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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7] ...


  •   孙翔的生还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奇迹,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希望,甚至连哀痛都已经渐渐平息的时候,孙翔在远隔千里的索契第四医院中醒来。他从极其危险的距离跳伞离开飞机,在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情况下,仅仅受了并不严重的伤。当地渔民发现他时,他已经因低温和失血陷入昏迷。在他的降落点附近,有一块足以承受他重量的飞机残骸。无数个不可能的幸运最终成就了他的生还,这几乎是人类史上罕见的生存奇迹。

      孙翔回到国内时,已经是在秋天的末尾。距离他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有余。离开时夏天正要开始,回到这里时,北京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

      他没有乘坐飞机回国,现在他已经无法再次飞上天空,任何离开地面的活动都会让他陷入痛苦的阴影中。事故后,他患上了严重的PTSD。所有人都认为他无法走出那场灾难,但他还是回来了。

      孙翔在车速慢下来时看了一眼窗外,认出来这里是他们去往苏黎世之前曾经待过的训练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回到这里,但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几乎所有人都来了。远远看去,训练营的门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孙翔在最前面看到了兴欣和轮回的人,一个个都红着眼圈。兴欣的队伍看起来格外空荡,恍然间,他以为是那场灾难带走了兴欣太多人。但他旋即知道这只是错觉而已。

      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叶修已经不在的事实。

      车开的近了些,孙翔看到轮回打头站在那里的江波涛。他旋即想到,周泽楷不见了,现在江波涛就是轮回的队长。神枪手已经化作了风中的叹息和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站在魔剑士的旁边了。

      孙翔把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那枚戒指。一股难忍的酸涩泛上胸腔,他撇了撇嘴,没有哭出来。他不会再流泪了。

      他将要去重新面对未来,这是他的选择。

      孙翔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为什么去做。但当车子最终停下来时,他还是感到一阵近乡情怯的钝痛感。他做好了一切准备重新开始,唯独没准备好面对这些人。无数倍的哀痛都将强加在他身上,也许这当中会有怨恨,控诉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又或许会有人质疑他,也有人想对他刨根问题,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能从那些人的眼睛中感受到人类的情感井喷一样向他袭来,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是他不愿意去接受的。

      但是,不能逃避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还有很多事要去做,至少,他还有很多话要对一些人说。

      孙翔又攥了攥手中的戒指,它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源源不断的向他输送着暖意。他鼓起了勇气,推开车门。

      江波涛看见孙翔的脸出现在车门之后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世联赛刚刚结束,而他站在轮回俱乐部的门口,迎接他们的英雄回家。很快,周泽楷就会跟在孙翔的后面走下车,冲他露出一个拘谨的微笑。

      紧接着,他看清了孙翔的全身——他是坐在轮椅上回到这里的。

      在刚才那一瞬间里被封闭的记忆回来了,他记得曾听人说过,孙翔在落入大海时伤到了脊椎,幸运的是,这并没有导致他的终身瘫痪。尽管如此,他仍旧需要长期的复建才能重新走路。

      短暂的幻梦被击碎了,但比起接受现实的痛苦而言,眼前的孙翔更让他们难受。那个蓬勃倔强的少年,竟然会坐在一架轮椅上。他看上去面色苍白,神情沉郁,眼神中有化不开的寒冰。他仿佛也和那些离去的人一样,身与魂都被封冻在了冰冷的坟墓中。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是自发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国家队的幸运儿,有些人感到失而复得的欣喜,有些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宣泄多日以来的哀思,更多的人只是想来看看他。一部分是善意的,另一部分却是想拼命地从他身上找出一点端倪,恨不得将他的皮肤骨肉都拆分开,仔细的瞧瞧那当中有什么不同。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孙翔只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罢了。

      有些人认为,孙翔是联盟最后的希望,国家队的幸存者。但那些只是少数者的言论,空难击碎了大部分人的心,有人悲观地预言道,这将是荣耀的末日,而未来的几年之内,联盟都不会再出现另一批像他们一样优秀的选手。

      江波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喜悦?哀痛?怨恨?事不关己?也许有一瞬间,他曾经冒出过一些念头——如果回来的是小周就好了。但那只是他在悲痛中失常的想法。周泽楷对他很重要,但孙翔也是他的同伴。他从未认真的怨恨过孙翔的生还。

