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Glory盛世荣光》悠伶惜

27、>>>[26]

　　截至2026年8月21日，未搜寻到幸存者。

　　张新杰，卒于爆炸

　　喻文州，卒于失血过多

　　黄少天，卒于爆炸

　　张佳乐，卒于窒息

　　肖时钦，卒于爆炸

　　楚云秀，卒于爆炸

　　李轩，卒于爆炸

　　方锐，卒于爆炸

　　王杰希，卒于爆炸

　　苏沐橙，卒于爆炸

　　唐昊，卒于溺水

　　叶修，卒于爆炸

　　周泽楷，失踪

　　孙翔，失踪

　　2026年，8月29日

　　确认孙翔生还。

　　Part.1

　　孙翔下坠的过程中看到了天边一点温暖的灯火，大约是灯塔吧，他想。

　　风很大，吹得人手指几乎冻僵。孙翔背对着大海一路下坠，倾颓的飞机就在他眼前解体。他大脑一片空白，手上机械性的拉动了伞绳。

　　巨大的降落伞在身后张开，汹涌的气流将他托起在空中。孙翔大口喘息着，咸腥的海风灌入肺腑。头顶的飞机沿着斜线一路下坠，与他背道而驰，滑向了另一片海域。

　　冰凉的海水自下而上怀拥了他，他陷进一个冷漠的怀抱，水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腔。一阵尖锐的刺痛一路攀爬至肺腑，唤醒了他混沌的意识。他本能的挣扎出水面。

　　前方的天空曳过一条光亮的抛物线，燃烧着的光明照亮了半边夜幕。他看着那团火焰在划过天空后，终于沉默的湮没在了漆黑的水面之上。

　　——他仿佛听不到随之而来的巨大声响，撞击激起的水浪掀起了他。他瞪着前方，颤抖的大口呼吸着，目疵欲裂。

　　轰——

　　像一场盛世的烟花，

　　孙翔失去意识之前还紧紧攥着伞绳末端，也许是运气使然，他坠下的地方刚好浮着一片机舱的残骸。他紧紧的抓住那片残骸，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而后闭上了眼，在冰冷的水中堕入了一片黑暗。

　　Part.2

　　这是在哪里？

　　四肢骨骸是冷的。寒冷封冻了感官和思维，像一只大手那样攫住了他。空气像凝固的果冻，紧紧束缚住他的行动。

　　没有光。

　　我在下沉，他想。

　　视线的尽头也许有光——但那只是也许。他记得那里曾经有过光，像绚烂的烟火，或是寒雾里的孤灯。他知道那里有光。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曾看见过，但他记得光一定在那里。

　　他知道他仍旧在下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也没有视觉和听觉。只有寒冷和黑暗，无边无际的重压。他睁着眼仰望着遥远的上方，始终在缓缓下沉。

　　也许这里是地狱，他想——也许他最终还是来到了冥界。这里就是永无止境的深渊，他将一直沉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努力地想在大脑中搜寻着什么回忆，任何，什么都行——但那些片段已经太遥远了，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他是谁，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不记得了。

　　他在黑暗中下沉着，四肢沉沉无力，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思维缓慢的流动在神经间，非常缓慢...像老人的心跳那样慢。一切都在慢慢停下来。他想睡一觉了，反正这里也只有黑暗...那些光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把他抛弃在了永夜中。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他是孤身一人的。

　　他想要呼吸，但那没用——空气是凝固的，他感受不到气流的涌动，气管和肺死气沉沉的——他无法呼吸。

　　可那是什么？那是空气吗？

　　他突然想明白了，包裹着他的不是凝固的空气，而是水。无边无际的水淹没了他。

　　他正在沉入海底。那里不会有光，也不会有人陪着他。他是孤身一人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一个人？

　　这不应该——他开始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可他的神经像是不听他使唤了——他想不明白——不——

　　他不是一个人。

　　不——他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明白的事了。他不应该再沉下去，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须得动起来。动动手指，抬抬腿——他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不能去冥界，也不能睡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他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活着的，尽管他现在记不起来为什么，但他无比确认这个事实——他已经不再只是他自己了。

　　他要为了那些光而走出这里。

　　那些是什么？他想不明白，但就在他想着光芒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一股微弱的暖意从他胸膛深处开始缓慢的蔓延。非常微弱，像是寒冬里一只熄灭的炭炉那样，只能散发出怯弱的温热...但那股热度让他开始觉得身周的寒冷是多么难耐了，真奇怪，他之前从未意识过这一点。寒冷不再是一只沉重的手，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了。现在，它像猫爪一样在他的皮肤上胡乱抓挠，这令他不适的扭动着身体，企图摆脱这种讨厌的感觉。

　　他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让我走！他无声的怒吼着，但他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感官开始渐渐地恢复了，封冻的神经一寸寸被唤醒。他开始能够让自己的指尖动一动，或者眨眨眼皮，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能在这呆着，他焦虑的想到，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他知道他得活着，尽管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但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得活着——他要呼吸，走路，大喊，痛哭——活着！

　　霎然间，“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子上，把那里面充斥着的暧昧不清的灰雾全驱散了。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那些声色嗅一股脑的涌上大脑皮层。他开始记起一些东西，那所谓的烟花，海水...还有他听到的最后那句话...

