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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叶，苏妹子。老夫来看你们咯。”
不大的一处坟前，早堆满了花圈和纸钱。天气炎热，花瓣大多已发黑萎腐。来人倒也不在意，随手拂了块空当便席地一坐。手中提着的啤酒往坟头一搁，连带着掸落不少银白的烟灰。
墓园里没有什么人，这一带更是偏僻所在。放眼望去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面前三座坟头紧紧挨着。
魏琛曾问过苏沐橙，为什么要把那人的墓选在这么偏僻的位置。彼时苏沐橙撩着长发愣了半晌，才缓缓说那人想在百年之后与家人合葬。
他知道那人是孤儿，他的家人无非两人。苏沐橙，叶修。
却没想到还没等坟头绿杨成荫，他的身边便已人满为患。
魏琛猛嘬了口指间的烟卷，打量着面前的坟头。当中那座坟上了些年头，坟边青草繁盛，碑前有陈年焚烧的灼痕。另两座还是新坟，碑前摆满了白黄两色的鲜花，其中一座碑前还撒了一把瓜子。大约是看当中的坟头寥落可怜，又或是有心人看出了个中渊源，那座老坟上也稀稀落落散了些花束，几片纸钱腐在坟头，遮住了镌刻的名字。
魏琛伸手摘下纸钱，露出行笔划苍劲的大字。爱兄苏沐秋之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名字，便好似回到了十年前的第一区。他想起渺远的时光里那些年少轻狂，逐鹿中原。想起并肩驰骋的长矛和双枪，和自己手中的法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原来恍然间已过去十年，人怀故年事，花发故年枝，他已经到了回忆往事的年岁。
魏琛笑了几声，干巴巴的散在空气里，听着有些寥落。他在地上碾碎了烟头，单手拎起一只啤酒瓶，在石头沿上磕开瓶盖，自己痛饮了一大口。
“哎，老了。职业选手当了这么多年，连酒也不会喝了。没带白酒来，怕几口下肚就找不着东南西北。哈哈，见笑了。”
魏琛擦了擦嘴角，提着瓶子向地上洒了一圈，三处坟头都一一照应到。
“老叶你是一杯倒，平时也都不强求你喝啥酒。不过今天这小半杯是我敬你的最后一次，你说啥都得喝下去。”
“苏沐秋啊，说起来老夫还没当面跟你喝过酒，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当年第一区咱几个可是闹得欢腾，也算是朋友了。今天有幸来聚聚，这杯酒你可要赏我面子啊。”
“沐橙妹子嘛，哈哈，姑娘家也别喝什么酒了，意思意思抿口就成。我老魏今天来送送你，可别喝醉了啊！”
倒完一圈酒，却还剩下大半瓶。魏琛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颈，却也丝毫不在意。
“来，兄弟们痛饮这杯！”
稀疏的白沫涌上水面，喧嚣的撞击破灭。魏琛放酒瓶时手上的劲没控制好，重重的磕在了石面上，激起不小的回音。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了无人声。
“差点忘了，还有你们呢。”提起酒瓶沿周身洒了一圈，直至最后一滴酒液流出瓶颈。魏琛晃了晃瓶口的白沫，松手让酒瓶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老韩，小肖，还有其他那些后辈们。这杯酒，我老魏敬你们的。”
转手再磕开一瓶啤酒，向着一个方向洒了些酒。“方锐，咱俩是好队友，这杯酒我单独敬你。你也是个好样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见如故。咱俩的气场也挺一见如故的，兴欣风格，你说是不？”
魏琛饮了口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
“下辈子，咱俩再一次抢BOSS吧！”
稍微掉转过身，酒液浸湿脚下一方泥土。“文州，少天。我晓得你俩不喝酒，这么多年了，什么都物是人非，也只有你们还像当初那样。蓝雨也是，我走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文州，这点我得谢谢你。”
魏琛讲到这顿了顿，声音有点凝涩。他喝了口酒，笑得自嘲。“情绪有点激动，讲话不利索了，见笑见笑。”
酒敬完了，魏琛又环顾了一圈。他只觉身边明明空荡荡的，却又人满为患。十年的光阴都挤在他身边，灰扑扑的，一言不发看着他。
它们穿过你的悲伤，留下你无比平静的坐在纪念品中央。