      但当他真正当面见到孙翔时,江波涛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他无法忽视孙翔身上刻下的痕迹,而他的存在又无疑会勾起他强行封存的所有回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走了出来,仍然能够坚强的度过没有周泽楷的生活。但他失败了,他在灿烂的阳光和萧瑟的秋风下,分明的看到了孙翔背后站着的周泽楷的身影。他就在那,黑海没能吞噬他的魂魄,他和孙翔一起回来了。他知道他总会回到这里的。

      他想——如果周泽楷也可以回来,那该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可他回不来了,无论如何,他都得接受事实。幻觉和白日梦只能带给他精神上的短暂愉悦,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沉浸在这种自我欺骗当中。现在,孙翔也回到了这里。是时候重新站起来了,轮回是周泽楷交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他必须拼尽全力的保护它。

      江波涛注意到孙翔正在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接着,他发觉周围一片死寂。每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孙翔身上,而他正在望着自己。江波涛意识到眼下没人能站出来主持场面,这无疑是十分尴尬的。他不得已清了清嗓子,以轮回现任队长的身份说道:“孙翔,欢迎回来。”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这样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但孙翔接受了,他冲江波涛略微点了点下巴,除此之外,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人群开始涌动起来,江波涛注意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孙翔的方向移动过去。与此相对的是,孙翔的目光仍旧凝聚在他身上。良久,他转动着轮椅,向江波涛所在的地方过来。

      他盯着孙翔移动的轮椅,咽了咽喉咙,他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向他移动半步。他站在那里,看着孙翔停在了他面前,抬起头,仍然凝视着他的双眼。

      “队长,”他说,“我回来了。”

      江波涛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在孙翔又开口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江波涛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又回来了。

      但孙翔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有好一会儿,他都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当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时,那张面庞上除了微红的眼圈外,已经半点痕迹也没有了。

      “我回来了,”他重复道,“他也是。”

      江波涛愣住了,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悲恸席卷而来,迅速的吞噬了他。不需要孙翔再解释什么,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不需要过多语言,他在一瞬间就读懂了孙翔的话。

      他也回来了。

      孙翔说这句话时,自己反倒也愣了一下。那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仿佛自己已经打心底认定了它的真实性。他当然一直都在,他知道,他们都一直在他身边。

      戒指已经在他手心攥出了汗,他最后一次不舍得的用指腹摩挲了它一圈,下定决心地伸出手。江波涛条件反射的摊开手,让孙翔把这枚戒指放在了他手心。

      “这是周泽楷给我的,”孙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孙翔努力迫使自己睁大眼睛,不表露半分情绪的看着江波涛,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容易。他看到江波涛讶异的睁圆了眼,仿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开始颤抖起来,从指尖轻微的震颤,迅速演变成强烈的抖动。他的眼圈骤然红了,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血色迅速从他脸颊上褪去,唯一泛着红色的地方只有他眼下的几寸皮肤。

      “他留着...?”江波涛小声喃喃道,“他...还留着这个?一直到...直到...”

      他的声音渐渐在颤抖中不成调子了,那枚戒指在他的掌心滚动着,他却像是不敢拿起它一样,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只消碰一下就灰飞烟灭。江波涛长久的凝视着它,直到一滴眼泪从眼角渗出,无声的滴落在了戒指上。

      孙翔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是爱周泽楷的。

      这件事让他感到很怪异,似乎他在很久以前就已明白了它,但却始终把它遗弃在思维的某个角落里。在漫长的时间里,它始终在那,从来不被想起,又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当他看到江波涛的眼泪之后,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那种感觉——牵连在周泽楷和江波涛之间的无边无际的柔情,它无比坚韧又格外温柔,它能够穿过一切距离、时间、生死,没有什么能够抹消它的存在。那是爱。他们互相爱着。

      孙翔忽然明白周泽楷最后那些话的意思了——是的,他也爱他,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的。现在,他的爱借由着这枚戒指,穿过了千万里的陆地和海洋,隔着死亡传递到了江波涛的手里。死神也无法阻挡这份爱。爱是无边神圣的救赎——它当然是。

      他想,他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江波涛。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孙翔望着那枚戒指,“他还说——他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一顿,才能把剩下的话说完:“他说——去瑞士,做不到了,在一起,等...”

