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前篇【Part,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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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谁的轻笑，那人身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脸上挂着疏离的笑，眉头紧锁。他说：“队长，初次见面。”
唐昊伸出手，想抚平那人眉间的皱褶，却再够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呢…唐昊生平第一次怅然的在心底叹口气，阖上了眼。
明明从刚刚开始，一切都好好的。
从今早开始，唐昊的心情就一直很兴奋。眼见就要奔赴苏黎世参加比赛，他可是准备好要拿下个世界冠军，振振呼啸的士气。
因此他一路都在和孙翔讨论如何一举击败其他国家，一路所向披靡的拿下冠军。直到上飞机后，叶修突然扯着周泽楷，直接塞到了他俩中间。
“小周不爱说话，你们多和他聊聊啊，培训一下。”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一排三人的座位上，周泽楷坐在两人中间，一脸无辜的捋着被叶修揪乱的领子。
唐昊瞬间感觉一天的好兴致都被叶修扔在地上，跟踩烟头似的碾吧碾吧灭了。
好在唐昊心大，不在乎这点事。周泽楷二十个字并成两个字说的性格和他太不合，唐昊怕自己和他聊天会聊到青筋爆成触角，干脆一边听歌去了。
到了午饭的时间，唐昊摘下耳机准备吃饭，却听到旁边的孙翔和周泽楷在讨论什么。仔细一听，发现是关于如果国家队选拔魔剑士选手，会选择谁的问题。
“小江”
“诶我觉得是刘皓吧，他还不错啊，我记得好像是这样。”孙翔还是颇看好自己曾经的队友。
“小江”
“诶这么一说联盟里还有谁是玩魔剑士的来着？”
“小江”
“……”
二人的讨论随着孙翔放弃而告一段落，但唐昊的思绪却已不在午餐上。
刘皓吗…
唐昊第一次见到刘皓时，其实不大喜欢他。他觉得这个人长的还算精神，眉眼里却全是心机。唐昊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太爱算计。
再就是总紧蹙着眉头，一脸郁郁的样子。唐昊之前也了解过他的经历，第五赛季出道，在嘉世一直都碌碌无闻，后来还被交换去了雷霆。唐昊觉得虽然刘皓运气不好，但操作还是不错的，而且擅长阅读比赛。呼啸近来一直被称作是无战术战队，唐昊觉得有必要再选进来一个选手加强下战术方面。
于是就有了刘皓转会呼啸，接任副队长这回事。
外界怎么评价刘皓，唐昊自己并不在乎，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他刚刚下克上成功那会，媒体评论他狂妄且不尊重前辈，外加个急功近利，一大帮不怀好意的记者盯着呼啸等着看他笑话。唐昊从不在乎这些，只要赢下去就好了。
所以刘皓来呼啸那天，唐昊照例欢迎了他。彼时刘皓环顾一周热闹的欢迎宴，眼神颇为讶异。
唐昊向来有话就说，从不犹豫，当即便去问刘皓：“怎么，很吃惊吗？”
刘皓收回目光，在他面上凝了一瞬，点点头道：“恩”
片刻又说：“我还从来没有被这样重视过。”
“怎么会？之前你在雷霆不是队长吗？”唐昊不解。
刘皓却失笑，“空头队长而已，你真当他们拿我当做队长看？他们心里的队长永远不会是我。”
刘皓这样说着，眼神里便多了分落寞。唐昊没关注他细微的表情，视线落到了刘皓手中燃了大半的烟卷上。“你抽烟？”
“恩，”刘皓掸了掸烟灰，“不常抽，以前有个人天天在我面前抽，后来也学会了点。”
“有什么好抽的…”唐昊咕哝。
刘皓瞅了他一眼，笑道：“能缓解焦虑啊，还有一些其他的负面情绪。”
唐昊没说话，劈手从他手里抢过烟卷，在烟灰缸里碾碎。刘浩猝不及防，保持着夹烟的手势便愣在了那。
“抽烟不好，”唐昊一脸认真，“而且你来了呼啸，不需要再有什么负面情绪。”
刘皓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唐昊适时握了拳头，伸到刘皓面前，道：“以后呼啸的战术方面可都靠你了，一路打下去！”
刘皓怔了怔，也伸出了拳头，却没有碰上去。
“队长你…真的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刘皓似是不相信的问了一句。
“没有啊，那些不喜欢你的人，他们说的话为什么要放在心里？”唐昊纳罕，“做出成绩不就好了？”
刘皓眼中光芒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昊的拳头又向前伸了伸，碰在了刘皓拳上。
“加油！”
唐昊收回手时，刘皓还在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拳头。良久，唐昊好像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明白了。”
直到现在，唐昊都时不时怀疑那只是错觉。