魏琛看了一圈，眼神又重新落回面前的坟头上。左起第一座坟头干净利落，连墓碑也是简单至极，灰白色的碑面上只刻了两个大字。叶修。
魏琛知道这之前本该有很多前缀，他是联盟的教科书和神话；是兴欣的队长和缔造者；是苏沐秋的挚友，苏沐橙形同血亲的兄长；是叶氏的长子，叶秋的亲兄。这块墓碑上本该刻满了字。
可他什么都没写，这是他自己的意愿。他说，若有一天他死了，也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住脚步。他就是叶修，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来去都只有自己一个。墓碑上刻了太多字眼，后人对他的印象就被模糊成几句定义，记不住他这个人的模样。
魏琛觉得这很像叶修的风格。他从来都是这样没顾忌，也没牵挂。当年一个人身无分文就离家出走，跌跌撞撞走过十年，离开嘉世时也只不过多了张账号卡。没有什么物质牵绊过他，他只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一个人的精神没被打垮，就永远不会老去。他就是叶修，叶修就是他。
他想着想着，便好像看到叶修站在自己面前。十年都一如既往的模样。
他把目光投向右起的墓碑，上面那行字和身边的墓碑相辉相映。吾妹苏沐橙之墓。
如果那人还活着，大约也会刻下这行字。
魏琛忽然觉得胸口哽了什么东西，涩涩的难受。他把酒瓶磕在石上，低低骂了一句，胸中的凝涩却没能好转多少。
“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啊…”
他远目望去，今天的天气很好，苍穹碧蓝，像一张无辜的脸，自上而下注视这他。
“呸！”他向天空干巴巴的啐了一口，“去他娘的狗屁飞机，一波带走了老夫三个队友两个徒弟。”
魏琛重重的叹了口气，仰头咕嘟灌下口酒。
“哎，老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卧沙场君莫笑？”
“哈哈，我不会啥诗词，可别笑话我啊。”
“老叶啊，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你这个账号卡名字取得很好。醉卧沙场君莫笑，有那么点苍凉的意思。”
“你们走了之后，兴欣也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我还纳罕兴欣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安静，后来才想明白。原来爱笑的人都走啦，剩下的几个也不会笑了。老板娘哭了好长时间，到现在眼睛还是红肿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好在都是男子汉，不至于哭哭啼啼个没完。可到底还是年轻人，经不住什么事。”
魏琛说到这时喉咙有些哽塞，酒瓶举到嘴边沾了沾，又放了下来。
“老叶，上次咱俩吃糖醋排骨那家小店出兑了，说是老板要回老家结婚。啧啧，良辰美景。”
“我有时候觉得，兴欣还是以前的兴欣，有时候又觉得很陌生。其实我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不对劲。”
“我后来想啊，其实联盟还是那个联盟，人却不是以前的那些人了。其实哪没有变天的事呢，只不过这次来的有点突然罢了。”
“哈哈，说什么后来，仔细想想也才过去大半个月。人老咯，精气神不如以前了，那叫啥来着？度日如年。老夫现在越来越觉得时间漫长，有时候对着屏幕发呆半天，回过神来才过去几分钟。”
“你别说，在的时候嫌人多叽叽喳喳的惹人烦，你们一走，荣耀就空荡荡了。想想往后挺久都没人抢BOSS，日子也是没什么滋味。”
“老叶，那天我破天荒的做了个梦。我已经很多年都没做过梦了，乍一来，反倒有点不适应。”
“我梦见啊，老夫年轻那会的模样，啧啧，那还是十年前呢。荣耀第一区开服，我排了通宵的队去买账号卡，那会一起玩游戏的兄弟真不少，可到了后来，也都散了。”
“我建工会的时候方世镜还笑我名字取得不好，明明是个西洋ID，公会名字却取了个古风的。”
“再后来，你和苏沐秋那小子也单枪匹马闯出了名堂，抢BOSS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你俩可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想到这一抢，就是十年。”
“后来老韩也来了，我还记得他输给你的那件武器，吴雪峰也是从那时候出来的吧。哈哈，那真是个好时候啊。”