      孙翔停住了,因为周泽楷的话就到这里,下一刻,他已经被烈风卷出了机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但孙翔突然想明白了,他知道周泽楷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清晰的声音说道:“他说,他想要和你一起去瑞士。他还说——等下一次,他想和你在一起。”

      不用看江波涛,他也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因为那只端着戒指的手剧烈的抖了一下,旋即猛地攥紧拳头,又迅速松开,最后用食指和拇指紧紧地捏住了它。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根本拿不住这么沉重的一枚戒指。

      “你说什么?”江波涛直愣愣的瞪着他,“你说——他——小周他——”

      “是真的。”孙翔平静的打断了他,“他直到最后一刻都仍然在说你的事。”

      原来是这样,他忽然想到了,原来周泽楷最后的那个笑容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会有那么灿烂夺目的笑吗?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当死神已经拖住了他的脚踝时,仅仅是想到了爱人,就可以露出笑容吗?

      孙翔忽然想不明白了——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想通那个笑容的来源。在周泽楷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正在谈论着江波涛。那些零星的字眼不正是他对未来的期望吗?

      ——那究竟是什么强大的力量,能够让一个人在死亡面前也毫无畏惧啊。

      他想不通了。

      孙翔隐约地意识到,这种东西也同样存在于他的心里。否则,他不会在看到江波涛的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但那种玄妙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又指向哪里——他同样想不通。他只知道它在那里,现在,它已经替代了他原本的心脏,在胸口深处勃勃的跳动着,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炽热的温度。

      他能想起的全部只有那个唤醒他的名字,在他沉入无底的深海中时,只有他的名字始终温热发光,是他最后一瞥里的灯塔。无论经历过多少事,即便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也绝对不会忘记那个名字。

      叶修。

      想到这两个字让他顿感一股奇怪的酸涩,但在酸涩当中,另一种情感也冒了出来。后者更加强大,又细微不可察。他唯一能意识到的是,后一种感情在无形中撑起了他的脊梁。他仍然可以梗着脖子,无所畏惧的直视着前方,直到行走到视线的尽头。他可以凭借着它永远勇敢,永远年轻,永远朝气蓬勃。

      越过江波涛的身后,孙翔看见了很多人。绷着脸的韩文清,沉默的孙哲平,哭红了眼圈的戴妍琦,憔悴的李华,面色苍白的吴羽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魏琛...霎然间,一股强烈的羁绊感攫住了他。他能预料到,这些人将会成为他的伙伴。在过去,他们从未属于过他。但未来是全新的开始。他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他不再是孙翔了,他将成为所有人。

      不过现在还不急,他还拥有完整的一生——叶修和周泽楷,还有飞机上每个人给予他的人生。

      是啊,他想,人生还很长呢。

      他转动轮椅,向人群的深处移动去。

      后来,孙翔还是来到了叶修的墓园。他已经走遍了他待过的每一个地方,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最后,他想到了这里。如果那个人还可以回到这里,也许这会是他想来的地方。又或许他只是想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就在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前。也许会说说话,又可能只是沉默的做着。他无法抑制自己想要来到这里的冲动。

      他想和这个名字多呆一会,哪怕只有一会——一小会就够了。

      当他转着轮椅来到墓碑旁时,孙翔发现紧挨着它的还有两块墓碑。一块很新,另一块已经旧的布满了青苔和水痕。他从那块新墓碑上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苏沐橙”

      另一块就有些难辨认了,孙翔探出身子扒拉了半天,才辨认出上面刻着的三个字:“苏沐秋”

      这名字显而易见,肯定是苏沐橙的亲戚。也许是父母,更可能是兄弟姐妹。孙翔觉得这名字文绉绉的,有点女气。可他又觉得好像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哟。”

      孙翔寻声回过头去,看到了魏琛。他看起来比之前更邋遢了,手里还拎着两瓶啤酒,胡子乱七八糟的蔓延到了脸颊,衣服上好大一块油渍。他看上去也是一脸讶异,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孙翔。

      “你来啦,”魏琛走到了墓碑前,放下酒瓶,大大咧咧的席地而坐,“老子就猜到了,你有那么一天肯定得来这,叫我说着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魏琛瞟了他一眼,用牙咬开了瓶盖,冲他递了递:“来一口?”

      孙翔愣了一下:“我不喝酒。”

      魏琛倒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一大口,又往碑前的地面上洒了一些。末了,他斜着眼睛瞟向他的轮椅,努了努下巴:“这腿,还成不?”

      “医生说已经康复了,但现在还是不能走路。”孙翔说道,“他们说,这不是复建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心...心理...”

