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法贡森林 ...
-
正午的阳光执着地寻找着相互交错的浓密的树冠间微小的缝隙，一旦幸运地找到，便欢呼着以其为媒介跃入森林，或拥抱散发着苦甜气息的土壤；或亲吻花草芬芳的身躯；或倚着巨大的冠木好眠；或快活地于半空中翩翩起舞，自得其乐。
三月，正是暖春好时节。
一只土黄色的母鸡从某个沉睡的树人背后绕出来，它豌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大约觉得可执行潜伏和攻击任务的范围内不存在天敌，就放心地开始享用先前抓到的‘美味’。
打量完它‘膘肥体壮’的身形，我夹住随身携带的小型薄片飞刀的两指微微一紧，紧随其后的便是瞄准、抬手、甩出的一系列动作。毋庸置疑，作为目标的肥母鸡‘咯’都没来得及‘咯’一声，就掉了脑袋，垂死挣扎的它那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翅膀拍了几下，终归没能带飞它体重超标躯体。
我站在原地，很有耐心地等到它的生命彻底结束才移步靠近。
温热的鸡血不可避免地溅在好梦正酣的某树人身上，因有外来刺激，他‘脸部’的两块树皮扭动了几下，现出一双迷茫的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恢复了清醒时的活力，他伸了个懒腰，扬起长度胜过我的身高的一只手掌，笑得很开心，又因偷懒被抓显得有几分心虚：“哦，亲爱的，你又出来抓原材料了，不知道你要为可爱的树杨做什么菜呢？”
弯腰提起母鸡的尸体后，我回答得简明扼要：“叫花鸡。”
一听这熟悉的名词，他只差没口水直流，涎着脸道：“亲爱的瓦尔基丽娅，我能和你们共进早餐吗？
我淡然地向他陈述事实：“树柏先生，现在临近下午茶时间，早餐已经结束了大概两小时三十七分钟。另外，倘若你没有玩忽职守，我就不会在烹饪时间来到之前对原材料用刀子，更不会溅了你一身鸡血。所以，很遗憾，你需要接受相应的惩罚——今天茹素！”
“茹素！？”无肉不欢树柏的树皮脸上写着苦大仇深，半分钟后，他不幸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伊露维塔（＠）！鸡血！血……我看到了血！！！血……啊————！”聒噪完毕，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无视站着晕倒后看上去和普通树木没什么两样的树柏先生，我提着原材料，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是的，家。
瓦尔基丽娅本该和帝国一起死在波塞冬历１２２４年的十一月，可一‘觉’醒来，她重生在了名为法贡的原始森林。
这片占地面积堪称辽阔的森林有它的主人——一群性格各异的高大树人。上辈子活在科技发达的亚特兰蒂斯，研究人员能通过将人与兽的基因合成造出强悍的战士卡美拉，自己更是他们最成功的半兽作品（实力最强，可完全兽化、人化），故而遇见这群顶着植物的躯壳，似乎永不倒下，爱吃人类食物（特别是美味的肉类），能哭能笑能玩能闹能思考的家伙时，我并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他们能视我为自己‘人’，其中的一员——树杨又收养了刚‘出生’不久的我，我就在这异世有了一个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找不到重生的原因和意义，在洪灾来临前，我的预想虽一一破裂，但尽己所能，我好歹保住了王储和家人；在死神降临时，我以绝无瑕疵的生命，与帝国的旗帜同在。
了无遗憾。
回到露天的家中，树杨欢快地向我走来（如果树人的身体允许她八成会用‘跑’的），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似乎很想亲我一口以表达她的好心情和对我的关切喜爱之情，但碍于体型和组成成分的差异，她终究没那么做。
“小瓦尔基丽娅，你可回来了！我们快快把叫花鸡弄出来，在树柏那个大胃王来之前喝完下午茶……对了，今天上半天轮到树柏管理养鸡场，算算时间也该他下班了，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不会是不来了吧？”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很高兴没人来抢她的‘点心’。
