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篇【Par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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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华秀]
飞机开始摇晃之前，楚云秀一直睁着眼睛，头靠在窗上。窗外的星光映在她眼眸中，像闪烁的泪光。舷窗随着飞行微微颤抖着，她感觉颠的有些头晕，却不想移开。
耳机里单曲循环了十个小时的歌听的腻烦，耳膜震得微疼，尖锐的刺着她倥偬的脑海。
她收回搭在舷窗上的手，落下时却碰到左手中指上一点冰冷，霎时触了电般缩回手。
良久，又缓缓地举起那只手，伸开五指在眼前端详。
修长的中指上，戴着一只银白色的小巧戒指，简洁的戒面上点缀着五枚卵形碎钻，典雅端庄。
结果还是把这个带来了。
楚云秀叹了口气，努力把脑海里那个身影排出去。
“等你回来，嫁给我好吗？”
“云秀”
云秀…
楚云秀不自主的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神发怔。
明明都没有这样亲昵的称呼过。
“云秀！”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楚云秀从深思中拉回，左手下意识的一藏，掩到了身后。
“发什么呆呢，”苏沐橙一脸好奇的凑过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好多遍都没反应啦。”
楚云秀回过神来，只觉耳根发热，不自然的笑了笑，说道：“刚刚想起来这段时间追的偶像剧，今晚六点半更新，大概是看不到了。”
“那个《盲恋》吗？”苏沐橙回忆着说道，“那个剧情一般啦，有点俗套了。我昨天刚刚看到一个还不错的，叫…”
然而楚云秀的思绪早已不在这上面。
她伏在窗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刮着玻璃，冰凉润泽的手感从指尖滑过。
她想起了李华。
那个把戒指套在她手上，却一言不发的人。
其实他并不是缄默的人，却总让人觉得存在感薄弱。楚云秀出道前就来了烟雨，却在大半个赛季里都只记得战队里有个叫【林暗草惊】的忍者。
当时他们都还只是刚从训练营里出来的替补队员，平常没有比赛可打，就经常到网游里帮公会会长抢野图BOSS。那时候楚云秀用的还不是后来名震联盟的【风城烟雨】，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元素法师小号。
和普通玩家抢BOSS这件事，着实难不倒两个准职业选手。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烟雨楼始终碾压野图BOSS归属权。但后来其他战队也渐渐派出了各自的替补选手来抢BOSS，情况渐渐变得棘手起来。
直到那天，烟雨楼在野图BOSS面前与嘉王朝不期而遇。
对面队伍里有个枪炮师技术很好，走位精准，技能放的颇有水准，随队而来的普通玩家也水平不俗。毫无准备的烟雨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那个枪炮师水平不错，估计是和咱们一样的职业选手。”楚云秀压低声音，对身边那个和她一起来抢BOSS的人说道。
“恩”
话音未落，楚云秀便看见身边的灰袍忍者俯身冲出，手中忍刀旋舞逼向对面要地。
楚云秀不由得愣了愣。
眼见自己的血条和BOSS呈同步下滑的趋势，楚云秀心下着急，大爆手速操作走位，却因慌乱而频频失误。望着距红血还遥遥无期的的BOSS血条，楚云秀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小心！”
楚云秀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声音是来自游戏里还是身边，便瞧见一个灰影向自己冲来，一记手里剑将自己逼退几尺。
下一刻，对面的灰袍人便沐浴在了一道炫目的光线中。
枪炮师70级大招卫星射线
“…林暗草惊？”
楚云秀在耀眼的光线中分辨出了对面人的ID，与此同时还有飞速下滑的血条。
“我叫李华。”
下一刻，血条几乎已清零的林暗草惊便被对方枪炮师一记拔击结果掉。
……搞什么？楚云秀一头雾水，这是…帮自己挡攻击？
真当这是生死攸关了吗，楚云秀扶额，自己角色被命中又不会死，反倒是林暗草惊，原本他的血条就比她多了不少，若不挡下这一击，还能支撑很久。
哦，他刚刚说他叫什么？
李华…这不是英语作文上总出现的那个人吗。
“嘿”
对面那个枪炮师挑了出来，对楚云秀打了个招呼。那是个长发及腰的女角色，从脸型上看并不是荣耀自带，却相当漂亮。楚云秀看清了对手的ID，沐雨橙风。
对决的结果毫无悬念，血量还剩大半的沐雨橙风轻松地秒杀了红血的楚云秀。楚云秀躺在地上，视角渐渐向上飘移，眼前的景色霎时变成一片死灰。
