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诸神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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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蒂斯帝国，首都波赛多尼亚。
十一月的层层云雾笼罩住头顶的苍穹，细细的小雪夹杂在无拘无束的寒风中，凭借着风力放肆地玩弄着依赖大地与海洋而生的万物。
不能征调因即将出战而全部聚集在一处的飞行气艇，我疾步行走在呈对角线分布的街道上，绕过由三组类似的建筑物组成的建筑群、三个金字塔组成的塔群，任雪花飘落在我的特制长袍后化成水滴滑下，耳边呼啸而过的是镀金的圆屋顶由于风力和温度不断变化而发出的各色和谐之音。
一路从外围集合待命的军事区穿过平民区再赶到贵族区，我的速度越来越快，差点儿就甩下了原本紧紧跟随在身后的十二名卫兵。
“瓦尔基丽娅元帅……瓦尔基丽娅元帅！请等一等！”
我顺势停下脚步，眼角往后一扫。
呼唤我的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小区域指挥官，当然，这很有可能不是他的真实年纪，帝国的技术早已能重塑人体、使人返老还童。他不是我的亲兵，我用起他来不称手，他的步行速度更是完全达不到我的要求，可急不暇择之下唯有将就。
“你，带着人回去。”
“瓦尔基丽娅元帅！？”他不明所以，却还是在惊讶过后沉默地服从我的命令。
我的跟前，四十米外就是海神神宫，超群的视力令我轻松将常人看不到的画面一览无遗。由黄金墙根、白银墙壁环绕的神宫素来光彩夺目，今日更甚，原因是它被三十多个皮肤苍白、容貌出众、服侍华丽的血族卫兵团团围住。有他们这些战斗力胜过人类的家伙在，那十二个普通卫兵无论是正常进入还是强行闯入都不存在可能性。
独自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神宫的大门，我毫不意外地被他们拦住了。
“亲王妃，亲王殿下禁止任何人入内，包括您！”
我看也不看说话的血族男子，径直抽出腰间弯月般的双刀，纵身高高跃起，凌空一刀轻松劈断以他为中心的四名负责把守正门者的长矛矛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的双脚已经落在殿门口的银质台阶上，两手收刀回鞘，再一把推开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大门。
“亲王妃殿下……”
一把将异口同声的惊呼关在门外，我冷冷看向前方悠然相对的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长发蓬乱，轮廓分明的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的老旧伤痕，水蓝色的形状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他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另一人穿着花纹精致如生、流光溢彩的长袍，乌黑的短发如同罕见的墨玉，肌肤光滑苍白，生就一双异色的鸳鸯眼，嘴唇鲜艳到他领口处冠世的鸽子血宝石也无法与之比肩。
“大祭司，未经陛下和元老会审批，你没有资格离开珍藏祖母绿的房间；洛基亲王，没有祭祀协会的许可证，你没有资格带兵擅闯、封锁神殿。＂
我斥责的话语刚歇，美丽至极的洛基亲王就微微一笑，用他那特有的、仿佛千树花开且能蛊惑人心的声音温柔说道：“亲爱的丽娅。”作为合法丈夫，他擅作主张给我取了个简短的小名，“亚特兰蒂斯就要走向灭亡，你也没有必要牢牢守着那堆由一群自以为是的可怜鬼们制定的，给蛀虫大开方便之门的垃圾一样的法律条文。自由的芬芳弥漫在波赛多尼亚，，它解开你身上的束缚，令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欢快。”
我这才想起门外的吸血鬼们嘴边的血迹和身上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自由’的真正含义，愤怒的火焰在我心里燃烧，顾不得追究他对于帝国的惊人之言，我冲他吼道：“你竟然纵容手下袭击平民！”
他依旧微笑，笑意不减分毫，笑得理所应当、得意洋洋。
丑陋的大祭司不再保持沉默，他开了口，声音嘶哑：“帝国的心脏——祖母绿的预言，身为四大元帅之一，国王心腹的瓦尔基丽娅莫非一无所知？”说完，他的眼里闪过嘲弄的冷芒。
他的话像是坚硬的避火罩，把我因律法遭到破坏、无辜民众被作为食物惨遭杀害而产生的怒火驱离到理智统治的范围之外。
预言……我自然是知道的。
位于海神神宫地底的祖母绿并不仅仅是城市法典的记载工具，它从数百年前开始为亚特兰蒂斯预言，预言的内容无一不应验，所以，它才能得到‘帝国的心脏’的美誉，并以装饰品同类的身份和强大的能源中枢——磁欧石待在同一个房间。
“三十年前，祖母绿预言王室将诞下双生子，兄弟双生是为不祥之兆。呵……就因为这所谓的‘不详之兆’，我的父王亲手毁去了我的容貌，让他最器重的你把我关到暗无天日的地底！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瓦尔基丽娅，你忘得了自己做过的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么！？”
