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前篇【Part,9】 ...
-
>>>[9][方王]
王杰希直到飞机起飞很久后还握着那张机票，不大的一张纸片，被妥帖的从中间折起。一边写着【中国】，一边写着【瑞士】。
他握的手心微有些出汗，手指无意间一遍遍抚过瑞士两字，脸上平静无波。
王杰希抬起头环顾了一周，将机舱内部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飞往瑞士的航班。
有种奇异的欣喜从他胸口一处蔓延开，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唤醒，曾经沉寂的中心吟唱起微明的歌声。他释然的叹口气，像舒出了身体里所有的疲累。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做到了。
以往他不是没有想过来瑞士，但他不能。他是微草的队长，这是他的责任。即使是夏休期，他也必须呆在微草管理事宜，挑选训练营中的人才。除了春节外，他已经五年没有休过假了。
王杰希从不觉得这是苦差事，微草就是他的家。三年前方士谦离开时把微草留给了他，也是他托付给王杰希的最后一件事。
方士谦走的那天，王杰希还记得一清二楚。新闻发布会举行时王杰希例外的没有出面，他站在离开的走廊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后来方士谦从走廊离开时路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交给你了。”
王杰希觉得这句话很耳熟，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从他四年前第一次打比赛时就开始了。这么多年来方士谦一直都没有变，自己却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联盟的新人。王杰希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凉的墙上。许久，才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等在这里是想再看方士谦一眼，但他不是想听到这句话。道别不应该说些别的话吗？可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王杰希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去想。
王杰希忽然想抽根烟，就像这么多年来叶修做的那样。他偶尔会看到叶修露出落寞的神情，从口袋里翻出烟点上，深吸一口，闭目长长地吐出来。他想自己现在的神情大概也很落寞，不知道抽烟会不会缓解它。但他不会抽，也不想去学。
一个人要有多少的落寞，才不得不通过麻醉自己来缓解？
王杰希想起来现在微草只剩下他了，方士谦把微草交给了他，所以他不能露出颓废的姿态，抽烟更不行。他必须做一个好队长，像他两年以来做的那样。
交给你了。
王杰希长长地出了口气，头靠在墙上，尖锐的凉意银针般刺入肌肤。
已经没有人会把他当做新人看待了，他是微草的队长和当家王牌选手，两冠的缔造者，人称“魔术师”的全明星级魔道学者。他的声誉远远超出了前任队长方士谦，但每每他站到方士谦面前时，总有种回到了第三赛季时的感觉。
他入联盟时微草的治疗选手方士谦已小有名气，虽然还没达到后来“治疗之神”的水平，但也是联盟里数一数二的治疗。而王杰希当时只是训练营里比较拔尖的一个选手，打法略显奇怪，说好听是别具一格，说不好听是乱七八糟。当时并没有人欣赏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运气好的小孩，没什么长久发展的价值。
是方士谦选中了他，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建议，把他纳为了正式选手。那时方士谦是微草的初代队长，而王杰希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王杰希来到微草的第一天，方士谦站在门口迎接了他。其实方士谦并没有比他高多少，却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道：“以后微草的魔道学者就交给你了。”
当时的王杰希还不知道，这四个字竟然会变成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方士谦是治疗，战斗时自然不能冲上前去。每每遇到训练或比赛时，方士谦都会低声对他说一句“交给你了”，然后在王杰希身后举起十字架，为他沐浴下神圣之光。
那曾是他的力量之源。
方士谦退役后，王杰希想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力量之源，到最后会变成他记不清忘不掉的执念。
因为那是方士谦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王杰希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机票，翻过来折过去，渐渐边角处磨起了毛边。锐利的锋刃被抹去了，剩下的毛边摸起来温润妥帖，就像方士谦给人的感觉。
