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前篇【Part,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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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江]
飞机起飞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滑过长长的滑翔道，穿过细小的冰晶层，升入云端。
周泽楷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摩挲着掌心的一件物什，直至渗出的薄汗温暖了冰凉的金属。周泽楷抬起手，轻轻吹了口气。
他不爱笑，也几乎不笑。此刻却微微勾了下唇角，眼神温柔。
“队长，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过来，转换插座就放在旅行箱左侧的格子里。”江波涛临行前习惯性的整理着他的衣领，随口叮嘱道。
“明白…我不是…”周泽楷急忙想要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却半晌也讲不出完整的话。
“好啦，我明白。队长是说明白该怎么做，虽然队长不善言辞，但不是生活低能，对吧？”
周泽楷点头，感觉到领子上的手顿了顿，又仔细的捋了一遍皱褶。
“但是该叮嘱的还是要说，”江波涛收回手，含笑望他，“队长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保持良好的状态去打比赛啊。”
周泽楷心里一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其实他一直盼着听到这句话，等到真的听到了，却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好歹…也要叫一声名字啊。
但周泽楷没有说话，只点点头，不再看江波涛。领子上好像还残存着江波涛的温度，温暖妥帖。
“记得试着多说话，和别人好好相处。”
“如果遇上新闻发布会，就按我告诉你的那样说，别慌。”
周泽楷听着，却一句都没记在心里。这些事情其实都已记过了无数遍，他不用再听也能复述出来。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队长。”
周泽楷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回江波涛身上。
一个小东西被塞进了他手里。
“如果感觉手足无措的话，就带着这个吧。”江波涛含笑道，“这样，也可以当做我在队长身边了。”
周泽楷望着手心小小的物什，眼神亮了亮。
他塞给他这个，是不是意味着…
“啊哈哈，队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个一直放在包里，之前忘记拿出来了。手头没什么其他东西，就只能拿这个了。”江波涛挥了挥手，“东西只是个形式，队长不要在意，鼓足勇气就好了。”
周泽楷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困惑的熄灭了。
“小江…我…”
登机的提示音恰巧响起，回荡在偌大的候机大厅中。江波涛拎起拉杆箱塞进他空闲的那只手里，拍了拍肩道：“去吧。”
周泽楷拉起拉杆箱，向前走了几步。再回过头时，江波涛已经走远了，周泽楷站在那里望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他回过一次头。
他想说的话还哽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满腹的话要说，但也是第一次，他无法与江波涛交流自己的想法。
周泽楷不明白，那天的江波涛，怎么就不见了呢？
周泽楷在遇到江波涛之前，曾度过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孤独的一年。
他不爱说话，习惯把思考的过程都放在心里，最后只把最精简的结论说出来。他不会巧言令色的言辞，不会适当的表露出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在别人口中就成了【那个冷冰冰的怪人】，甚至【傲慢】【自以为是】【眼高于顶】，这样恶意的评价。
他不怪别人这样以为，自己的确是不合群的人。他是52赫兹的鲸鱼，徜徉在人间喧嚣喜乐中，是一个沉默的哑巴，寻不到逃出生天的希望。
直到他遇到江波涛。
他第一眼见到江波涛时，只觉对方是个平淡无奇的人。眉眼温润无锋芒，微笑时也天衣无缝的圆滑。江波涛向他走出一步，伸出手与他相握，“初次见面，我叫江波涛。”
“…周泽楷。”
周泽楷与他握手时怀着些许戒备，他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不好对付。事事周全的人总叫他人踏不下心来，时时提防着对方的举措。周泽楷也下意识的拉远了距离。
