面色匀净，眉青黛如远山，似烟笼寒水月笼沙，眸波光潋滟，晴方好，而雨亦奇。唇色朱而不艳，就如身上香气幽而不浓。
　　这样一个女子，如果，他暗想，如果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族，或许，她能过得更快乐吧？就比如，十五及笄，一个普通女子最简单的愿望，不过是家人真心的祝福；可是作为一个世家女，却不得不面对一场盛筵。
　　是的，一场盛筵。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堂上众人，不乏名门正派子弟，亦有江湖后起之秀，还有的与叶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既可以算是名门子弟，也可以算是江湖新秀，更是与叶家关系微妙，可是叶满香或许倒是真的希望自己来给她贺生辰的，叶染却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