　　他记起了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自己的姓名，他只知道，他往后的余生都不会再忘记这个名字。那是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记住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得活着。

　　他在心里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每一次重复着它，那个念头就更加清晰一分——他要活下去，他记得那句话——继续走下去。

　　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的话。

　　叶修。

　　叶修，是叶修啊——那个名字——他还记得这一件事。就算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曾经二十余年的人生，也绝不会忘了这个名字。他永远记得它。这个名字就是那束光，他黑暗中下沉着，仍然抬头仰望的那束光。

　　叶修。

　　他努力的张合着嘴，试图发出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他发了疯似的挣扎，试图挪动自己的四肢。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生命早已结束了，从那一刻起，他成了所有人。赋予他新生的人是叶修，他要活下去——他得为了这个名字，生生不息的活下去。

　　叶修。

　　叶修！

　　叶修！！

　　“叶修——！”

　　孙翔霍然睁开了眼。

　　一大口饱含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他眨了眨眼，看到了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一阵规律的滴滴声回荡在房间中。他试着动了动胳膊，一阵细弱的刺痛从右手上传来。他偏过头，看到一根输液管从他的手背上连接至头顶上方的输液瓶中。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正张着嘴，像在呼唤着什么。他感到喉咙干涩，复苏的感觉正向他全身传递着一阵阵电流。他能感受到四肢的麻木，头晕目眩，胃部的痉挛，当他尝试移动身体时，疼痛从每处地方传来。这是□□的疼痛，他想，他仍然活着。

　　他大口的呼吸着并不清新的空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空气！他几欲流泪，他梦寐以求的空气，现在正不知疲惫的涌入他的肺脏。他贪婪的吞咽着它们，拼命地呼吸着。他活着！他仍然活着！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的名字，他醒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那些回忆已经不再遥远了。现在，它成了一把把尖锐的刀，每一下都划在他皮肤最敏感的末端神经上。它显得无比真实，又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大梦。真实与虚假之间失了界限，他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梦境。

　　孙翔更愿意去相信那只是梦。现实的代价太过沉重，他不想去相信——他甚至不愿意多去想那些事。

　　那个名字仍然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着。叶修，他想，是叶修使他醒来的。他一定还在这里。

　　孙翔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但剧痛遏制了他的举动。他全身的骨头仿佛刚被人一根根扯下来，又粗暴的按了回去。除此之外，一股可怕的麻木让他的下肢无法动弹，好像那双腿已经不属于他了似的。他尝试了半天，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是胡乱的在床上动了动。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从门口传来，惊的孙翔浑身一震。一个金发的小护士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的盘子摔倒了地上。片刻，她像是突然给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头，沿着走廊跑远了。

　　孙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黑发女人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她走到床边，惊喜的望着他，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叶先生，您醒了！”

　　“叶先生...？”

　　“噢，抱歉，请您原谅这一点——救您的那些人把您送到这里来时，没有告知我们您的身份信息。”女人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的查看着输液管，“您在昏迷中一直在反复呼唤着‘叶修’这个名字，所以我们就擅自——噢，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孙翔注意到她的口音中带着一种古怪的卷舌音，而她的面孔又有着明显的东方特征。他环顾了一周，问道：“这是哪？”

　　“这里是索契，先生。”女人冲他微笑着，“叫我索菲娅就好，我们知道您是中国人，所以院方让我来负责您——我的父母都是华侨，但很遗憾，我从未回过故乡。所以我的中文说的不太好，请您见谅。”索菲娅耸耸肩，笑了一下。

　　孙翔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的景色。此时大概是上午八九点钟，阳光灿烂的洒在大地上，桉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末梢刮擦着玻璃，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剥离感：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今天是几号？”孙翔干涩的问道。

　　“今天是29号，先生，八月二十九日，您昏迷了一个半月。”索菲娅轻快地说道，“您被送来的时候情况很糟糕，脑震荡，肋骨骨折，脊椎受伤...是啊，但万幸的是，这些伤都不算严重，这简直是一个奇迹，送您来的渔民们说，他们发现你时，你正抱着一块铁板漂浮在海面上，已经陷入了昏迷。再晚一点，恐怕就要沉到海里去了...”