那时荣耀系统还允许死亡的角色发信息，楚云秀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打出一句话。
“你很厉害。”
“嘿嘿，没有啦。”
“你不必谦虚。”
“真的没有啦，这次是我有外援，具体是什么不能告诉你。你的操作也很厉害，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单人PK一场吧。”
楚云秀愣了愣，视线下方的女枪炮师抬高了视角，正好与楚云秀视线相接。
“你叫什么？”
“苏沐橙。”
关掉游戏界面后，楚云秀拔出账号卡。身边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的凝望着屏幕。
楚云秀忽然感觉有些火大。
“那个…李华？”
“恩？”李华应声转过头来。
“下次别再挡攻击了，”楚云秀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比赛中这样的事情有很多，你还记得队长说的那句话吗，要接受队友的牺牲。”反正也不是真的牺牲了，楚云秀腹诽。
一番话说的李华也愣了。楚云秀没有再说什么，收了账号卡便起身，准备离开公会部的办公室。
“因为你是女孩。”
身后突然传来李华的声音，楚云秀脚步一顿，转过了身。
“女孩应该被保护，不应该第一个牺牲。”李华望着她，一脸认真，“这是很重要的。”
彼时十六岁的楚云秀，望着面前十七岁的李华，怔住了。
半晌，楚云秀才慢慢回过神来。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楚云秀感觉自己耳根开始发热，“再说…想要保护别人的话，自己倒先变的强大些啊。”
李华脸上一红，眼神忽然变的闪烁起来，神情颇为尴尬。
话刚说完，楚云秀转身噔噔蹬几步走出房门，啪的摔上。
真是奇怪的人！
所幸在后来的相处中，李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地方，楚云秀也渐渐忘记了那天的事情。她和李华的关系，也渐渐从合不来的陌生人变成了配合默契的队友，为烟雨取得了一项项傲人的成绩。
直到她成为烟雨的队长，联盟里唯一一位独当一面的女当家时，她都没有意识到一个早已昭之天下的事实。
她的副队李华，其实喜欢她。
那段时间她家人常给她安排相亲，毕竟也是当嫁的年龄。她一个女孩子去打电竞，家里本来就颇多怨言。当下楚云秀也不好反驳，只得乖乖去了，再一一婉拒掉。
只是渐渐她发现，自家的副队近来很有些不对劲。
“李华！”楚云秀不知第几次无可奈何的说道，“你怎么又失误了？！”
“…对不起…”李华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没睡好…”
“可你已经连着一个礼拜没睡好了，”楚云秀无奈，“你是怎么了？失恋了吗？！”
其实那句话她只是随口一问，她爱看偶像剧，也习惯用偶像剧里常出现的概念。那句话只是调侃意味，并不是真的认为李华失恋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训练室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便有队友噗的笑了出来。顿时满屋都是掩口偷笑的队员，愈发衬得李华的脸红的明显。
楚云秀一愣。
这反应…莫不是真的失恋了？
楚云秀头大。她虽然是队长，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严厉。别人一听到女队长便觉得楚云秀必定是个女汉子，再不济也是女王。其实她从战斗风格到私下里的性格都很柔和，并不会限制队员自由恋爱这种事。
但因为恋爱而影响到状态的情况，就不得不管管了。
于是束手无措的楚云秀跑去找苏沐橙倒苦水。
“沐橙，”楚云秀握住苏沐橙的手一脸认真，“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队的李华跟谁恋爱了？”
“李华？”苏沐橙一愣，旋即噗的一笑，“没、没有啊。”
“奇了，”楚云秀皱眉，“我看他最近一直恍恍惚惚，我说他失恋他的反应也不对，我还以为真的是…”
“他啊，怕还没有失恋的福气呢。”苏沐橙剥开一支棒棒糖的包装纸，素来盛着笑意的眼中带了丝玩味，落在楚云秀身上，“联盟三大痴汉，杜明李华戴妍琦，谁还不知道么？”
楚云秀听了这话思忖起来，虽然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但杜明喜欢唐柔，戴妍琦喜欢肖时钦这些事，她也曾听到过一些。但李华…楚云秀抬起眼问道：“李华他喜欢的是谁？”
苏沐橙棒棒糖还没来得及放进口中，一双眼眸便睁得比平时都大，一脸吃惊的表情。“你不知道？”
楚云秀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不，我是说，就算你没有听过那些传言，也从来没有感觉到一点点？”苏沐橙不敢置信。
“…到底是谁啊？”
“云秀，你的偶像剧都白看了。”苏沐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
“李华他，喜欢的是你啊。”
楚云秀彻底愣住。
