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开战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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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柔软的如因的绿草上，双臂交叠于脑后，睁眼望着前方。映入眼帘的是近乎纯黑的墨绿的色幕，六千多个夜晚与它们无声对峙，我的脑海里却还清晰的保留着波赛多尼亚星空下的海洋。
固执，是帝国有史以来所有卡美拉的美德。
一阵小风打着旋儿吹过，携来浓郁的酒香，和着十米开外的十几个树人和两个霍比特人的神志不清的狂笑，歌词颠三倒四的歌声。
我忍不住皱眉。
饮酒误事，往大了说误军国大事，往小了说损坏个人的仪表礼仪。
在亚特兰蒂斯，军队出征前，兵将们要么原地待命，要么各司其职，如山军纪之下，人人都表现完美得不真实。
我习惯了那样的不真实，下意识地拒绝现在热闹到喧嚣的现实。
“嗝儿～我的家在黄土高坡哦——————大风从坡上刮过……呃……嗝儿～西风……北风……嗝儿！”
久违的分贝过高的魔音混合着酒嗝声灌耳，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我的双眉凑得更近，最后有一个死结打在了我的眉心。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嗝儿～嘿嘿嘿嘿参北斗啊……嗝儿～说走……嗝儿～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嗝儿～全都有啊！嗝儿～”
我握紧了拳头，忍。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嗝儿～三两岁啊……没了……嗝儿～没了娘啊！跟着爹啊……嗝儿～好好……好好过啊……就怕爹爹，娶后娘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抓起搁放在手边的未脱鞘双刀之一，一跃而起，攀附到醉得东倒西歪的树杨的胳膊上，再是一跃，稳稳落在她的肩头，最后跳到了她那最为浓密的一小片树冠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就在糙皮厚肉中找到了浅红色的一点柔软，驾轻就熟地算准力道对着它将刀柄砸下。
“嗝————”
来不及打完最后一个酒嗝，树杨晕过去了，同样不堪其扰的十来个醉鬼也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打着哈欠儿寻个地方睡了，于是，世界清净了。
我从树杨身上跳下，躺到了阴冷潮湿的地上，让双刀代替手臂枕在头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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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薄薄的夜色依然流连在枝叶交缠的缝隙。
破晓未至。
在战争尚未白热化时，没有充足的睡眠就没有饱满的精神面貌和充足的体力，没有饱满的精神面貌和充足的体力就没法保证起码能达到百分之七十的得胜几率。
思考完毕。
我正要闭眼进入强制自我性入睡模式，就听到因昏迷程度浅而苏醒了的树杨的声音：“瓦尔基丽娅，你睡醒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
补眠注定无法顺利进行。我站起身来，说：“没有。”
“那……我们能说说话么？”少见的，小心翼翼的语调里含了一丝莫名的脆弱。
我想了想，主动跳上她的肩膀，坐下，言简意赅地：“说。”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
我微微一愣。
作为人工耗费大量心血合成的半人半兽形生物，卡美拉们大多武力胜过生来不老不死，实力强劲血族，智力不输傲然立于帝国金字塔尖端一千多年的人族，但，我们到底是存在缺陷的。
例如：卡美拉，没有梦。
没有外界刺激或脑海内残留内容所制造出的美好或不美好，真实或不真实的影像。
从来没有。
我们的睡眠是纯粹的精力储备、能量积累，入睡的我们大脑彻底停止工作，好像是帝国科学家们用铁皮、线路和芯片制造出机器奴隶。事实上，在我们团结在一起，通过各种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来证明我们的价值，连哄带逼地令高层承认我们的权益并提升我们的地位之前，卡美拉的处境并不比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奴隶们好上多少。
“是啊，梦。嗝儿～”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因酒劲儿未褪而泛红的面孔哪怕在昏暗中也清楚地落入我的眼中，这张当前滑稽的树皮脸和她满眼的迷茫无措对比鲜明。“我梦见了我自己。”
“我脸色惨白，躺在汽车轮子地下，整个人泡在了血里，渐渐没了呼吸……我死了，我早就死了……死的那天刚刚大学毕业，我穿着学士服，拿着毕业证书，正准备去参加同学聚会……嗝儿～我怎么就死了呢？明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明明……嗝儿～明明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那辆车为什么那么巧就在那个时候刹车失灵呢？为什么呢……”她自顾自呢喃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我侧头看着，好似在看一场忽如其来的雨。