      孙翔沉默了,他说不出口。

      半晌,他又忽然说道:“但我还能打下去呢!”他卷起袖子,给魏琛展示自己有利的双臂和手腕,“我还能接着打荣耀...再打十年没问题!”

      魏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行啊,小子。冲你这份劲,老叶那混蛋可没白救你。”

      “什么——你——”孙翔登时张口结舌,血液一股脑涌上头脸,“你怎么知道——我——什么——”

      孙翔又卡住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概失言了。因为魏琛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呢,眼神里装着的全是探究和洞悉。

      “我说你小子啊,”魏琛叹了口气,“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吧。”

      孙翔下意识的摸了把脸:“什么表情?”

      “就是每次提到叶修时,你脸上的那副表情啊。”

      孙翔顿时哑了,他不明白——魏琛这是什么意思——

      “你魏哥我啊,好歹也混了这么多年。不说混成了人精,人情世故这玩意,我还是看的多了。”魏琛仰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叶修那老混蛋,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

      重要?孙翔当然知道,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叶修何止一句重要而已。可这话从魏琛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古怪。但细细一想,孙翔又觉不出这当中那里古怪了——古怪的东西仿佛并不来自于魏琛的话,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他一直没有说话,魏琛却似乎并不在意,而是对着墓碑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瞧瞧这,”他拿着酒瓶的手对着墓碑点了点,发出几声干笑,“老夫这辈子最铁的几个损友,都在这了。”

      孙翔的心咯噔响了一声。

      “还有方锐,好像葬在南京吧?还是哪来着的——老林把他看的可死了,听说还在墓碑旁盖了个小房子,”魏琛思忖道,“你说现在怎么都兴这出呢?孙哲平好像也是,为这还买了个庄园,搁后山种了一大片玫瑰花,也不嫌花哨。云秀妹子嘛——啊,抱歉了哈,一时上头,嘴把不住门,你听了也别堵心。”

      “没事,”孙翔说,“我想听听。”

      再说点——再说点吧,他想多听听这些人的事。再多听一点,仿佛就回到了那架飞机上。张新杰塞着耳机睡觉,叶修还在口头欺负张佳乐,方锐埋头玩他的psp,喻文州和黄少天腻腻歪歪,苏沐橙和楚云秀正在叽叽喳喳,一边闹得周泽楷满脸通红,一边抢了他的汽水...再多说点吧!他想听听...他只想在这一瞬间,让自己错以为他们从未离开过。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个闷热吵闹的机舱里。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仍旧可以把每一秒无限拉长,一直拉到生命的尽头。

      但魏琛已经不再说了,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这一次一多半都洒在了地上。孙翔注意到苏沐橙的坟前堆着一大把瓜子,而魏琛在苏沐秋的墓碑前洒的格外多。

      “那个啊,”魏琛盯着瓜子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这样...莫凡那小子,唉...”

      孙翔愣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下去。他指了指旁边的旧墓碑,迟疑的问道:“这里...是谁?”

      “噢!这个——”魏琛笑了笑,“苏沐秋,那可是个不简单的人...要是他赶上了好时候,恐怕联盟就是他和叶修的天下啦!”

      “那会啊——”魏琛一口喝干了瓶里的酒,“叶修,那时候还叫叶秋呢,跟苏沐秋俩真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真的,你没见过关系那么好的两个人。”

      孙祥感觉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记起来苏沐秋这个名字了。

      一旦牵连到叶修,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在他成天铆足劲想要打败叶修的那段时间里,曾经搜集过他的一切资料。就在那个时候,他记得有那么几次看到过苏沐秋这个名字。但那只是匆匆一瞥,他从未意识到苏沐秋对于他来说有这么重要。

      这么说来,苏沐秋是叶修的过去咯?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胃里翻涌了起来,孙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叶修的过去啊,那是他从来不曾参与过的时光。他所认识的叶修,所看到的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习惯和处事方式,一切都刻上了过往的烙印。他认识的叶修是带着苏沐秋生活下去的,而那个人,那个苏沐秋——他却认识最原始的叶修。那时候的叶修会是什么样的呢?

