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后篇【Part,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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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周江]
联盟召开追悼会那天，江波涛一个人从礼堂里逃了出来。偌大的礼堂像座坟墓，四面八方都是熟悉的灰白脸孔围绕着他。他们眼神冷漠，像海面上经由长久霜冻的浮冰，呈现出尖锐的凉意。
明明身处盛夏，他却如堕冰窟。
江波涛踏出礼堂时，室外阳光熙暖。他站了一会儿，听见人声喧嚣响彻天地。
他才惊觉自己仍在人间。
礼堂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巨石般压的人喘不过气。江波涛听见身边哀恸叹息，眼里却只看得到摆满礼堂的照片。视野里塞满故人的脸，一张张都躲在灰白的相框后面。不会笑，板着一张脸孔，眼神也空荡荡的。叶修严肃时像换了个人，张佳乐抿起嘴角的样子有点好笑，张新杰倒是他平时的模样，只不过眼中少了分严厉。孙翔和周泽楷的照片就摆在正对面。平日里骄傲肆意的男孩在照片上绷着脸，支棱起的的发丝东倒西歪，而旁边那张眉目深邃的面庞还是往常的模样，江波涛凝视了许久，也读不懂那双眼里的心思。
他无端想起了儿时看过的动画，动画里的女主角是个能与黑猫对话的魔女。普通人听不懂猫的语言，只有她一个人能解读黑猫的心思。可有天女孩生病了，她再也听不懂黑猫的话语。她和黑猫成了两个孤独的个体，面面相觑，却相对无言。
江波涛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主角。面前的周泽楷是沉默的黑猫，他同他两两相望，像隔着条汤汤的河流，彼此的五官都在沉雾中变得模糊陌生。
不应该的。江波涛想着，有些心慌。不应该如此的。
他原本不同意在这里摆上孙翔和周泽楷的遗像。他们都还没有回来，怎么能就此盖棺定论呢？
可联盟说，大家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已接受了现实，除了江波涛。他看不到报告上条理清晰的分析，只看得见卷首几个棱角分明的大字。周泽楷，失踪；孙翔，失踪。
官方对此早给出了解释：飞机在下坠过程中出现解体迹象，根据现场飞机残骸情况，缺失的部分位于客舱上端。飞机在高空解体时，由于机舱内外气压差值大，导致机舱内部空气外流，舱内未经固定的物体大多会被气流卷出舱外。也包括人。
但舱外是两万米的高空，稀薄的氧气，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和时速五百英里的厉风…江波涛不想再看下去。他宁愿相信他们已逃出生天，也许失忆了，也许受了重伤，也许留下了终身的残疾。但最起码还活着。
他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趋近于零。他只是不想接受事实。
这还是头一次，他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选择了逃避。再怎样冷静的人也会在重击前茫然失措，更何况他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强大。他还在等周泽楷回来。
他凝望着面前的面庞。那双眼里曾出现过很多情绪，喜悦、失望、轻松、孤独、愤怒，但他从未在那里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冷漠，茫然，像干涸的枯井。
——他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双眼。
江波涛走到商业街时才从臆想中回过神来。今天是联盟规定的哀悼日，全国每个罹难者的城市都设立了追悼会。商业街的电子屏上放着他们曾经的比赛片段，江波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像是回到了赛季时轮回的主场。
电子屏下的人群很安静，没有商业街的喧哗。行走的人路过这里停了下来，沉默的望着屏幕。巨大的电子屏上闪过一枪穿云的枪体术，一叶之秋的龙回头，君莫笑的散人快打...四下渐渐响起唏嘘的低泣，有人低头擦着眼角，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风衣礼帽的神枪手挥枪射击，弹道在他手里像挥舞的剑刃。他看着看着，却想起了第八赛季的周泽楷。那年他是当赛季的MVP，总决赛结束后他捧着冠军奖杯，眼神闪亮的站在江波涛面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泽楷这样的眼神，像盛着一整个太阳。
他还是不说话，唇角却绷不住笑，阳光的颜色从眉梢跳到唇边，又有点生疏的敛着笑意。一双眼望着江波涛，眼里跳动的光那样明亮，全场耀眼的灯光也显得黯然失色。
江波涛摩挲着自己手上的冠军戒指，挑了笑意道：“队长，开心吗？”