后来呼啸对兴欣那场，呼啸惨败，刘皓更是失误的离谱，以至于赛后直接晕倒在了赛场上。唐昊本来就脾气暴躁，即使这样也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口中留情，直面的批评了刘皓今天失常的水平。
醒来后的刘皓始终沉默不语，面对唐昊未消的怒气和队友无声的指责，刘皓也只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连带着眼底愈发沉郁，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那天深夜，唐昊渴的起来找水喝，却无意间发现阳台上有火星明灭，走过去才发现竟是刘皓。刘皓侧身坐在阳台上，手中夹了根抽了一半的烟，地上还散落了不少的烟头。
“我说过抽烟不好。”
刘皓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烟卷一抖，落了不少烟灰在手上。看见是唐昊后，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队长，来训我了吗？”
“我现在训你干嘛，”唐昊打了个呵欠，走过去坐在刘皓身边，“该训的早就训完了。”
看刘皓不说话，唐昊伸出拳头击了下他肩膀，“在乎这么点过去的得失干嘛，还有下一次啊！”
刘皓却笑了，声音里颇有些自嘲的意味。良久，刘皓才开口道：“队长，你有没有曾经做错过什么事，以至于时隔多年还是执念后悔？”
“没有吧。”唐昊干脆利落的回答。
“我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后悔。”刘皓吸了一口烟，“队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没等他回答，刘浩便自顾自讲了起来。
“队长，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那种很严厉的老师？他否定你，嘲讽你，对你的要求很苛刻，从来不去表扬你，也从来都不接受你的好意。你犯了一个小错误，他也会揪住不放的教导你，而当你做出了什么成绩时，他却视若无睹，好像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一样。”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老师很讨厌。”刘皓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星后隐匿着，看不清表情，“会不会想要报复他，处处和他作对，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甚至竭尽全力也要把自己受的委屈在他身上找回来？”
唐昊没弄懂刘皓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打断。
“但往往你这么做了之后，才会感到后悔。”刘皓沉默了一会，“当初气血上涌的劲头过去后，才会发现，原来当初老师做的事都是为你好，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放弃你。”
“可就算再后悔，也木已成舟。”刘皓低低笑了两声，“想要道歉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原谅了。”
刘皓猛的抽了口烟，丢在了地上。
“你说的人…是叶修吧？”唐昊迟疑着开口。
刘皓猛地一激灵，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唐昊。“你…怎么知道的？”
唐昊心说你那点事谁不知道啊，报纸都还做过叶修专题。纵然唐昊自己粗神经，身处职业圈也不至于看不懂那些含糊的言辞里藏着什么意思。最起码刘皓和叶修的因缘，他还是听别人说过一点的。
“对，我说的是叶修。”刘皓回过神来，苦笑着摇摇头，“很过分吧？”
“我刚入嘉世时，是从训练营里出来的战法选手。我那时候是叶秋的铁杆粉丝，所以即使知道可能会成为替补，我还是选了战法这个职业。”
“可我没想到，嘉世从训练营中选出了我，却告诉我我不适合玩战法，让我转而玩魔剑士。”
“后来我才知道，是叶秋下的这个决议。”
“我那时候虽然非常不理解，但还是接受了。能跟在偶像身后战斗，已经是很开心的事了。”
刘皓说到这自嘲的笑了一声，眉头微蹙。
“早知道后来会搞成那样，当初就不该去嘉世。”刘皓阖上眼，“远远地看着，不更好吗？”
“我被冲昏头脑了。嫉妒，挫折，自卑，愤愤不平。我甚至觉得我的账号卡就是一个诅咒，暗无天日。我在嘉世不就是永无出头之日？”
“再后来，我的报复得了手。我看着叶修被赶出嘉世，拿着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当网管。我的目标达成了，我本该非常开心的。”
“可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反而没那么开心。于是我想方设法变本加厉的报复，叶修在哪我就去哪找他麻烦，当面嘲笑他，把以前他加诸在我身上的都还给他。”
“我没有成功，不安的情绪一天比一天积郁的厉害。”