回想起十九岁时处理这桩秘辛的情景，我实在不觉得自身哪里符合‘丧尽天良’的标准。皱起眉头，注视着他眉眼酷似另一个人的脸庞，我平静地说道：“大祭司……或者，霍德尔殿下，恕我直言，您应该换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换一个角度？”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来：“换什么角度？我该感谢我的好父母没有残忍到杀了我以绝后患，还给我头上安了个‘大祭司’的空头衔么？！凭什么巴德尔能够顺理成章地坐着王储的位子，能被万民爱戴，能拥有男人渴望的一切；我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活得认不认鬼不鬼，凭什么？”
“巴德尔殿下善良真诚、英明睿智，是合格的王储。”
听到我说的这句公道话，立在一旁看戏的洛基冷哼一声。
霍德尔愈发扭曲了：“你们给了他机会，却永远剥夺了我的机会！如果当年被留下的是我，我能做的比他更好！”
大放厥词！
非我所有、非我所亲、非我所爱、非我所忠，他究竟是不是更胜巴德尔一筹与我何干？再者现有的王储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是了，王储！
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懒得再和他周旋，直接奔向主题：“王储殿下何在？”
“王储？英勇的卡美拉（人工合成的半人半兽）女元帅，你救不了可怜的巴德尔。”霍德尔恢复了先前的状态，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神色间写满计谋得逞的欢欣。
我转向洛基，他摊开双手，无辜地道：“亲爱的，我以海神的名义起誓，我完全不晓得王储的下落。”
霍德尔得意地拍拍手，海神殿里的圣灯顿时尽数失明。
在一片黑暗里，一具水晶棺材竖立悬浮在半空中，透明的棺盖暴露了棺主的面容——铂金色披肩长发，红润的面颊，眼角绽放鸢尾花，唇畔温和的浅笑……
“王储殿下！”
我拔出双刀，将其指向内外皆丑恶的男人：“霍德尔，你敢谋害王储！你……”
以血族特有的速度细心观察完的洛基打断了我的话：“亲爱的，巴德尔只是睡着了。”
我抛开胸口的那一丝烦躁，冷声问：“……霍德尔，你想怎么样？”
“诸神厌恶了帝国的贪婪，决定放弃他们曾经最虔诚的子民。亚特兰蒂斯即将被洪水吞没，你不得不支持国王以四分之三兵力攻打雅典的草率决定，想要在灾难来临前占领雅典人的地盘，用大船和飞行气艇把国民转移到安全的新大陆。我说的没错吧，瓦尔基丽娅元帅？”
我默然，手中的刀岿然不动。
“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赞叹完，继续道：“可你没有万全的把握。如果战争失败，帝国的众多子民也许会提早白白牺牲在异国他乡？祖母绿不确定灾难爆发的的时间，如果在战争胜利前，又该怎么办？唔，没关系，我们谨慎的罗兰元帅还有后手，这一后手的关键，是我的好哥哥巴德尔，对不对？”
洛基猫一般的精致的眼投射出晦涩难懂的目光，那目光钉死了我，我不得不瞧了他一眼，才又把注意力放回霍德尔身上。
“巴德尔有一艘灵舡，啧啧，那可是诺亚方舟一样的好东西，起码能容纳一百万万人，救下一百万条性命！可条件是——它的主人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下达这一伟大的命令，现在……呵！”
这里是神殿，不可见血。
我提醒自己。
不愿承担亵渎神灵的罪名，我努力控制着不用刀子砍下霍德尔的一条手臂以达到威慑的目的：“霍德尔，唤醒王储殿下！”
他疯魔也似地放声狂笑：“哈哈哈！唤醒他？不……不，我的一生都被毁了，我要让整个亚特兰蒂斯帝国给我陪葬！你还指望着依靠对雅典的侵略来摆脱困境？死心吧，能源中枢磁欧石已经被我毁了，和那块该死的祖母绿一起！六十多万整装待发的人类士兵将失去能量铠甲的保护，飞行气艇将无法启动……你，此战主帅瓦尔基丽娅，只有一万卡美拉的有生力量，还要捎带六十多万‘包袱’，漂洋过海和养精蓄锐还被战神眷顾的雅典人作战……哈哈哈！结局一定精彩之至！”
“说完了？”懒洋洋的声调，出声的不是我。
洛基动作优雅地抽出腰间华丽的长剑，一剑砍向霍德尔，白光一闪，霍德尔瞪圆双眼的头颅就滚落在地，他的蓝眼睛里有震惊、不甘、连带着来不及褪去的疯狂和快意，那些复杂的情绪和断颈处喷薄的血液融为一体，四下飞溅。侩子手国色天香的脸上也落了少许，新鲜的血珠同他丰润的红唇交相辉映。
“洛基！”
我不赞同地望向他。
“巴德尔中了诅咒，这个档次的诅咒不可能是霍德尔的手笔，他火候差的太多。”洛基持剑而立，伸出舌头舔去唇边的血滴，脱下伪装的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他这回似乎没有说谎，就如他对律令从不上心。
权衡现状，迅速做出决断，不去看狼藉的神殿大厅，我盘算着：磁欧石的能量覆盖甚广，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刚打开传讯设备，准备通知麾下的卡美拉赶来处理后续事宜，却被洛基阻断。
“丽娅，”他省略了二十年不变的前缀，抓住我的一只手，问我：“执法官那边，你要怎么交待？”