有些事情不挑明则已，一旦挑明，便像揭开了层看不穿摸不透的迷雾，一切都昭然若示。
楚云秀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是毫无端倪。
每次睡过头时食堂恰好留下的一份早饭，生理期时水壶里总是温热的水和柜子里喝不完的红糖，生日时总是提前订好的蛋糕。甚至还有一次，春节前大家因为意外都没能订到除夕夜前回家的票，于是索性都留在烟雨守岁。那天晚上吃饺子时，楚云秀夹在碗里的每一只饺子里都包着彩头，不是铜钱就是红枣，几乎挑到手软。
虽然事后楚云秀也抱怨着说好好一顿饺子都没吃好，但心里也是开心的，毕竟没人会讨厌吃到彩头。有好兆头，当然也就有好心情。
她还想起来近日里每次相亲回来时，李华总是能不经意的从她面前路过，暗中观察他的神情。有次还被楚云秀觑见，顿时脸上一红，快步走开了。
当时楚云秀还觉得李华扭扭捏捏不像个男子汉，多半是受了什么刺激。
现在看来…刺激的确是受了，不过是来自她的。
还有…七年前的那次糟糕的抢BOSS行动，莫名其妙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的林暗草惊。少年冒失的言辞，和脸上尴尬的一红。
“我叫李华。”
“女孩应该被保护，不应该第一个牺牲。”
“这是很重要的。”
楚云秀发现，原来号称阅遍天下偶像剧的自己，在感情方面竟迟钝的可笑。
隔膜的薄冰融化了，被雪和谜掩埋的生命，都在春光中复活。
一切都明明白白。
“云秀——”苏沐橙拉长音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惊起了沉浸在回忆中的楚云秀。
“又发呆，”苏沐橙促狭的挤挤眼，顶了顶楚云秀的肩膀，“又在想你家李华呢？”
“哈、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楚云秀心虚的干笑，连忙扯开话题，“已经飞了好久了啊，沐橙你渴不渴？我记得飞机上备了饮料来着，我帮你去拿点？”
“诶，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渴…”听话的苏沐橙瞬间被引开了注意力，眼神飘向机舱的前端，“我来吧，我坐在外面方便，云秀你坐在里面，进进出出好麻烦的。”
呼…楚云秀望着苏沐橙起身离开的背影，舒了口气，差点被这丫头挤兑了。
虽然她和李华在一起这件事，已经是职业圈里公开的秘密了。
直到现在，楚云秀想起当时李华嗫喏着对她说“队长，我喜欢你”的情景，都忍不住扑哧一笑。
其实李华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平常和队友之间插科打诨也没闲着，但偏偏一站到她面前，就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他笨拙的告白。
在得知李华对自己的感情后，楚云秀想了很久。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李华，相反，或许还有点…不一样的好感？
李华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的温柔并不张扬，却很内敛。并不是那种炫耀给别人看的温柔，而是一点一滴渗入她的生活中去。
她有时会抽些烟，作为一个女队长，想要在联盟里立足，注定要承受许多的非难。于是每当苦闷无处排解时，她便会抽几支烟。但每次那盒还没抽几根的烟都会莫名失踪，她一开始以为是落在了哪，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也就不置可否了。
后来楚云秀才知道，那些烟都是李华偷偷扔掉的。李华不想看她抽坏了身体，又不想当面对她说，于是便私下扔掉了。
楚云秀觉得很暖。她在联盟里沉沉浮浮单打独斗了六七年，以为独当一面注定无人扶持，却不曾料到原来在意她的人竟一直在她身边。
楚云秀终于确定，原来自己也是喜欢李华的。
和李华在一起，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是七年的队友，早已磨合的足够妥帖，连对方一个动作都能了然于心。一切都顺其自然的令她意外。
她想，也许自己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很久了。
楚云秀的唇边渐渐勾起温柔的笑意。手指抚在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上，勾勒出圆润的弧度。
虽然…这个速度还是略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是，也未必不行啊。
楚云秀笑着望向窗外，指上的戒指渐渐有了温度，像恋人温柔的吻，绕过手指箍在肌肤上。
飞机忽然猛地一颤。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苏沐橙的尖叫。楚云秀面色一凛，直起身子极目望去，一边摸索着安全带的搭扣。