“后来我想打败叶修，也许这样就可以消去我的不安。”刘皓又点起一支烟，“但我败了，只是刚在场上看到他，我就完全失了分寸。我太患得患失了，他一直这么说我，我起初不承认，到了后来却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我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会让我开心吗？几年前我开始报复时没有想过，现在想来，其实是无解的。”刘皓抬起眼，望向唐昊，“队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无耻？”
“没有，”唐昊脱口而出，“我明白。”
“诶？”刘皓愣了。
“我…我刚出道的时候，也这样。”唐昊莫名有点语塞，“我那时候是天天喊着要取代林敬言，成为新一代的联盟第一流氓。”
“身边的人都说我痴心妄想，后来我说的多了，别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了。”唐昊无聊的摆弄起地上搁着的打火机，“他们觉得我不尊重前辈，太以自我为中心。”
“其实我很喜欢林敬言，也是他的粉丝。”唐昊按下打火机的开关，一簇火焰跳了出来，“可崇拜一个人不就应该把打败他作为目标吗？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不一样…队长…”刘皓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凝涩。
“有什么不一样！”唐昊忽然扔下打火机，凶狠的跳起来说，“刘皓，你为什么那么多顾虑啊？你刚刚说的那叫什么来着，患得患失，对！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刘皓愣了，直直的盯着他。
“要不是你想的太多了，今天的表现又为什么会这么灾难？”唐昊气势汹汹的说着，“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你不是对叶修感到抱歉吗？那就大大方方的去道歉啊！为什么要犹豫呢？”
“想要打败谁，就别把它看做无法达到的目标。退缩了才叫懦夫！”唐昊伸出一只拳头，“不想听别人的闲言碎语，那就一直赢下去！”
唐昊在空中晃了晃拳头，补上了一句：“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队友，呼啸永远接纳你。”
刘皓仰起头望着他，眼中流转过千百种情绪，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么。
另一只拳头略带迟疑的伸了出来，用力的撞在了唐昊拳上。
“恩！”
“这就对了。”唐昊满意的收回手，坐回地上。
“…谢谢。”
“诶？”唐昊没听清刘皓说了什么，手上还不停摆弄着打火机。按亮，关掉，按亮，关掉。
“谢谢。”
隔着明灭闪烁的火光，唐昊好像看到了刘皓眼角闪烁的一点泪光。
“哎呀你怎么…你怎么哭了？！”唐昊慌了，丢掉打火机，对着热泪盈眶的刘皓手足无措。慌了半晌，伸手拽掉刘皓叼着的烟，“我都说了抽烟不好！”
后来唐昊也没有搞明白，刘皓那晚为什么莫名的眼角湿润了半天。只不过他对刘皓的印象，也在那晚之后改观了不少。
——虽然他还是看不大惯刘皓眉心那种已成习惯的积虑。
但他忽然发现，刘皓也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么不招人喜欢。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和他也许在某些方面很像。
因为相似，所以拉近了距离。
常规赛结束后，战队还没安排训练日常。唐昊还对没进入季后赛而颇为怨念，但他一向不是由着一个人发霉的性格。没两天听说本市新开的游乐场开始营业了，唐昊孩子心性，当下便拽着刘皓要去。
——其实也不是非要和刘皓一起去，只不过是唐昊觉得顺手就拽上了。他和刘皓也算不上认识了多久，但唐昊莫名的觉得，自己和刘皓反而比较合拍。
被拽来游乐场的刘皓颇为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新开业的游乐场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地面是什么颜色。唐昊身形灵活，半弯了腰在人群里一股劲往前挤，手里还攥着刘皓的袖子。
好不容易挤到了略空旷点的地方，唐昊刚喘了几口气，又跑去卖冰淇淋的摊位。片刻便举了两支蛋卷冰淇淋回来，分了一支给刘皓。
刘皓看着那支卷的很漂亮的草莓冰淇淋，没接，反而一脸复杂的对唐昊说：“队长，你不觉得一般人这种时候…都是带着女朋友来吗？”
“带女朋友干什么？这两者有关系吗？”唐昊舔着冰淇淋表示不解，“你快拿着吧，要化了。”
刘皓只得接过去舔了一口，唐昊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向下个地方走去。
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疑惑的问：“你刚刚说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啊？今天不是情人节啊？”