      可他再也看不到了。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海的上空,带着他的所有过去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股感觉愈发强烈的吞噬了他,从他的胃部一路向上,涌上胸口和脸庞,他无法不去想——

      那是嫉妒,孙翔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嫉妒这个未曾谋面的苏沐秋。

      可是,为什么会有嫉妒呢——

      可是!没有办法抑制这种感觉...叶修的语气,叶修的打法,叶修的惯用词,叶修的作息,叶修的...孙翔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的回忆着有关于叶修的一切。

      他曾经那么真实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可现在他全都看不到了,只有面前这个冰冷的墓碑。孙翔不认识这个墓碑,他认识的叶修不是冷冰冰,方方正正的,他的头上也不会长青苔,脸上不会挂着花圈。可那墓碑上分明刻着“叶修”两个大字,他就在这,以一副他完全不认得的模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孙翔想,他以后大概也会慢慢忘记这些——到头来,一切细节都将被时间打磨的模糊,他在也想不起来那些讨人厌或招人喜欢的小细节只能记得叶修这个名字,一个不清不楚的概念。他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它们了,哪怕他可以每天每时每分每秒的在心里反复咀嚼它们,最终,它们还是会随着记忆的老化变味,或者干脆消失了。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个活生生的叶修,他成了一块碑。他们都是,那架飞机上全部的活生生的人。到了最后,他们会像融化的冰淇淋那样慢慢消退。一开始是音容笑貌,接着是生平事迹,墓碑会风化,传奇将被更新。他们会退居成一行文字记载,一个遥远的印象。再然后,记录被时间毁坏,记得他们的人陆续死去....他们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不行。

      孙翔俯下身子,睁大了双眼,大口的呼吸着。

      不行。只有这个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消失。

      那是生命啊——十三种绚烂的人生,现在都沉甸甸的压在了他手里。他是最后一个看见他们的人,他不能纵容时间让他们就这么融化了。

      而叶修——叶修——

      他尤其不能看着叶修消失。

      不知为何,叶修的形象在他脑中显得格外鲜活,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加真实。他的一切,他都记得无比清楚。现在它们都成了一根根尖针,细密的切割着他的皮肉。曾经让他铭记或厌烦的小事,一下子全变样了。他在回忆中试图抓起它们,可又像沙子一样,让他抓不住也忘不掉。

      直到这时,死亡才像一颗巨石一样重重的砸向他,令他顿时头昏目眩,神志不清。在之前的日日夜夜里,那场灾难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块不会痊愈的伤口,只要选择不去触碰,就不会感到疼痛。可现在,他全明白过来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啊。

      他会忘记的啊!那些事他全都会记不得了,然后然后...然后,再过去几十年,这场灾难就彻底翻篇了,没人会再为它而痛哭。人们提起它时,只会发出一声叹息。再也没有那些真实的回忆了。

      可他不想让它就这么过去。

      原来死亡是会让人忘记的。你爱过的人,做过的事,奋斗终生的事业。你爱喝的饮料,喜欢的菜系,热爱的消遣。这些都会随着死亡慢慢消失。它终将带走一切。

      ——那个人,那个名字,也将会就这么消失了。

      像是一种延迟的痛感,在没有看到伤口之前,即便是被砍掉了胳膊,也可能察觉不到痛楚。但就在他亲眼看到血淋淋的伤口的那一刻——痛感才终于铺天盖地的袭来。

      叶修。

      他第无数次的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次,它读起来似乎不大一样了。

      为什么他尤其不想让叶修消失?甚至——他自私的想到,如果一定要有人消失的话,他也唯独不想让叶修消失。只有他是必须特殊的,他不能消失——那个让他在沉睡中无数遍默念的名字,只有他绝对不能消失。

      忽然间的,他想通了——在看到江波涛的那一刻,周泽楷最后的笑容,戴妍琦通红的眼圈,苏沐橙坟前的瓜子——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爱叶修。

      他是爱他的,孙翔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早在他开始关注叶修的那一刻起,又也许是在叶修把他踢下飞机的那一刻。在那么久之前,一切都开始发芽了。可他自己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他知道原因在哪里,那些细枝末节的好感和关注,都只局限在了“喜欢”这一步。没有多少人能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可有可无的情感。那和爱不一样。喜欢是广博而短暂的。而爱是永恒的。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叶修——在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叶修已经死去的这一刻,“喜欢”升华成了“爱”。他因为再也无法见到叶修而爱上了他,一个听上去多么病态又肤浅的理由!可他知道这是真实的,没有人能够反驳此刻他心中汹涌的悲伤爱意。他爱叶修,一直都是。

      假如——假如他们仍有更多的时间的话,孙翔相信,那种“喜欢”总有一天会慢慢升华成“爱”的,可时间被剪断了。叶修的时间中止在了那一刻,他的时间却仍然要继续。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现在爱他,用他剩余的每分每秒,去补偿那些已经再也不会回来的时间。