方士谦在第五赛季时卸下了队长职务，转而退居二线。他把队长一职交给了当时才刚出道两年的王杰希，告诉所有人他相信他。
那天的队内会议结束后，方士谦走到他面前，郑重的说了一句：“微草就交给你了。”
其实王杰希当时已经是个稳重的少年。他的性格本来就沉稳，做事前考虑得比别人都多，顾大局识大体，领导能力也颇为优秀，更何况还是出道初年就获得最佳新人称号的优秀选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王杰希接替方士谦都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方士谦快要退役了，他已经走到了职业生涯的中期。方士谦是治疗之神不错，但他不是天赋异禀的选手，兼修两个治疗职业已经让他渐渐力不从心。方士谦开始淡化自己在队内的存在，并同时燃烧着自己最后一分价值。
但王杰希却忽然莫名感到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站在方士谦面前，都会有种时光交错的错觉。在他面前自己永远都只是新人，是几年前训练营里那个被选中的少年。方士谦在的时候他永远信心十足，出色的扮演着一个个重要的角色。现在方士谦要走了，王杰希感觉身后一下就空荡荡的，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就好像小时候学着骑自行车，他骑在车上，爸爸在车后扶着。一开始的几次他爸怕他摔着，放手前都会提前说一声。但王杰希每次都心慌意乱，没等手完全放开就平衡不稳，连人带车摔倒了地上。
后来他爸爸放手前不再提醒他，于是王杰希往往在骑出去好一段后才发现，身后的爸爸已经被自己落了好远。
也许这是同样的道理。他并不是缺少方士谦的帮助，而只是缺少安全感。人对最初印象总有种本能的依赖感，他初入联盟就遇见方士谦，他就意味着联盟。
但王杰希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早就过了那个吃不到糖大哭一场就能得偿所愿的年龄。他现在该做的是接起方士谦的担子，带领微草走过一个又一个赛季。
可当最后一刻到来时，王杰希还是并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杰希想不明白，也从不表露出来。他是微草的主心骨，理应无悲无喜，无疾无痛。
现在他也走到职业生涯的末期，待在微草的时间不会太久了。高英杰是个好孩子，他想把微草和王不留行都交给他。他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像他当年的满怀信心，因此他也做了很多。他不会有太多时间了，也许他退役后还可以留在微草做领队，可王杰希感觉累了。方士谦退役后去了国外，王杰希不知道这样想会不会有些任性，但他也很想去。
“喂，王大眼。”
现如今联盟里这么叫他的人大概只剩下叶修一个，王杰希愣了愣，抬头看见叶修端着份午饭站在面前。
王杰希看了眼腕表，已经到午饭时间了。
看起来叶修是临时担任了空姐的职责，推着辆送餐车在过道里来来去去。一份标准的航空午餐摆着了王杰希面前的小桌板上，叶修从送餐车旁边抽出一只纸杯“喝什么？”
“白水。”王杰希拆开了午餐盒的锡箔纸包装。饭盒内盛着半盒米饭和半盒的宫保鸡丁，在饭盒边上摆着真空包装的蜜枣和卤豆干，还有一块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羊羹。王杰希拿起那块羊羹，诚实的评论道：“我觉得这个午餐的搭配并不是太好，”说完筷子搅了搅饭盒里的菜，“而且菜做的油太大了。”
“哥亲自选的，怎样？”说着一杯白水被摆在了饭盒边。
王杰希认真的说道：“如果我在微草的话，一定不会给队员配这样的菜。”
“…单亲爸爸您省点心吧，我们都已经断奶了。”叶修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偶尔吃次有什么的，我们兴欣天天随便吃，背身扔飞镖投中哪个就叫哪家外卖。”
“…”王杰希苦笑，将手里的羊羹递给叶修，“这个给你，我不太喜欢吃甜食。”
“哦，谢了。”叶修倒也不推辞，接过来单手剥开就塞进口中，推着车子就往下一个地点进发。
王杰希收回目光，望着午餐盒里的几样食品。想了想，还是伸手将蜜枣揣进了兜里。
他还记得方士谦爱吃蜜枣，这么多年不见了，不知道口味有没有变。王杰希想着又握了握手中的真空包装，方才松开了手。
王杰希听见背后传来方锐的声音，“哟叶修，改行做空姐了？要不这样，你去换套空姐制服来，然后说句‘先生，您午餐想要吃什么？’，我就告诉你我要哪个，你看行不？”
王杰希无奈的笑了笑，好像已经看到了嘴里塞着羊羹没法嘴炮垃圾话的叶修是怎么被方锐嘲笑的…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王杰希决定不去管了。
那张机票还搁在他膝上，王杰希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折起来的机票正面是中国，反面是瑞士。王杰希把机票翻了过来，搁在了桌上。
他竟然真的要到瑞士了。
王杰希想着，没来由的弯唇一笑。
方士谦退役后就再没了联系，虽说也有传言说他去了国外，但在王杰希这里，最后一句话就是“交给你了”。再之后，人间蒸发。