头顶的广播恰好响起，机长慌乱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各位乘客请坐好，各位乘客请坐好，飞机遇到上升强气流，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查看座位前的指南，救生衣在——”
广播在一阵杂音中切断。
与其同时，飞机忽然开始疯狂的颤抖摇晃起来，像游乐场的过山车一样，晃的人头晕目眩。
楚云秀茫然失措，一时杵在了座位上。
空难。
“怎么会…”楚云秀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她怔怔的任凭自己被安全带扯的东倒西歪，感受到飞机正在疾速的下坠。
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
她心里害怕的几乎尖叫，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是不能尖叫的，尽管过去她无数次因为紧张和指责几近崩溃，却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她是烟雨的队长，是统领全队的领导者。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女人而对她宽容，而她也不容许别人轻视她分毫。
楚云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之前曾挺过那么多次的危机和阴郁，其实都是因为李华的存在。即使她并没有意识到李华的感情，但她也知道无论如何，她的副队都会在她身后看着她，等着她回来。无论受到多少责难，唯一一个不会怀疑她的人就是李华。
原来他用那么多年的时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她身后张开着，等着她扑进来。
楚云秀想起来来到国家队的前晚，李华面对着她单膝下跪，手中捧着一枚精美的戒指。
“等你回来，嫁给我好吗？云秀”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李华凝视着她的脸庞，眼底盛着等待和期许。那是一种耐心几乎令人害怕的等待，一眼望不到底，好像是即使千百万年等不到答案，也丝毫不会厌倦。
但她没有说出答案。
她只是从他手上接过戒指盒，故作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啪的一声阖上了。
“还不错嘛，挺有偶像剧男主的感觉。”她强作镇定的调侃道，“表现不错，具体答案回来再告诉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履匆匆地几乎是想要甩掉什么。
她不是抗拒，只是太意外。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处理这种事。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烧红的脸，只是飞快的转身逃开。
“那么你是同意了吗？”从地上站起身的李华在她身后追问，声音里有种迫切的慌张，“你会嫁给我吗？”
她头也不回的挥挥手。
“下辈子咯”
其实她是开玩笑的，她想李华也明白。两个恋爱白痴，彼此的初恋都是对方。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芥蒂。
其实这枚戒指并不是他帮她戴上的。但她想自己已经同意了会嫁给他，那这枚戒指就是他们的订婚戒指，是远隔千里的李华帮她戴上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她没想到，竟再没有机会了。
楚云秀感觉有湿凉的眼泪滑过面颊。她闭上眼，想象着李华的手指夹起戒指，执起她左手轻轻戴上戒指。想象着自己身着婚纱，额头上落下誓言之吻。多么美好的梦境。
“…原来真的要下辈子了。”
楚云秀坐在正在解体坠落的飞机中，漏气带来的缺氧令她意识模糊。她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唇边勾起自嘲的弧度。原来自己真是个乌鸦嘴，偏偏在这种时候，最意外的就是不出意料。
她举起左手，轻轻吻上那枚戒指。
“….好想结婚啊…”
她听见自己心底的眼泪汹涌而下，湮没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和意识，只剩下蔓延无边的浩大的悲伤，像一场永无终时的大雪，让所有走不到终点的人都落白了首。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灰袍忍者站在元素法师的面前，耀眼的光芒沐浴在他身上，仿若神祗。
“我叫李华。”
楚云秀倚在窗上，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篇【Part,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