“没、没事…”刘皓无奈的回答，一双眼却定定的凝视着他，而后莫名笑了。
“哦。”唐昊也没多想，“我想去坐过山车。”
一天的游乐项目玩下来，刘皓已经是累的骨头散架，唐昊却还是神采奕奕。两人去吃过饭后，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游乐场并不是建在市中心，距离呼啸战队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现在这个点街上的人还颇多，出租车供不应求。在连续被抢了三辆车后，唐昊的情绪开始有些暴躁。刘皓瞧着时机及时提议先走走，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再打车，唐昊也没反对，沿着街道走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街上的人倒是慢慢少了，出租车也连带着屈指可数。唐昊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打算在下一个公交站牌处坐公交车回去。
刚拐过一个街角，迎面而来冲鼻的酒气和烟味，一行人东倒西歪互相扶持的走在大街上，唱着不成调的歌，身上穿着些不伦不类的衣服。唐昊愣了愣，也没多做理会，捂了鼻子打算从这帮人身边走去。
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喂，小兄弟。”那只手向他摆出来一个捻钱的手势，“借点钱花花？”
唐昊愣了，他反应过来自己是遇上真正的流氓了。
当下心底便有些厌恶，也不和他们客气，啪的一声打开对方的手臂。“挡路。”
这一下可触到了对方的逆鳞，流氓“嗬”的一声站直了身子，挡在了唐昊面前，“你说什么？”
唐昊被对方满口酒臭喷了一脸，厌恶的几乎要吐出来。只恨自己现在不是账号卡，没法把那些膝袭锁喉板砖抛沙汽油瓶全往对方身上招呼。但即使这样，唐昊也不会让自己的气势弱了半分，当下梗起脖子道：“我说，要钱没有！要命…”
一只手臂从后方伸了过来，将唐昊往身后一拦。刘皓站在了流氓面前，深吸一口气，趁着那人还愣神的功夫一拳招呼了上去。
这一拳恰巧命中了对方的鼻子，当下便踉跄几步，捂在鼻上的指缝间溢出鲜血。但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恍神的功夫，刘皓身上便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唐昊被挡到身后时愣了一晌，转眼间面前的刘皓便被人围攻，闷哼了一声。唐昊立时心下火起，妈的当他们好欺负吗！唐昊也不管自己握起的拳头比起对方来显得多单薄，俯了身便胡乱冲去。
一边的刘皓也在不住反击着，除了一开始那一拳打的漂亮之外，剩下的部分，刘皓打的其实挺难看的。职业选手都不是什么擅长格斗的肌肉男，刘皓身上被人踢了几脚，嘴角被打的溢出丝血，却还在玩命的混拳头。这边唐昊是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在游戏里常用的伎俩全拿了出来。奈何现实终究不是游戏，实施到手上的力道弱了不止半分。唐昊打的指骨发疼，却也没给对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妈的，这两个人不要命。”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紧接着锋刃出鞘的声响滑过。不等唐昊做出什么反应，寒光便已向他笼面罩来。
唐昊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旋即闷哼一声，鲜血沿着刀刃一路滑下。
刘皓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道寒光。职业选手的手都很金贵，刘皓在下意识抓住刀刃硬生生错开了手，刀刃顺着手臂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如注。
“滚。”刘皓面色凛然。
“走走走”一帮小混混面面相觑了半晌，最终落荒而逃。
最后一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街角后，面前的刘皓嘶了吸了口冷气，捂着胳膊缓缓蹲了下来。
“我靠这一下划的还真狠…”刘皓呲牙咧嘴的说道。
唐昊也渐渐缓过神来，急忙几步跨到刘皓身前。对方手臂上一大片猩红触目惊心，唐昊急了，喝道：“逞什么能啊！万一划到手怎么办！”
说完一把扯过刘皓的胳膊，下意识小心控制了力道。那道伤口划的颇深，血一时半会也难以止住。唐昊愈发急了，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气血上涌，额上青筋都快爆了出来。
“队长，你看我这样…是不是不算懦夫了？”刘皓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只不过脸上挂着的依旧是苦笑。
“你……”唐昊气结，“这种时候逞能，和是不是懦夫有什么关系！挡个刀子而已，谁晓得你打比赛的时候会不会退缩啊！”