“荣耀联盟刚起步那会，身边的队友都是网游里打上来的兄弟。我平时也喜欢在网游里瞎逛，抢枪BOSS打打竞技场，偶尔调戏下新人。”
“后来有一天，我碰见了个文字泡满天飞的剑客。是个新人，年纪小的很，操作倒很不错，颇有几分潜能啊，哈哈哈，老夫当下就把他拉进训练营里了。现在看来，老夫眼光果然不错。”
“文州也是那时候进训练营的吧，他是个稳重的孩子，很有毅力。他当蓝雨的队长很称职，输给他这么个毛头小子，我心服口服。”
“没想到一恍神，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当年的那些人走的走留的留，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一茬茬的冒出来。到最后第一区的那帮混蛋们也只剩下咱俩了吧，老叶，我总以为你会是最后一个走的。”
魏琛仰起头灌下一口酒，再收回目光时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没想到临了，竟然只剩下我一个。”
“老叶，你说这算不算命运弄人？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妈的，有时候我自个想想，都还以为这只是老子做了个噩梦。”
“可想归想，路还得走下去。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咯，联盟的担子太重，我一个人担不起来，但兴欣这个担子，我也还算是挑得起，宝刀未老，哈哈。”
“老叶，你放心，兴欣我罩着。往后的路，我能走多久就走多久，绝对不让你失望。”
“听说其他几个战队的年轻人，也渐渐能担起点事来了。人啊，总是要长大的。”
“人不管年纪多大，也都得学习着怎么变成熟。我现在觉得这句话倒是真在理。我原本以为自己老了，累了，再走不动了。没想到出了这么个事，路不走不行。等到真正走下去了，才发现没有那么难走。”
“老叶，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
“荣耀，再打十年也不会腻。”
魏琛说到这时哽了哽，他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抬起手拭拭眼角。
“男儿有泪不轻弹，叫你看笑话了，老叶。”
“怪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情绪。等再过百年到了那边，再来笑话我吧。哈哈，保证不回嘴。”
魏琛从坟前站起身，环顾四周。其实方圆几里地也只有面前这三座坟，可他却恍然觉得身边墓碑挤的满满的，每一个都刻着他熟悉的名字。他的青春和轻狂都葬在了土里，人却好生生的呆在地上。明明是八月里的燥热天气，魏琛却觉得有些冷。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老了几分，还是年轻了几分。他明明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却又背负上了年轻的志向，不得不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魏琛扬起手中的酒瓶，将最后一点酒液灌进喉咙。泛起的气泡呛进了鼻腔，他感觉眼角酸痛，也不知是因为生理的作用，还是因着些许异样情绪。
他有些喝醉了，眼前虚虚浮浮，却像是回到了几月之前的人间。叶修大约是喝醉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他出声。方锐那家伙的酒量也是可怜，这时候多半睡死过去了。沐橙妹子大约还是和老板娘唐家姑娘她们一起喝着软饮料，唧唧喳喳的讨论着偶像剧。乔一帆安文逸罗辑都是好孩子，不会喝酒，也不会大声嚷嚷。包荣兴大约是喝多了酒，跑出去疯了吧。要不然，这里怎么会这么安静？
安静的只剩他一人醉眼朦胧，望着眼前世事如梭，跟不上他们的步伐。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卧沙场君莫笑，哈哈！”
他提着酒瓶边走边笑，胡乱的唱着歌，吟着乱七八糟的诗词，肆意的笑声洒满墓园。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须臾便消失在了颈窝深处。
他没去擦，只是笑着，唱着，叹着。仿佛看到了离开的人都站在自己面前，向他展颜笑着。
一笑，便走过了十年。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