“恩！”
江波涛突然感觉鼻子发酸，连忙深呼吸了一口，尖锐的酸痛涌上眼角。他睁着眼，眼圈涌动着一股热流。
他习惯性的伸进口袋，却摸了个空。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那枚戒指早在周泽楷临走前就塞给了他。
江波涛揪着空荡荡的衣兜发愣，手心攥出了汗，他却像是回到了冬天。两双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握的久了，也会生出暖意来。
最后还是连枚戒指都没剩下。
江波涛想着，苦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当了三年的副队长，算上初来轮回的那年，他认识周泽楷四年了。四年里他一直是那个最被看轻的选手，也被人戏称作翻译机。但他一直都想告诉周泽楷一件事，只是始终没有勇气。
其实他不是只能揣摩他一个人的心思，他是善于交际的人，也善于打圆场，但都止于表面。周泽楷是第一个能让他觉得不用语言也可以交流的人，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江波涛就能读出千万种情绪和语言。就像江波涛见周泽楷的第一面时，只看见对面那个少年沉默不语，眼底的孤独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与他无声的对峙着。
那时候他想，那个人应该很孤单吧。他想陪在他身边。
江波涛没有发觉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等他意识到时，早已渗入他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原来不知不觉，周泽楷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解读周泽楷的心思，此番却束手无措。有人说占卜师也无法占出自己的未来，于他同样。他揣摩了很久，也找不出半点突破的端倪。
后来他想，其实这样的关系也很好，他们也许可以当很久的挚友。拥有这些足够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有时候他也读不懂周泽楷的想法，近年来更是频频如此。偶尔周泽楷投来的目光凝在他身上，那之中分明盛着某种情绪。但江波涛往往是愣了良久，也没有揣摩出一星半点的含义。
似乎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轮回战队的队内聚会，大家都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不知道是谁谈起了名字，一帮人开始揶揄江波涛。江波涛倒也不生气，和他们一起笑着，一边还半真半假的说着：“我五行缺水，起名的时候翻了半天字典，才取出来这么个名字。”
“这水缺的也太多了吧，哈哈，副队干脆叫江太平洋算了！”
“杜明你傻吗…？四个字里两个字不是三点水旁！”
“哈哈哈哈哈哈杜明太残忍转眼就把波涛变成了太平哈哈哈哈！！”
“……我要报警了！！”
江波涛唇边含着笑，并不说话。半晌，才感觉自己一边衣袖被扯着。微微偏过头看，周泽楷在他旁边凝视着他。
“…小江，”身旁人语意踌躇，眼神略有些躲闪，“我也…缺水。”
那双眼闪烁了半天，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新凝回到江波涛身上。
江波涛愣了愣，有些茫然。
那种他读不懂的神情又来了，像一缕水汽氤氲不休，盘踞在周泽楷眼底。江波涛有些挫败，又有种莫名的心慌。
“…啊？队长你也是五行缺水？”江波涛迟疑的说着，而后干笑了几声，试图缓解气氛，“也是呢，队长的名字里不是也有个泽字吗？哈哈，也很符合呢！”
那双眼里氤氲的情绪，随着这句话须臾便消散了。周泽楷望着他，没有说话。良久，才渐渐积蓄起微茫的悲哀。
像是一声沉默的叹息。
就像那个情人节里周泽楷的眼神一样，江波涛读不懂，却像是心里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有噬骨的寒凉。
他想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呢。
“小江…我们，去瑞士。”
“还有…刚刚…”
那个时候，周泽楷是想对他说什么呢？
他没有勇气去听，所以打断了他。他害怕听到拒绝的话，也许这样的关系已经到了极限。即使已经岌岌可危，他也想拼尽一切去维护它。
“呐，队长。”
江波涛对着空气呢喃出这一句。气温很高，他却觉得冷，双手扶着膝盖缓缓俯下了身。
“那个时候…我做错了吗？”
“你还在怪我吧。”
江波涛想起礼堂里周泽楷的照片，上面的少年眉目清晰如昔人，却唯独不夹带丝毫情绪。
“队长…这样的话，即使是我也读不懂啊。”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队长？”