很多职业选手退役后都选择消失，身为职业选手的生涯太短暂，留在这里未免触景伤情，再加之跟不上时代的进步，总有种老不中用的感觉。方士谦这算是好的，退役后还能听到他去向的传言。孙哲平当年可是一去三年无踪迹，林敬言今年刚退役，半个月里也是毫无消息，就连联盟初期就退役的郭明宇，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挂着群主的空号。
王杰希没指望方士谦退役后还能常常出现，他只是留着份执念，关于方士谦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那句每每让他想起时，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话。
以至于三年过去了，王杰希从来都没有想到，方士谦还会主动联系他。
王杰希刚刚收到荣耀世界联赛邀请的那天晚上，半夜十二点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王杰希不由愣了愣。这种电话通常意味着骗子的屏蔽手段，但自从王杰希听说方士谦去了国外后，每次遇到这种电话都会接起来，因此也有过不少被扣话费的惨痛经历。这一次也不例外，王杰希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沉默的呼吸声。耐心的等待了半分钟后，王杰希终于决定挂掉电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听筒传了出来：“杰希。”
王杰希怔在原地。
他记得这个声音。纵然挫骨扬灰，他也终生不会忘记。
那是方士谦。
“杰希，听说荣耀世界杯要举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你会去吗？”
“…恩，”王杰希的声音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颤抖，“我接到邀请了。”
“干得漂亮，”方士谦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笑意，“那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我们？”王杰希愣了，“你在瑞士？”
“恩，我退役后一直在瑞士，现在已经定居了。”
“…”王杰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沉浸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中。就好像期待得到一颗糖果的小孩子，伸着手等到手臂发酸时却突然被拉进了一座糖果城堡里。
“你们什么时候到苏黎世？”电话那头的方士谦还在说话，“我去接你。”
“…”
王杰希挂掉电话后还愣愣的。他三年来没有换过手机号，就是因为心里还存着微渺的希望。那丝祈望实在太过渺茫，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指望实现。现在方士谦又重新出现了，王杰希不知道这是不是叶修所说的【被打脸】，但他觉得这个脸打的他很舒心。
后来王杰希又断断续续的和方士谦通了几次话，每次都是没说什么就匆匆挂了。接起电话前他还是稳重成熟的微草队长，电话一接通他就变成了七年前的那个王杰希。他在方士谦面前永远是个新人，他觉得心有点乱。人硬起心肠来走了很久，感觉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心肠冷硬，却忽然被年少时的导师揉了揉头发，于是心底建筑起来的坚硬堤坝瞬间崩溃。每个人都向往温暖妥帖，向往有人在背后热风挡雨的生活。王杰希感觉自己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他忽然有了种小时候过年的感觉，从母亲炖了腊八粥开始，每一天都愈发期待，直到最后惴惴不安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像期待除夕一样期待着到达瑞士的那一天，因为一下飞机就会有一个巨大的彩蛋在等着他。
他很想念方士谦。
联盟里的人总叫他单亲爸爸。王杰希在心里失笑，单亲爸爸，难道还有妈妈吗？王杰希想到这是心里咯噔了一下，又转瞬而逝。他思忖了半天，也没搞懂方才自己灵光一现是想到了什么。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很讨人喜欢。
吃过午饭后王杰希睡了一会，醒来后窗外已经黑了下来。机舱里依旧吵吵闹闹，王杰希一个人坐在一排座位上，倒也不觉得无聊。他现在大概已经在黑海上空了，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要抵达。
想到一会将要发生的事，王杰希觉得那句让自己想了多年的话也变得不重要了。最后一句话已经失去了意义，将来还会有很多话可以说。来日方长。
王杰希心想，不知道方士谦会不会去看比赛，会不会像多年以前那样，在他起身去比赛席时拍拍他肩膀，说：“交给你了！”
他的力量之源。
“…叶不羞你刚刚说什么有胆子再重复一遍么！”
“我说啊，”叶修叼着根棒棒糖懒洋洋的斜眼望张佳乐，“有你这样的幸运E在队里，身为领队的我很担心第一局就被淘汰啊。”