唐昊嘴上说着，喉中却像渐渐塞了什么东西似的，哽的人讲不出话来。
“其实你根本不用挡啊…”半晌，唐昊开口，“他们多半只是吓唬吓唬我，不敢真的挥上来的。”
“那怎么行，”刘皓望着他笑，“万一失手了怎么办？队长你平时都在保护我，这次也轮到我保护你了吧。”
“什…谁保护你了？！”唐昊脸上腾的一红，嘴皮子也不利索了，“你、你讲什么奇怪的话…！”
“队长不是说，我永远是你的队友吗？”刘皓顿了顿，“在那之前，我还以为联盟里再不会有人接纳我了。”
“这……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唐昊纳罕。
“对啊，”刘皓笑道，“很重要。”
“好吧…”唐昊一时语塞，“可为什么轮到这种时候，需要你来保护我？”
“哈哈，因为你才十九岁啊，小队长。”刘皓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唐昊的头发，“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们这种离退役没几年的老选手来做吧。”
唐昊愣了。其实连他自己也都不记得自己还是个新人的事实了，他在职业圈的这几年过的太不寻常。出道第一年就是百花战队的新星，第二年以下克上击败林敬言一举成名，以创联盟记录的身价转会呼啸，第三年就入选全明星，率队打入四强，如今连续两年入选全明星，还被选为了国家队的队员之一。若不是刘皓一句话提醒，唐昊也没意识到自己才出道四年。
“胡说，我快二十岁了。”话甫出口便觉无力，唐昊有些泄气的垂下头。
“其实，我没有认为你是懦夫。”唐昊忽的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只是说，我不希望你成为懦夫。”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刘皓收回按在唐昊头上的手，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因为你给了我新生。”
唐昊感觉一股热辣辣的洪流从耳根后汹涌袭来，瞬时便烧的整张脸通红一片。唐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话他听着似乎很受用，又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
“好了，我们别在这杵着了。”刘皓略吃力的站起身，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再不去医院处理一下，我可真要流血过多致死了。”
说完还半真半假的踉跄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流血过多头昏脑涨。唐昊下意识扶了一把，却不料刘皓就着劲便攀上了唐昊的手臂，扶着他便螨跚前行。
唐昊跟宫斗剧里的小侍女一样扶着刘皓的胳膊，心里有点不大是滋味。这是什么节奏？半晌，唐昊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了一点——自己这难不成是被坑了？！
心机啊心机！唐昊悲愤。
不过说到底，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姿势，反而让他觉得颇有依靠。
依靠？唐昊想着不由笑了，他唐昊什么时候需要过依靠？
但这样的感觉，倒也不赖。
“喂，刘皓。”唐昊开口后反而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以后私下里不用叫我队长了…就叫我唐昊吧。”
“诶？”刘皓愣了一愣，旋即勾了唇角一笑，“恩。”
唐昊偏头看着刘皓，有点发愣。其实他不大能见到刘皓笑的样子，记忆里的刘皓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眼神中永远积郁着苦闷，偶尔遇到了挫折还会显露出惶然迷茫的表情。他没想到刘皓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一双笑眼弯起，一眼望去有点像喻文州的眼睛，却又多了份真挚的意味。
“还有，以后多笑笑。”唐昊略带迟疑着开口，“别再抽烟了。”
“好。”
“诶唐昊，发什么呆呢。”
孙翔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面前，一双手在唐昊眼前挥了挥。
唐昊回过神来，疑惑的问道：“什么事？”
“唐昊，你说联盟里操作最好的魔剑士，到底是刘皓还是江波涛？”孙翔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就差两手掐在腰上了。
唐昊心知孙翔其实并不见得多认可刘皓，只不过是因为讲不过别人，来找外援罢了。说起来联盟里讲不过周泽楷的人…大概也只有孙翔了吧。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周泽楷在魔剑士这事上格外一根筋。
至于唐昊看来…
“刘皓。”
话甫出口连唐昊也愣了一愣，其实论起实力来刘皓不如江波涛，但他还是脱口而出。
“你看你看，周泽楷！我说的对吧！”
“…小江。”
“…….”