我点点头：“是的，他来不了了。在上班时间内睡觉，导致我不得不亲自动手抓鸡，按照你们的规章制度，他要接受茹素一天的处罚。”
树杨哈哈大笑，笑得幸灾乐祸：“太棒了！我就知道他那些仿佛可以工作不息的瞌睡虫迟早会让他倒大霉……哈哈，可算等到这一天了！伊露维塔（魔戒原著背景中的创世神）保佑，他能吃一堑长一智，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哈，就算是犯了，也别让我们严格的执法者——瓦尔基丽娅小姐抓个正着！哈哈哈……”
早就适应并接收了她的奇思妙想（叫花鸡等食物的做法和名称等）和新鲜话语（吃一堑长一智等）的我继续道：“我飞刀杀鸡时溅了他一点儿鸡血，他这会儿应该还在昏迷中，无法进食，既省了口粮又捱了更多的罚。改日可以建议首领树胡先生调他去担任给菜田施肥一职，相信那里的气味能令他保持清醒。”
“你说的太对了！”树杨立刻附和我的提议：“嗅觉一等一的树柏终日和臭烘烘的动物粪便作伴……哦！想想那个场景就足以让我心情愉快！那样一来，他绝对不会在工作时打瞌睡，也不会被罚了！他会感谢你的……嘿嘿嘿！”奸笑三声，树杨又开始踩树柏的痛脚：“他居然晕血！身为树人的他居然会晕血……哈哈哈！伊露维塔！树柏简直是个活宝！”
我手下不停、动作迅速地处理着死鸡，心想：晕血的树人，的确是法贡森林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树杨曾经说过：珍稀生物不是用来保护的，就是拿来取乐的。
可怜的树柏先生，他显然属于后者。
享用完下午茶，是例行的一小时故事启蒙时间。
小时、分钟、秒，都属于树杨传授给大家的计时方式，一小时等于六十分钟，一分钟等于六十秒。依此，森林的发明爱好者树杉先生还做出了多个名叫‘滴漏’的滴水计时工具，分别挂在每个树人家中。
启蒙，是给孩童开导蒙昧，传授给其基础知识或道理的意思（树杨解释）。
她八成这一生也改不掉好为人师的坏习惯了。
孩童……
我低头，瞧瞧自己重新生长一回，目前大概是前世五六岁模样的身躯，同意了接受所谓的启蒙。
“……恶毒的王后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派出猎人去杀害白雪公主……”
“被害人是王室公主，谋杀者是王后，那杀手不是王宫亲卫就是雇佣兵，怎么会是平民阶级的普通猎人？此外，平民哪里来的胆子谋杀贵族？”
“瓦尔基丽娅！”
“好吧，你继续。”
树杨清了清嗓子，重新酝酿了感情，声情并茂地接着讲道：“……白雪公主被王后的毒苹果害死了，伤心欲绝的小矮人们把她的尸体放入水晶棺材里，路过的王子被她的美丽震惊了，爱情的种子在王子的心里生根发芽！他恳请小矮人们把白雪公主嫁给他并获得了允许，他带着公主的棺材回家，由于路上的颠簸，公主吐出了吃下去的毒苹果，她复活了！于是，王子和公主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王后谋杀了公主，在有证人的情况下竟然没受刑，说明这个国家不是统治阶级昏庸无道就是法律体系一塌糊涂。那个王子对一具漂亮的尸体一见钟情，说明他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或者恋尸癖。白雪公主明明已经死了，却仅仅因为意外吐出毒物而复活，这从理论与实际的角度都说不通，除非她不是人……当然，非人类也未必做得到。”
如果树杨有一张人类的脸，那她的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
“瓦尔基丽娅！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儿吗？！你就不能像个孩子吗？！”她恼羞成怒了。
我奇怪的看着她，能讲出这些超脱现实、逻辑混乱、莫名其妙的故事的她才是无可置疑的不正常。至于‘像个孩子’……
“树杨，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将罗曼蒂克的故事，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上辈子，五岁的我除了学习常用知识、军事知识就只是忙着通过练习来提升实力、丰富经验。二十八岁结婚前我和准丈夫洛基只见过一面。