      他爱叶修!多荒谬啊...孙翔发现自己无法为爱找出任何理由。喜欢可以有很多理由——喜欢一个人的外表、性格,喜欢饮料的口感、游戏的体验。可一旦它变成了爱,任谁也无法为它找出半点理由了。那些曾经喜欢的理由,摆在爱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什么得失利弊,长远考虑和现实因素...都不重要了!只有爱是永恒的——

      ——是啊,爱是永恒的。

      孙翔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死亡可以带走一切,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存在的,它们都将被人忘记。可它唯独带不走爱——因为爱是永恒存在的。

      他在叶修死去的那个瞬间爱上了他,叶修不会消失了——他们也不会。只要爱仍然存在,无论时光变迁改变了多少事,他们都将存在于这里。一堵挡在死神面前的墙——他可以带走任何人,却带不走一个拥有爱的人。

      他爱他...在这么久之后的现在,他才迟钝的意识到这一点。可已经太晚了,该听到这句话的人,现在已经睡着啦。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件事就好了!哪怕只提前一秒呢,至少在那一秒,他还能把这句话说给那个人听。然后——即使世界就在下一秒毁灭了,他也会带着满足和幸福死去。

      可那是不行的。

      孙翔呆呆的看着苏沐秋的墓碑,目光扫视过上面的青苔和凹痕,那是一块上了年头的墓碑。他想,苏沐秋一定已经去世很久了。他曾经在叶修的少年时代神采奕奕的活过,也改变了叶修。但那没关系,他爱上的人正是现在的叶修。他爱他的现在,也爱他的过去。是苏沐秋造就了他最真诚的爱。苏沐秋是叶修的过去,而他可以当他的未来。至少在叶修的未来,他一定可以成为那之中的一分子——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叶修没有未来了。他充满无限可能,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未来,已经彻底死去了。没有孙翔,也没有苏沐秋。没有荣耀、兴欣、苏沐橙、世联赛的,空荡荡的未来。他仍然可以用全部的身心去爱他,但到头来,他也只能捧着照片,一遍遍的去回忆他,搜刮着脑海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再也没办法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看到他脸上鲜活的每一个表情。一切都在“啪”的一声后,毫无征兆的走向了终结。

      他再也不能参与他的未来了。

      孙翔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第一颗眼泪落下总是无比艰难,要靠酸涩的泪意和眼眶的红热铺垫,接着眼泪拼命努力着突破眼眶,在一阵视觉的模糊后,第一滴眼泪落下了——随后,它就再也没有了限制,直到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泪流满面。

      “哎——哎,哎?”魏琛愣了一下,把酒瓶扔到一边,慌了神,“你这是怎么了?”

      孙翔呆呆的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眼泪来的毫无征兆,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后,几个月来,他始终逼自己硬起心肠,挺着脊背去面对一切。他甚至没有为他们哭过一场,可现在眼泪来了,一旦开始就收不住势头。他仿佛一口气的流干了几十年来全部的眼泪储备。他想哭一次,就一次——

      ——他很难过。

      他只想哭一场,痛痛快快的...他们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还在这里...那些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没有了呢?

      “怎么回事啊?”魏琛彻底慌了,跳起来在口袋里胡乱的翻着干净的纸,“你说说你...这么大的男孩子了,怎么还说哭就哭上了?”

      孙翔颤抖着身体,忽然爆发出一声抽噎。接着,他开始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什么招数都用上,不去管面子和年龄——他只想哭出来。他想把那些再也无法传达到的话,全都顺着眼泪流出来。

      “别哭了,别哭了啊——”魏琛没了办法,扯着袖子给他擦眼泪,“没事,都能过去,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

      “可他们不在了...”孙翔呜咽着说道,“他们...那些人...全都不在了,为什么只有我...我不想这样...他...他们也应该在这里的...”

      魏琛擦眼泪的手停住了,半晌,他沉默的收回了手。

      “...我不能...就、就这么一个人...”孙翔努力抹着满脸的眼泪,“我们...一起去的...为什么不能...一起回来...要、要一起回来...才是...一个队伍啊...”

      墓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抽噎声回荡在这里。

      “...你知道吗...”他拼命地试图压下身体的抽搐,“是周泽楷...最开始的时候,救了我...他为了拉住我...解开了安全带...然后...然后...”