江波涛缓缓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他蹲伏在盛夏的上海，闭上眼，却又仿佛回到了冬天。细雪扑簌簌的落在肩头，巧克力的香气浓醇诱人，他手里攥着冰凉的戒指一路小跑，心跳声擂鼓般的敲在胸膛。咚，咚，咚。好像永远也跑不到终点。
那天晚上，江波涛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茫茫的黑暗，看不见东西，却能听见汹涌的海浪声。咸腥的海风涌进鼻腔，呛的他几欲流泪。
周围的空气很冷，像冰冷的潮水吞没了他。江波涛在黑暗里跌跌撞撞的走着，摸索着，却总也找不到出口。
江波涛想起了黑海。听说黑海是世界最深的内海之一，较淡的海水浮在含盐度高的海水上面，几千年才能交流一次。深海里只有遍地尸骸和毒气，所有的生物都在200米深度以上的水中生存。周泽楷如果沉睡在那里，应该会很寂寞吧。
“周泽楷。”
他不知不觉叫出了这个名字，眼角一阵阵发疼。他很想念他。黑海里没有人间的生息，他怕他会感觉冷。
“周泽楷！”
江波涛一遍遍的唤着这个名字，渐渐从低声的呢喃转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呼喊。他在梦里的空间中奔跑呼喊着，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呼不出也咽不下。
“小江。”
江波涛停下了呼喊，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抑或只是梦中的臆想。他看见周泽楷站在他面前，隔了很远的距离，看不清面孔。他却一眼断定他的身形，像笼了层蒙蒙的雾，看不真切。
“…队长？”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队长？”
他隐约看到那个身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也许真的是自己日思夜想，发了痴吧。江波涛在心底笑自己愚昧痴傻，却忍不住挪动脚步，像那人的方向走去。
走了许久，仿佛过去了千百万年，江波涛才能看清周泽楷的脸庞。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只不过因着那层虚幻的白雾，平白的笼上了温柔的意味。
“黑海…冷吗？”
江波涛踌躇半晌，才问出一句。
“不冷，”周泽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好。”
“说谎。”江波涛红了眼圈，唇边习惯性的试图勾起弧度。“明明很冷吧，队长你永远都不肯示弱。”
他看见周泽楷笑了，清淡的一抹浅笑挂在脸上，难得的是眼角也弯了弯。
“恩，”他略微点了点头，“但是，没关系。”
“哈哈，队长还是老样子啊。”江波涛笑了笑，眼圈却愈发烫的厉害，“只有我还在做白日梦。”
“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痴傻了？”他擦了擦眼角，努力维持着唇角的笑，“不过反正…也是在做梦吧。”
对面的人沉默的望着他，表情隐藏在光影后，看不真切。
“…不是。”
“欸？”江波涛愣了愣，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周泽楷却只是摇摇头，唇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他凝望着江波涛，像是想说什么话。
然而良久之后，却只是轻轻一叹，不再说什么。
“队长，你……”
“照顾好自己，”周泽楷突然开口，却是难得的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还有轮回。”
“我走了。”
“等…！”江波涛连忙向前迈了一步，意欲伸出手去够那人衣角，却碰到了一堵透明的高墙，再不能向前。
“队长！”他惊慌失措，“队长！！”
周泽楷面对着他一步步后退着，衣角纷飞，像身处在狂风之中。他面孔渐渐在光芒中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澈透亮。
“叫我…名字。”
“怎么…”江波涛忽然哽咽了，“等一下，你先别走啊…等一下啊！”
周泽楷却只是笑着望他。
“泽楷…”江波涛深呼吸了几口，“泽楷！！”
他看见周泽楷笑了，眼底眉梢都跳动着笑意。就像第八赛季时他眼底的光芒流了出来，溢到了脸上。
“恩，”他点了点头，“…等我。”
周泽楷身后的光芒怀拥着他，一瞬间他逆光而站，像沐浴着圣水的神祗。
而后温柔的，被光芒所吞没。
光芒迅速的消散殆尽，只剩下天地间的黑暗和潮声，咸腥的海风仍然吹拂着江波涛的衣角。他攥着拳，木然的愣在原地。
良久，眼角渗出了湿凉的液体。他狠狠地擦了一把，却有种尖锐的疼痛一路钻入鼻腔。
“好。”
他摊开手，看不清掌心的纹路，只在想象中描绘着另一只手交叠在上面。冰凉的指尖，带着冬天的寒气，掌心却攥着枚戒指。
似是千万年也不会再有分毫改变。
“我等着你。”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后篇【Part,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