下一刻，周泽楷在对上江波涛的眼神时，却愣了愣。
不知为何，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某种他寻觅了很久的东西。他似乎在那里看到了无声的回应，对他沉默时内心喧嚣不息的理解，却又没有被察言观色的唐突。周泽楷盯着那双眼，一时怔住。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查探别人想法的习惯。”江波涛收回手，“我只希望能与你好好相处。”
周泽楷还在发愣的空当，江波涛已经转身走远了。他凝视着那个背影愈走愈远，心头忽然缓缓浸上暖意。
——那是在寒夜里孑然跋涉许久的人，忽然在前方看到遥远火光的欣喜。
周泽楷想，也许他终于找到了那只与他同一频率的鲸鱼，能在遥遥相望的长啸中兀立对望，彼心相同。
后来周泽楷虽然依旧是联盟第一话废，却也不再是人缘为零的怪人。托江波涛的福，他交到了很多朋友，也有很多人愿意同他说话。但周泽楷明白，联盟里只有一个江波涛，只有与他相处时，周泽楷即使一言不发也不会有太大的沟通障碍。
其实周泽楷与江波涛单独在一起时，他很少讲话，大多是江波涛在讲。他每一句话都直切本心，让周泽楷也挑不出可补充的地方。于是经常是周泽楷一言不发的听着，偶尔点点头或勾唇一笑，用眼神回应着身边滔滔不绝仿佛黄少天附体的江波涛。
有时他也替江波涛感到累，自问自答，该是件很寂寞的事吧？但江波涛似乎乐此不疲，对于周泽楷来说，他也喜欢这种被理解的感觉。这种感觉于他来说太稀薄难寻，只有和江波涛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受到。他享受并渴望着这种感觉，因此甚至有些自私的选择不去打断对方的独白。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到哪天江波涛也无法完全说出他心中所想时，就是他开口交谈的契机。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契机来的并不令人愉快。
“哟，小周。”
周泽楷从回忆中被拉回，面前已搁了一份午餐。再抬起头，叶修倚在靠背上闲闲一笑，拎了两罐冰汽水放在他和孙翔面前。周泽楷点点头表示感谢，拆开了锡纸封。
“诶，说起来这次国家队只邀请了十四人啊。”孙翔在他旁边啪的掰开筷子，对着身边的周泽楷说道，“那不是有很多职业没有邀请嘛？”
“恩”
“让我想想啊…队里好像没有魔剑士吧？”
魔剑士。周泽楷微愣了愣，眼前浮现出那人温润谦和的眉眼。他没说什么，只不知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说，如果国家队选择魔剑士选手的话，会邀请谁啊？”
“小江”
“诶我觉得是刘皓吧，他还不错啊，我记得好像是这样。”孙翔还是颇看好自己曾经的队友。
“小江”
“诶这么一说联盟里还有谁是玩魔剑士的来着？”
“小江”
“……”
周泽楷没有发现身边的孙翔挫败的泄下气来，反而有攥了攥手中的物什。那小东西被握的温热，明明温润没有棱角，此时却像硌在了心口的血肉上，刺的人一抽一抽的痛。
周泽楷闭上眼，好像又嗅到了半年前湿冷空气中甜腻的巧克力香，看到细雪从灰蓝色的天幕下飘落旋舞，温柔的融化在灯下。
“队长，我喜欢你。”那人笑的温柔，声线低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瑞士？”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唐昊，你说联盟里操作最好的魔剑士，到底是刘皓还是江波涛？”
“刘皓。”
“你看你看，周泽楷！我说的对吧！”
周泽楷望着眼前一脸兴奋的孙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答案却已脱口而出。
“…小江。”
“喂喂喂——”
周泽楷握了握手中的物什，茫然失措。
江波涛。
“如果感觉手足无措的话，就带着这个吧。”
“这样，也可以当做我在队长身边了。”
可你明明并不在身边。
为什么不能再回到半年前的那个情人节呢？周泽楷怔怔的想着，一股酸涩的暗流在心底漾开。
他明明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周泽楷一遍遍的回想着半年前的那个冬夜，他站在甜品店的门口，醇厚的巧克力香气自内而外的环拥着他。他一直想约江波涛来这里，却犹豫了良久也开不了口。所幸江波涛在今天提出去逛逛，他也能借此机会达成愿望。
但等到站在那间甜品店前时，周泽楷却嗫喏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小江…要不要…”
周泽楷说到一半时，转过头发现身边的江波涛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才看到远处急匆匆跑来的人影。江波涛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哈出的白气氤氲不散。他向前伸出手，向上摊开，那件东西静静的躺在他掌心。
“刚刚看你盯了它很久，很喜欢这个吗？”江波涛笑道，“就当做送给队长的情人节礼物吧，哈哈。”