“啥？！”
“哎我说张佳乐，你每次去寺里抽签是不是只能抽到下下签？”
“胡说！我临走前还去抽过一次呢，是上签！”
“…你去的那个地方多半只有上签和上上签吧？”
“叶修！！！”
机舱前方张佳乐和叶修的嘴炮对喷几乎像开了扬声器一样，塞满了机舱的空间。王杰希也没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了机票，半蜷起来握在手心。
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半个世界。
王杰希望着漆黑的窗外，舷窗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他的面庞。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弯起唇角，笑了。
飞机忽然猛地一颤。
王杰希面色一凛，握着机票的手紧了紧，直起了身子。
头顶的广播恰好响起，机长慌乱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各位乘客请坐好，各位乘客请坐好，飞机遇到上升强气流，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查看座位前的指南，救生衣在——”
广播在一阵杂音中切断，机舱内陷入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飞机开始疯狂的摇晃起来。没系安全带的人瞬间飞了出去，被甩的四处乱撞，系上安全带的人也在座位上左歪右斜，有女孩子的尖叫声在机舱内回荡。
要自救！
王杰希第一时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竭力的在系着安全带的情况下抬高身体，向机舱内喊道：“大家不要慌，先找到身边可以固定的东西，然后按照飞机的指南——”
没用，他的声音完全被喧嚣吞没了。
王杰希心下慌乱，却也无计可施。他想起飞机在每个座位下备有救生衣，于是伸出手探向了座位底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杰希便被飞机骤然的急速下坠重重的压到了椅子上。
王杰希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重重的压了下去。这不是迫降，而是飞机发动机停止运转后的坠落。这样下去的话，即使他穿上了救生衣，落地时巨大的撞击力也会摧毁这架飞机。
没办法了吗？王杰希突然有些茫然，按常理他本该想尽一切办法逃生，但生活不是电影，再怎样的挣扎面对物理铁则也是徒劳。王杰希忽然想起了微草，想起了方士谦。
他想自己不能再带着微草走下去了，他感到很遗憾。但高英杰是好孩子，他会带领微草创下第二个王朝，王杰希对此毫不怀疑。
没法看着他们长大了啊，王杰希闭上了眼，他不知道方士谦当年退役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伤感，却充满期待。
他只剩下一件无法割舍的事情。他还没见到方士谦，还没有听他再说一遍“交给你了”。王杰希开始后悔之前的草率，为什么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几句呢？那样也许就能有更多的回忆。
他紧紧阖着双目，在想象中描绘着方士谦的眉眼。一笔一画，从上挑的眼角到唇边的笑意。他三年没见他了，模样却一点没忘。三年没见，方士谦会不会变了模样？瘦了，还是胖了？是更加神采奕奕，还是显得有些颓然？王杰希想象着他现在的模样，想来想去，却又看到了当年微草俱乐部门口的那人。
他又执念起方士谦在走廊里留下的那句话了。王杰希至今仍想不通，为什么方士谦不说些别的？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情王杰希未必不能冷静思考，但碰上这件事，王杰希却感觉自己的思绪被什么堵住了。即使耗费了一千多个日夜，也丝毫无法想明白。
但现在王杰希好像有些明白了，他还是讲不出，却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一股酸涩的暗流从心口涌出，蔓延至全身。王杰希感觉眼眶开始发烫，破碎成灰的记忆像飞鸟一样掠过脑中，发出扑簌簌的响声，萎落成泥。
如果退役的话，他大概也会选择去瑞士定居吧，和方士谦一起。那才是他的理想国，是他终身向往的温暖臂弯，让他能卸下负累十年的重担，一如当初少年模样。
王杰希把机票高高举过头顶，凝视着上面的字样。那是他永远去不到的理想国。
“方士谦…”
他没有感到窒息，却看见方士谦站在他面前，他向他伸出双臂，笑的正温暖。
王杰希望着那个身影，笑着说：“这回轮到我了。”
“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交给你了。
王杰希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渗出，淌过上挑的唇角。
“恩，交给我吧。”
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前篇【Part,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