唐昊愣在那里，面前的午饭早已凉了。唐昊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呢？
“诶诶诶诶干嘛抢人东西啊！”
“为了报复你上飞机前把我手机弄掉了。”
“…？！明明是你自己弄掉的，我帮你捡起来了好吧？！”
“不是，是被你蠢掉的。周队，孙翔今天是不是没喝六个核桃。”
“…没…”
后座的两个女选手还在叽叽喳喳的讲着什么，这一次连孙翔和周泽楷也都参与了进去。唐昊却意外的没有感到烦躁，只怔怔的出了神。
那次的意外事件后，两人一段时间内也不再出门。恰逢唐昊距离奔赴国家队训练营的日子也没剩几天，一时间收拾行李抓紧训练恶补经验的事就塞满了日程表，也没剩下什么休息时间。
不过两人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刘皓私下里开始叫他唐昊，笑的时候也多了。有时候还开玩笑的叫他阿昊，趁他还在发愣时哈哈一笑。唐昊也生不起来气，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暴脾气似乎有点缓和了。
这样倒真的有朋友的感觉了。唐昊出道几年来一直都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在百花时倒和邹远聊得比较来，可两人终究志向不同。他渴望着出人头地，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邹远却只想中规中矩，甚至恐惧过多的关注。再者现在两人已是对手，在呼啸，唐昊没有一个能称得上的朋友的人。
他把这种孤独化作前进的动力，一往无前的战斗着。他曾经以为站得越高就会更好，后来才发现，原来燃烧孤独是无法获得爱的。他曾以为自己不再会有朋友，直到他遇到了刘皓。
唐昊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很相似，却又太不相似。他们有相同的志向，在性格上却恰巧的互补。大概他们注定会成为朋友，只不过没有在最好的时候遇见。
不过这样也不错，有朋友就是好事，唐昊感觉很满足。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渐渐淡化了，他想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
临上飞机时，刘皓手臂上包着绷带便跟来了。他站在唐昊面前，学唐昊往常一样握起拳头，在他拳上磕了磕。
“唐昊，好好打啊。”话音未落，刘皓神色便凛然了几分，“队长，拿个世界冠军回来！”
唐昊晓得这句嘱托有多郑重，因此也重重的回击了一下对方的拳头，眼神里充溢着信心。
“恩！”
唐昊对这次比赛志在必得，冠军是他们的。他要做给全世界看，也要给全联盟里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唐昊有多大的本事。
也包括…他对刘皓的承诺。
唐昊想到这，悄悄在心底把这一节删去。比起荣耀来说，友情反倒是登不上台面的。
飞机忽然猛地一颤。
唐昊一惊，连忙扶住座椅，四下张望着。
头顶的广播恰好响起，机长慌乱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各位乘客请坐好，各位乘客请坐好，飞机遇到上升强气流，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查看座位前的指南，救生衣在——”
广播在一阵杂音中切断，机舱内陷入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飞机开始疯狂的震荡摇晃起来。唐昊眼尖，瞧见对面那排的叶修早在飞机摇晃前就跳了起来，飞一样的冲向了机长室。
唐昊在震荡中被甩的头昏眼花，身边的周泽楷也从座位上探出了大半个身子，紧紧拉住了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的孙翔。唐昊愣了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事实：飞机失事了。
唐昊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搞得狼狈迷茫，却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使他能够继续思考下去。他不想这么早就放弃，对他来说，向来是不战斗到最后一刻不罢休的。
但他旋即便感觉到飞机在飞速下坠，他不傻，知道救生衣只有在安全迫降时才管用。按照这种势头冲下去，飞机在刚接触到水面时便会顷刻覆灭，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
但是，还没有完。
叶修！