周泽楷盯着它半晌不言语，其实他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它。江波涛一直很喜欢这种风格的东西，他想买下来送给他，却良久也下不了决心。
他迟疑的伸出手，想取过那件物什，却不料江波涛的手向后撤了撤，移出了周泽楷的控制范围。
周泽楷抬起头，对上江波涛沉默的双眸。他望着她，眼中仿佛蕴藉了千万种情绪，在广漠的海洋中翻涌蒸腾。
“队长，我喜欢你。”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瑞士？”
周泽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嗫喏着说不出话来。渐渐地有股热流从耳根涌出，烧的他面颊绯红滚烫。
“小江…我…”周泽楷语塞。
对面那人眼底光芒忽的一闪，挣扎着熄灭了。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江波涛哈哈一笑，收回了伸出的那只手，“情人节么，应一下景，队长别放在心上。”
周泽楷愣了，原本要说的话也硬生生堵在了喉头。
“不是……”周泽楷急忙想要辩解。
他不是想要拒绝。
“下雪了呢…”江波涛忽然抬起头，浅笑着望向灰蓝色的天空，“上海在这时候下雪，还真是少见呢。”
细小的雪花落在皮肤上，带走了零星的温度。周泽楷也感觉自己浸在了冰水中，从肌肤到骨骸，一点点冷却成冰。
为什么他没有读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一直以来心灵相通的人，却读不出他此刻这么明显的想法？
他明明…没有想要拒绝啊。
“诶？队长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江波涛不知何时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指尖，“我们去屋里坐坐吧。”
周泽楷下意识抓住了江波涛意欲离开的指尖，紧紧攥在手里。其实江波涛的手也很冷，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久了也会暖起来。
“……队长？”
“小江，”周泽楷望着他的脸，却不知该说什么，“…去瑞士。”
江波涛怔了，没有接上他的话。
“还有…刚刚…”
江波涛的意识好像被这几个字突然唤回，旋即略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勾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来。“瑞士？确实是个好地方呢，很多选手退役后都去瑞士生活。队长也想去吗？”江波涛不着痕迹的挣开他的手，“说起来我也很想去，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一起合租吧？”
好像是为了敷衍一样丢出一大堆话来，江波涛扭身便踏进了甜品店。周泽楷望着他的背影，有种被逃离的感觉。
周泽楷悲哀的发现，其实自己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木头。
那之后的江波涛一如从前，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就好像那个情人节都不复存在。他们依旧是配合良好的队友，没有任何越线的地方。
而那天的江波涛，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他还带着这个东西，周泽楷松了松酸疼的手指，感觉到它在掌心的摩擦。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已经练习了无数遍，他绝不会放任它流走。
因为他也想对江波涛说，我喜欢你，我们一起去瑞士吧。
他还想要问问江波涛，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与他相同频率的他，会在那时出现了理解的障碍。他没有读懂，或者说是不敢读懂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明…他也喜欢他？
不管是不是，他总要试这一回。大不了破釜沉舟，他不信自己赌不赢。
“诶诶诶诶干嘛抢人东西啊！”
“为了报复你上飞机前把我手机弄掉了。”
“…？！明明是你自己弄掉的，我帮你捡起来了好吧？！”
“不是，是被你蠢掉的。周队，孙翔今天是不是没喝六个核桃。”
周泽楷猝不及防的被叫到，只得嗫喏道：“…没…”
“是指没喝的意思？”
“…不，我想大概是喝了也没用的意思吧。”身旁的楚云秀也一脸严肃。
“诶好厉害！云秀简直小江二代周语八级！”
“哈哈哈承让承让…”
周泽楷也不再掺和进去，回过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掌心一遍遍勾勒着它的轮廓，半年前的温暖似乎还留在指尖，明明转瞬即逝，他却觉得一握便是千万年。
“江波涛…”周泽楷在唇舌间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平仄宛转都刻入肌理。他勾起唇角笑了。