      “...飞机解体了...就在他的头顶...我拉不住他...我真的拉不住他啊!他被卷出去之前...还在冲我笑...让我放手...他说...他让我活下去,轮回以后...还要交给我的...我...我头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是...”

      “后来...叶修让我走...他骗我说,他之后走...可我知道的,伞包只有一个...飞机马上就要坠毁了...可他也让我活下去...他说,如果我还记得他们,就要继续走下去...他说...人生的路还很长呢...”

      魏琛明显的僵了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啊...”孙翔抹了把脸,但眼泪只是越抹越多,“我刚跳下去,飞机就爆炸了...就在我头顶...所有人都...他们都...”

      “...明明就在刚才,我们还坐在一起...苏沐橙还在抢我汽水...我还看到他们...可是一转眼,全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孙翔忽然拔高了声音,“他们这样...让我怎么不继续活下去啊!我不能死...我必须带着他们所有人的份活下去...可我不想...一个人这么活着太累了...我不想继续下去...”

      “...我想让他们也活着,”他吸了吸鼻子,勉强稳定了情绪,“荣耀是大家的...所有人都在一起,才能算是荣耀。”

      魏琛重重的叹了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憋了半天,仍是急的吐不出一个字。他抓了抓头,无奈的俯视着轮椅上的孙翔。

      “所以啊,你更得好好活着了,是不是?”魏琛说道,“可别让小周和老叶的付出白费了,你记住啊,不管活下来的是谁,那都是有意义的,你自己本身就是意义了。你看,你好端端的回来了,我们不都是挺高兴的吗?”

      孙翔又抽噎了一声,小声嗫喏道:“可是...我...”

      他停了一会,因为接下来的话难免会令他感到羞耻,远比当着别人面哭的像个小屁孩要丢人多了。但他知道,他还是得说出来。

      “...我想他们,”他用低得几近耳语的声音说道,“我...我不想忘记他们...我真的想他们啊...”

      “我知道,”魏琛安抚的说道,“我也想,大家都想。不然你以为我没事总往这儿跑干嘛,浇花啊?”

      “但是,不管你有多想他们,生活还是得继续。”魏琛停了会,继续说道,“你可以不忘了他们,可你得比以前还要加倍努力的活着,不然小周老叶从地里爬出来也得揍你一顿。费那么大劲保下来一个宝贝,结果摔地上就碎了。你是当小周没脾气,还是老叶打人不疼啊?”

      孙翔短促的笑了一声,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叶修。那个人说话也和眼前的魏琛一样,满口不着调。奇怪的是,他现在想到了叶修,一阵暖意从心口处缓缓地蔓延开来。他记起了叶修最后对他说的那句“bye-bye”,连语气表情都活灵活现,十足十的不着调。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死亡,而只是使坏差遣他出门买可乐而已。那些回忆现在都满当当的塞在他胸口,砰砰地发热着,源源不断地驱散了他身周的寒冷。

      “你知道吗,”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叶修他还骗我,说他这种人,向来都是殿后的。真是满口胡吹。”

      孙翔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笑容是什么样的,但他忽然明白了周泽楷的笑——想起爱人来,怎么能不笑啊。不论身在怎样的环境中,只消想起那个人,一切阴霾都将被驱散——在最黑暗痛苦的深渊中,爱永远阳光灿烂。他仍旧可以在深海中一边下沉,一边笑着。

      他一直在笑着,眼泪也仍旧挂在脸上。他笑出了声音,身体来回抖动着。他已经用全部的力气哭过了,现在,他也要用全部的力气去笑。一直这么笑下去,直到他终于抓住了那个人前行中的衣角。他也要用现在的笑容去与他重逢。

      是啊,他想,他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们所有人的份。他爱叶修,也同样爱他们。他可以怀揣着永不凋零的爱,一直一直的向前走着。

      魏琛彻底愣了:“这怎么还又哭又笑了?”

      “我说,老魏,我啊——”孙翔冲他笑着,伸出手臂,卷起了袖子,“我还能继续打下去呢!叶修已经功成名就退役了,我可还没结束呢。以后,联盟就靠我了!”