　　一个半月。孙翔感觉到自己的心仍然在缓慢的下沉着。一个半月。那已经太久了，他们一定已经...

　　“...听说那一带海域发生了空难，真危险，不是吗？”索菲娅仍然自顾自的说着，“听说是来自中国的飞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全部残骸——我听说飞机上的人员——”

　　孙翔突然想从床上跳起来，离开这个房间，或者干脆的捂上耳朵——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尽管他明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是什么，但他不想听见。仿佛他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不曾发生过似的。

　　但他不能阻止索菲娅继续说下去。

　　“——无一生还，至今还有两个人失踪——不过，要我说——”

　　海水又回来了，这一次，无边无际的水拖着他飞速的沉入海底。无一生还。他反复的念着这个词，直到他的大脑已经麻木。这四个字的韵律被他翻来覆去的咀嚼着，听上去甚至不像一个词了。无一生还，是啊，他早该知道的。在他落入海中的前一刻，他亲眼看到飞机在他头顶爆炸。没有人能从那种程度的灾难中生还，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确凿的结论。笼罩在那场空难上梦境般的荒诞感被揭开了，现实按着他的头颅，逼他直面一切血淋淋的真相。他们都死了，一切都终结在了黑海之上冰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一个人可悲可鄙的走到了这里，被剩下了。他承载着所有人的未来，挺着被压弯的脊椎躺在这里，像一个生命的窃贼。是他偷走了这一切，他本不该活下来。

　　“叶先生？”索菲娅担心的打量着他的脸，“您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是哪里感到不舒服吗？”

　　孙翔清了清嗓子，低哑的说道：“我不叫叶先生，”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我是...”

　　不知为何，他说不下去了。他自己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来。现在，连他的名字上都镀着一层往日的光辉。可他自己知道，过去与他已经彻底割离开了。他的生命早已在那一天终结，而他甚至无法顺畅的去回忆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他曾度过的时光，记得所有人念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腔调。那些回忆真实到令人发抖，当他回想起它们时，失去的撕裂感令他无法承受。他的一部分已经永远死去了，它和他们一起葬身在了那场灾难中，永恒的沉入了海底。

　　索菲娅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电视，她一边在房间里走动着，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她大概是想让孙翔的心情好起来，但遗憾的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索菲娅走到了床的另一边，替他摇起了床，让他能够在这个位置看到电视的屏幕。

　　“您看，现在电视上还在播放关于那场空难的新闻呢。”索菲娅盯着屏幕说道，孙翔注意到她特意调到了华语电视台，“听说失踪的人仍然没有找到，唉，真可怕...”

　　孙翔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其中一张脸也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那是周泽楷。

　　“噢，对了，这是您的吧？”索菲娅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您被送来时一直死死攥着它，一定是您很珍视的东西吧？我们用了两个医生才掰开您的手指，把它取了出来。”

　　孙翔偏头看去，又一次感到一阵绞痛。那是周泽楷在最后一刻塞给他的戒指。他伸出了手，在掌心发现了戒指留下来的青紫的痕迹，他攥的太紧了。他想，就是这只手没能抓住周泽楷。

　　他知道永远也不会忘记周泽楷最后的笑。那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的珍宝了——在他眼睁睁看着周泽楷的手从他手中滑落时，他被高空的烈风卷走的前一刻。那是燃尽了他生命的笑容，而他余下的一生都在这了。现在，他就在那枚戒指里，躺在他的手心，脸上仍然挂着他最后的笑，永恒的凝视着他。

　　孙翔摩挲着那枚戒指，一阵僵涩的疼痛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为了不让戒指在混乱中丢掉，他攥的五指关节都印上了青紫。但现在，那些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重新抬起了头，那两张失踪人员的照片仍然挂在屏幕上。而另一张脸，再熟悉不过了——那就是他自己。

　　孙翔忽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有一瞬间，他想要阻拦这一切——他想抓过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身份。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间，他压根没打算去试试——紧接着，他听见旁边的索菲娅小声的惊呼了一声：“嘿！那不是——”

　　孙翔张了张嘴，想告诉她那就是他。她是对的——她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孙翔。但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一股又酸又累的热流涌上鼻腔，迅速的包围了眼眶。他皱起了眉，努力想压下这股酸痛。他又尝试着驱动自己的声带，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他是谁？他究竟是孙翔，还是叶修，周泽楷，张新杰，喻文州，王杰希，黄少天，肖时钦，楚云秀，苏沐橙，张佳乐，李轩，唐昊，方锐...他是谁？

　　他不再是他了，他知道过往的一切都已结束。每一个人都是他。而孙翔这个名字，远远不足以承担起那些光芒的重量。

　　那是他们所有人的荣耀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