这是我头一回见树杨哭。
她边哭边抱怨：“死就死了，为什么……嗝儿～为什么要让我带着从前的记忆穿越到一部电影里……嗝儿～穿越到电影里也就罢了……为什么不是个人……嗝儿～要是……要是一棵树……嗝儿～”
有了相似的经历，我大概可以体会她的心情，却能百分百肯定她目前神志不清。清醒状态下的她虽然谈不上聪明，但也不会愚蠢到毫不设防地把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他人跟前。
还有先前那几首单凭旋律、音调、分贝就足以让‘暴打歌唱者一顿’的念头油然而生的歌……正常情况下的树杨自知五音不全，从不敢卖弄她的破锣嗓子，更别提高歌没人听得懂歌词的几曲。
夜过半时没有睡觉没有训练没有紧急会议没有做关于战争的任何一件事，在听这个伤心的醉鬼倾诉前，我仅有过生育女儿海拉的这一特殊情况。
醉鬼的倾诉＋抱怨还在继续：“……剧情一点儿也靠不住！嗝儿～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要是靠得住就不会……嗝儿～不会有我和你了……没有艳遇莱格拉斯、瑟兰迪卡那样的精灵美男子，做一棵丑不拉几的巨型树……嗝儿～马上就要攻打艾辛格了，《魔戒》里，树人族就走到这里……嗝儿～以后，我要怎么办？”
她‘哇’的一声哭得愈发凄惨：“……我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
我从来没有安慰过人，相关经验值为零，张开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好再打晕她一次，只得无措地僵在原地。
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阵子，直哭得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变成猩红，她才收不住声地勉强止住了泪水。
“……瓦尔基丽娅，你害怕吗？”
她哽咽着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打酒嗝。
我沉默着，注视着远处，法贡森林一望无际，我能看到的仅有徘徊在越来越浅的夜色中的浓淡不一，重重叠叠，盘根错节的绿。
很久很久了，一觉醒来，不在坟墓状的城堡，不在军营，不在战场。
安静、恬淡……这些前生少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东西，而今险些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感谢海神，它们没有抹杀掉我的血性，没有让我懂得何为畏惧。
“不。”
我看着她。
树杨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不害怕？你对这里有归属感吗？你能预知自己的前路吗？你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吗？你有刻骨铭心的爱人吗？你有能够令你全心全意相信并依赖的人吗？你有……”
一口气说出十多个‘你有……’后，她一锤定音：“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有些怀疑适才的判断了，这个愤青一样的言语犀利的家伙真的是清醒的树杨吗？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前途和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他人又有什么义务来为我负责？既然世上没有人能永远留在谁身边为谁负责，我为什么就要为没有亲人、友人、爱人……而恐惧？拥有这些的确堪称幸运，可没有这些也绝对称不上不幸。”
我站起来，在她的肩膀上，俯视着她染上惊色的眼，掷地有声地说：“倘若一个生灵拥有你所说的全部，独独没有自我，那他即便是活着，也无异于行尸走肉。”
拥有自我，掌握自我，实现自我，成就自我。这才是活物最大的财富！
她的恐惧生于依赖心理，我的无惧源于强大的自信。
自意识以来，我只怕过一刹那————亚特兰蒂斯注定毁于洪灾，千万人民将失去生命。
帝国、家庭都是我的责任，是我心之所向。
我自认所有的决策和安排都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哪怕结局不尽如人意。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与恨，无忧亦无怖。
那一点点因小爱而产生的忧和怖，早就随着丈夫儿女远走，我自然没了柔软的恐惧。
法贡森林是我当下的责任，为了捍卫它的尊严和生命我只会斗志满满，又哪里来的惧意？
“那……预言呢？格洛劳德的预言呢？”
预言————半人半蛇的希望之光，以银色双刀为辅，为中土大地带来光明。
这是强大的远古精灵的预言。
它让我想起了帝国神宫的与磁欧石同在的祖母绿，霍德尔扭曲丑陋的脸，呼啸的火山，怒吼的大海，无力地躺倒在死神镰刀下绝望哭号的生灵万千……
“我不晓得它是否当真灵验，但这并不妨碍我勇往直前。”
几缕淡金色的光悄然而至，唤醒了生机盎然的绿意。
“天快亮了。”我说
树杨仰头看着破碎的阳辉，自言自语：“天亮了，地球又转一圈了，世界还活生生地存在着，看太阳不是有又升起来了（＠２）……”
是啊，世界还活生生地存在着，太阳又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开战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