      魏琛看着咯咯直笑的孙翔,忽然发现这孩子有一对虎牙。他已经很久没见孙翔这么笑过了,在他伤愈回国后,所有人都说孙翔变了。他开始阴沉,郁郁寡欢,像一个行走的冰窟窿。他们说,以前那个孙翔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但现在,魏琛知道他还是回来了。真正的孙翔其实一直都没走,始终在他心里憋着呢。那些事把他压坏了,可哭出来,就什么都好了。谁都需要在某些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那些憋着不说的话啊,解不开的心结啊,统统哭出来就好了!

      行吧,魏琛想,这样也好。

      他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道叶修现在是不是在那儿某个地方偷猫着瞧他们呢?兴许正在偷着乐呢吧。

      老叶啊,到头来,在最后的时候,你还是带出了个好孩子啊。

      很多年之后,孙翔还是回到了那片海域。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已经上年纪了,退役了。空难的第五年后,他带着一支新的队伍重新回到了世联赛,拿了个大满贯。回去之前,他揣着奖杯把全国跑了个遍,把奖杯拿给首支国家队的所有人看看。他要告诉他们,他做到了。他一个人走了下去,替他们全都痛痛快快的活了一遭。

      他仍旧没能改掉性子,始终是个愣头青。伤病和质疑一点没能拦住他,他硬是拼着带出了一支队伍,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头一个世联赛金奖。他们都说他永远也长不大。永远愤怒,永远年轻。

      这些年来,他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深海里,没有光也没有温度。但到最后,他总会在梦里看见一束光。那束光就在他心里,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它都好好地呆在那,怎么赶也赶不走。

      孙翔知道,那是他的光啊。把他从深海中拉出来的光,是永远也不会熄灭的。

      他还是不能坐飞机,所以这一次,他是坐着船来到这的。当年飞机坠落的地方已经不可考,他凭着记忆和医院的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致坐标。说来也奇,他在事情发生后一直有中度的深海恐惧症,不能见太深的水,尤其是海洋中央。但这次,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

      孙翔知道,他是回家了。他的同伴们都在这等着他呢,他们都会陪着他,一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拿出了比常人拼一百倍的劲,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不是一个人活着。每次感觉到累了,他就想,这一份是为了叶修,那一份是苏沐橙,那一份是张佳乐。他可不能倒下,总有一天,他还要回到这里看看他们。

      当他终于站在甲板上,俯视着深不见底的海水时。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个临时训练营。北京的天气干的要命,出门转一圈霾能盘成手串。宿舍一到十点半就停水,外卖只有沙县和蜜汁鸡。楚云秀总欺负他,苏沐橙就在一边帮腔,唐昊动不动就挑事,喻文州和黄少天成天腻腻歪歪,李轩张口闭口都是阿策,张新杰天天查房监督他们按时睡觉,连个微博都不让刷,张佳乐总是逗周泽楷,又转头被方锐损,肖时钦的电脑桌面是个动漫萝莉,大家都说他是个潜在的OTAKU,王杰希没事就捧着手机查岗,叶修总是点根烟坐山观虎斗,弄得整个训练室乌烟瘴气的。曾经他成天烦都烦死了,天天喊着要回轮回,要回家,不跟这帮妖魔鬼怪一起玩了。可他现在只想回去看看,再看一眼那里。

      那时候他多烦临时训练营啊,一得空就揪着唐昊黄少天张佳乐吐槽。可他现在只想再回去一次,就一次。他还想再找人漫无边际的聊垃圾话,从天扯到地,从昨晚吃的酸辣粉到今天苏沐橙偷偷看手机十八次的八卦。他可以一直这么扯啊扯,扯到世界末日也不嫌累。

      孙翔知道他还是回不去了,可他现在一点也不懊恼,因为他回家了。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朋友们,现在都盘旋在黑海的上空注视着他呢。

      他想告诉他们,你们看看啊,我做了一件又一件厉害的事。你们看,还是我比较厉害吧。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他老了,已经到了絮絮叨叨的年纪。那些事他一件也没忘呢,那些音容笑貌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谁也不会再消失了,即便连他也进了坟墓,那些回忆也会仍然飘荡在这里。每一滴水都是他们,每一丝风,每一缕阳光,都是他们在和他闹着玩呢。

      孙翔想,他也会成为这些水滴、风和阳光的一员。

      他仍旧还是把叶修记得最清楚,这些年里的每日每夜,他都在反复的刻画着叶修的形象。现在,他和他共生同体的活着。他就是叶修。他会带着对他永恒不灭的爱,最终回到这片海域的上空。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他们都已经好好的听着了。

      看啊,我已经替你们带来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最耀眼的盛世荣光。就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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