飞机忽然猛地一颤。
孙翔在飞机开始摇晃之前还在怨念自己那罐汽水，他还一口都没有喝过，就被苏沐橙无缘无故的抢走了，连带着被嘲笑了一通。孙翔表示自己躺枪躺的甚是冤屈。
直到头顶广播忽然响起时，孙翔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各位乘客请坐好，各位乘客请坐好，飞机遇到上升强气流，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查看座位前的指南，救生衣在——”
机舱在杂音中归于死寂，孙翔刚来得及想起自己没系安全带，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甩出了座位。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遏止了他飞出去的势头。孙翔感觉到握住他的那只手里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他，他抬起头，看见身边的周泽楷探出了半个身子，紧紧拉住了他。
“…抓紧。”周泽楷覆上了另一只手，拼力想把他拉回座位。
“……！”孙翔说不出话来，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稳住身形上。无奈他现在只有一只手勉强固定，纵然手腕被扯的几乎脱臼，也无法使他向座位上挪动一步。
周泽楷手上的力松了松，一只手移向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迅速的扯松一大截。
没有了过紧的束缚，周泽楷的身子瞬间向前扑出一段距离。他趁此机会抓住孙翔的手臂，一鼓作气把他拉回了座位上。
“队长…”孙翔仍旧惊魂未定。周泽楷示意他不要说话，扯过孙翔座位上的安全带扣好。
孙翔听到来自头顶上方的那声不祥的嘎吱声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正上方那块坚实严密的钢板，在飞机的疯狂震荡与气流冲击的双重攻势下，以扭曲的趋势被掀开了。
孙翔感觉自己好像忽然被抛进了台风的漩涡中去，厉风和一股巨力拉扯着他向上飞去，又被安全带紧紧扯着。氧气开始大量流失，缺氧加之风速过快导致他几乎无法呼吸。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孙翔隐隐瞥见身边的周泽楷被那股力量向上扯去，而后过松的安全带在高负荷下断裂。孙翔握着周泽楷的那只手猛地被扯了一下，几乎从手中滑脱。
“…队长！！”孙翔惊惶的喊道，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周泽楷。周泽楷被厉风拉扯着，小腿一下已经探出了机舱外，只差一步便会被彻底抛出机舱。
孙翔几乎目眦欲裂，高空时速500英里的厉风裹挟走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在暴怒的漩涡中撕碎它们。孙翔无法顺畅的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唯独不敢放手。即使抓着周泽楷的双手已经开始酸痛难忍，却还是遏制不住滑出手掌的势头，他也还是拼尽全力的拉着他。
“…孙翔…放手…”周泽楷紧蹙着眉头，嘶吼出的声音也被风声掩抑成低语
“不行！！我不能放手！！”孙翔憋着劲吼回去，“队长你不能放弃啊！！！”
周泽楷忽然笑了，直笑的孙翔也怔了一怔。周泽楷并不是从没笑过，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笑着。那个笑容沾染着阳光的生息，仿佛天地也为之黯淡，飞蛾扑火般燃烧着生命的笑容。似乎一笑已穷尽了一生。
“你…活下来…”周泽楷的手渐渐从掌心滑出，“轮回…交给你了…”
“不！！队长！！！”孙翔仓皇的吼道。
“帮我…告诉小江…”周泽楷的话语来越零碎，缺氧和疼痛使他意识模糊，眼角开始发红，“一起去…瑞士…做不到了…在一起…等…”
风撕碎了零星的呢喃，裹挟着它们飞向无边际的远方。
周泽楷的指尖挣脱了束缚，只留下那个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悄悄地落在了孙翔手中。
孙翔眼睁睁的看着周泽楷被拉脱了束缚，厉风拉扯着他飞出机舱，须臾消失在了漆黑如墨的夜空中。
“队长！！！队长！！！！！”
孙翔撕心裂肺呼唤着的同时，感觉到脸上有湿凉的眼泪滑下。他低下头，睁大泪水模糊的双眼，望向手心里被遗落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枚简单精致的戒指。
天地间仿佛飘起了一场永无终时的大雪，纷飞旋舞，所有的锋芒都模糊成一片茫茫的雪白。那枚冰凉的戒指落在那里，像已等待了千百万年。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前篇【Part,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