唐昊还记得叶修刚刚冲去了机长室，他断定那里一定有逃生的契机。虽然可能性渺茫，但不试一试就放弃，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唐昊当下便开始动作，他一边紧紧扶住一处固定物，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飞机正在疯狂的摇晃着，此时解开安全带无异于自杀。所幸唐昊选的固定物比较结实，虽然在解开安全带瞬间身体便被甩出了一个角度，倒也牢牢地固定在了一处地方。
唐昊解开安全带时忽然想到，刘皓一直想对叶修道歉，却找不到机会。这次怕是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要么险处求生，要么大不了一死，大家不过殊途同归。不过也在那之前，也许他还有机会帮刘皓说上一声抱歉。
唐昊这样想着，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伸出手去探下一个固定物。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手还没伸到一半，身后便传来一阵巨响。机舱内的空气瞬间开始被抽走，窒息包裹住他周身，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道向身后的斜上方拽去。
唐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死死的拽住那处固定物，直到手指关节开始剧痛也不敢松开。
“队长！！队长！！！”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喝声，唐昊无法回头去看，却觉得很耳熟。飞机没有停止急速下坠的势头，而那股拽着唐昊的力道也渐渐松懈，直至几乎消失，唐昊重新坠回了地面上。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飞机又是一次剧烈的颤抖。手指已经脱力的唐昊把不住固定物，顷刻被甩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机舱壁上。
唐昊被这一砸撞的后脑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无力的跌在了地上。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他想自己大概没机会找到叶修了。
他还不想死，是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可他也不怕死，大不了从头来过。他从不怨天尤人，只怨自己还不够努力。
但他此刻第一次感到了遗憾。他不为自己的事遗憾，也不为上天的事遗憾，却独独为他人的事而遗憾。他答应刘皓的事，却永远也做不到了。唐昊生平头一次想全心全意的为别人做一件事，想帮自己的朋友道个歉，却还没等说出来就一笔勾销。他咬了咬牙，下意识的想要挣扎起来。
“走！”
不远的前方传来了谁的声音，唐昊听不大真切。飞机开始倾斜，他在地面上一路滑出了一段距离，挣扎着支起了半个身子。
他嗅到了新鲜的空气，裹挟着海风咸腥的气息。他愣了，回过的头正对着一扇被打开的逃生门，像一块裹着毒液的糖果，诱人踏进致死的美梦中去。
下一刻，飞机猛地向侧倾斜过去。唐昊猝不及防，被甩向逃生门的方向，坠出了飞机。
飞出机舱的那一刻唐昊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原来飞机已经下坠到这么近的距离，大概还差几百米就要坠海了。从这种高度坠下去，他绝无生还的可能性。唐昊忽然开始感谢上天，让他在最后一刻还能重新回到充满生息的世界中去，在生生不息的海水中结束生命。
唐昊仰面下坠着，看着头顶的飞机在震荡中解体崩溃。他忽然看见了刘皓的脸，那张脸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当初。眉头紧蹙，神情苦闷，叫人看了不愉快。
“你笑一笑…笑一笑啊…”唐昊喃喃。
飞机轰然爆炸，气浪冲击到唐昊身上，顶着他飞速向海中坠去。他没有垂死的挣扎尖叫，却只久久凝望着那张脸。
其实只有一瞬，他想起刘皓帮他挡刀子时的情景。那些片段从脑海中掠过时，只剩下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他却回味了很久，心想也许奈何桥上饮下孟婆汤，自己也不会忘记这段场景。
“多笑笑啊。”
唐昊自己偏过头，笑了。
冰冷的海水自下而上包裹住他，也吞没了眼角的泪水。他感觉不到周身撕裂的疼痛，只觉天地间都回荡着那人的笑声，引领着他踏向遥远的生息与希望。
“因为你给了我新生。”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前篇【Part,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