浪漫，爱情……这些话题还是首次有人对我提起。
树杨像是噎住了，她掩饰性的咳嗽一声，狡猾地偷换概念：“亲爱的瓦尔基丽娅，我讲这些故事是为了让你感悟真善美……你要知道，你的战斗力和头脑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咳，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应该感悟创作故事的人的伟大而美好的情操，并以此来充实你贫乏的精神世界，升华你的灵魂……”
贫乏的精神世界？需要被升华的灵魂？
我会使用一百多种武器并能完美地发挥它的最大潜力，我牢牢谨记并遵守身为合格的军人和国民应当做到的所有，我的单人作战实力甚至能完胜血族第一高手——亲王洛基，我指挥的每战役有七成以最小的损失换取了最大的胜利……
即便是嗜好奢侈享乐、总说我无趣的洛基也从未觉得过被誉为‘帝国第一武将’的我精神世界贫乏、灵魂需要升华。（女王：不愧是夫妻……）
我一直反感这类歌剧般有着抑扬顿挫的音调、繁冗浮华的辞藻、变化多端的情感的表达方式，幸好有前世容忍洛基的经验，今生又亏欠她良多才能长时间忍耐她无聊的故事和抒情，可这不代表我能认同她某些毫无意义的观点和古怪至极的思维。
抒情完毕，树杨开始抱怨：“……讲《灰姑娘》，你说灰姑娘的父亲无能冷血，掌控着财政大权还任由第二任妻子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欺压他唯一的女儿……讲《睡美人》，你说王子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仅因为一个素昧谋面的睡了一百年的传说中的女人就跑去挑战真实存在的神的权威……哦！亲爱的小瓦尔基丽娅，我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当然你很可能不是个孩子……伊露维塔！我在说什么啊……安徒生要是听到你的评价，非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不可！”
我问：“安徒生是谁？”
她答：“安徒生是著名的作家，是那些故事的创作者！不对……你该关注的不是这个！”显而易见，她被她自己绕晕了。“伊露维塔！我们交流得如此困难，难道是因为——代沟？”
我明白‘代沟’的含义，认同地点头：“没错。”
她的精神领域和其他树人少有相似之处，凭此，我大概可以判断出：收养我的树杨，一开始并不属于这个时空，她和我有着相近的际遇，显然，她的故乡是个神奇的地方，否则也养不出神奇如她和安徒生的生物；她的故乡也是个落后的地方，否则，她不会在初次遇见我时产生那样激烈而浅薄的反应……
“亲爱的小瓦尔基丽娅，”神奇而落后的树杨眨动着她深褐色的粗糙的眼皮，思维不知又跳跃到了哪里，根据她的眼睛反馈的细腻而复杂的信息，我直觉她接下来又要就没营养的话题展开寻求共鸣的演讲。
“我知道，你的心智很成熟，比你的外表成熟……别否认！”
“……我没打算否认。”
她笑出了大嘴里一口杨数树心色（惨白）的牙，巨大沉重胜过寻常白杨树且十分僵硬的身躯因不容易被反自然规律产生的神经系统掌控而轻微颤抖，因树种特色而常年浓且密的树冠甚至晃落下两片边缘泛黄的叶子。
“那——”她把调子拖得很长，似乎想借此加浓某样在她看来挺有意思的调味剂：“我来告诉你，童话并非一无是处，不谈高尚的情操，就说那些男主人公就可以作为恋爱……咳，也就是择偶的标准。”
“哦。”
她激情澎湃地如数家珍：“英俊，勇敢，高贵，深情……小瓦尔基丽娅，遇上完全符合以上条件的男人时你就别忸怩地从了吧！”
英俊？我将洛基扫到记忆的角落里，再把这个形容词往无意中翻出来的一个家伙身上一套，发现就他的种族眼光来看，他和它简直是绝配。
勇敢？不勇敢他绝对得不到当下的地位。
高贵？就种族地位而言，他最是高贵。
深情？五年如一日独对一个女性示好，深情的名号他当之无愧。
鉴定完毕，我回敬树杨：“那你何时从了首领树胡先生？”
“……”
世界归于清静。
在清静的环境下，思维能力发达的生物往往会不自觉地运用这精神上的天赋。
比如，回忆倒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法贡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