我实话实说：“霍德尔罪大恶极，私自出逃，诅咒王储，破坏帝国的心脏与能源中枢……数罪并罚，按律当对他处以极刑。但，为了稳定军心民心，只能公布他的私逃之罪，应当鞭笞他五十。当然，他现下死了，这罚就免了。至于你……擅闯、包围神殿，亵渎神灵，放纵下属肆意进食伤人……按《血族法典》，当被强制禁食至少一年。”
我省略没说的是，十成备有应对策略的他九成又能逃脱审判者的制裁。
他愣了片刻，随即笑得讽刺：“亲爱的，你果然不愧是帝国第一武将，铁血军人！”
“过奖。”我不费力就挣脱了他的桎梏，接着严厉警告他：“洛基，不管你在筹划什么，就此收手！”
不制止手下肆意猎食平民，特意带着亲卫队闯进神殿，和不法分子霍德尔共处一室，后来又干脆利落地斩杀‘同伙’……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疑点重重。
洛基冷下脸，注视着我，半晌，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亲爱的丽娅，你要如何处理巴德尔？”
“……明早出征前，我会送王储殿下上灵舡。”至少，保住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保住于我有恩的国王与王后仅剩的儿子。
呯！
他扔下长剑，紧紧握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足以令普通人肩骨尽碎。
“那你呢？我呢？好……你不顾你我，总该顾焚里尔和海拉，他们是我们的孩子，是你亲生的孩子！你要把他们安置到哪里，还是想任由他们在不可逆转的天灾里送命？！”
“我来之前已下令送焚里尔和海拉出了直布罗陀海峡，身为基因突变的两栖卡美拉，避开风暴中心后他们会平安无虞……”
我还没回答完，门外就传来女人裂帛般尖锐的咆哮。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该死的吸血虫，我是帝国的王储妃，我的丈夫在里面！你们没有资格把守神殿，我保证会向最高法庭的审判者提出上诉，我要控告洛基亲王无视法律、滥用职权！”
洛基松开我，将面部表情调整为最佳状态，扬声道：“让王储妃进来。”
大门再度开启，小产不久，本该卧床休养的大马士革玫瑰一般的王储妃南娜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见到我，她不显诧异，反倒显现出难得可以‘兴师问罪’的畅快：“好啊，瓦尔基丽娅元帅和洛基亲王都在……两位手中可有祭祀协会的许可证？”
白嫩的手里捏着橄榄色的纸质证明，南娜扬起尖尖的下颚，神气十足。
可惜，她或许没有趾高气扬的运气。
我拿出太阳色的金光闪闪的通缉令：“奉元老会的命令，前来捉拿神殿内的罪犯。”
预谋已久的洛基慢条斯理地拿出的是暂时代理神殿一应事务的有国王、元老会、祭祀协会联合签名的任命书。
“……”
南娜咬牙，看看洛基，再看看我，大约想起我这便宜婶婶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洛基的正式辈分又实打实压她一头，我们两个还大权在握、证件在手，于是，她妥协地收起了耀武扬威的道具——许可证。
道具被收起了，意图却不会被隐藏。
“王叔、王婶，”她软和了口气，“巴德尔被诅咒了，那么，灵舡什么时候出发？”开门见山的话似闪电雷鸣，我和洛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讶异。
长剑不知何时回到了手里，一向蔑视王族的洛基森然道：“王储妃病的不轻，满口胡言乱语。”
“我以海神的名义起誓！”南娜高声说话，娇小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我知道了，大祭司都用传讯器告诉我了！巴德尔被雅典人诅咒了；洪水很快要吞噬波赛多尼亚，吞噬整个亚特兰蒂斯！我都知道了！我不要死，我要上灵舡！”
霍德尔真是死了也阴魂不散，暗地里还准备了个不大不小的的麻烦，只图恶心他自认为的敌人。
“王储妃，王储殿下陷入沉睡，灵舡没了主人操纵，至多可以承载一人。”
南娜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没功夫理她，正要离开，却被她拉住了长袍的衣袖：“送我走！”
我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送我走！”她尖叫。
这时候，洛基插嘴了：“那可不成。巴德尔是帝国的继承者，他的生命最为……珍贵。”末尾的两个字他说得相当不屑。
“不……”南娜梦游似的摇着头，忽然，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我是王储妃，我怀着王储的孩子，它也是帝国的继承者！巴德尔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一定要保住我……我肚子里的孩子！”
怀孕？
一个刚小产一个月的女人怀了孕？
我从心底滋生出厌恶的情感。
帝国第一美女南娜实际上比妖魔还要丑陋，丑陋到让我恶心。
洛基发出愉悦的笑声。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以一记手刀把‘怀有身孕’的王储妃打晕，火上浇油道：“亲爱的，要毁尸灭迹么？我乐意为你效劳。”
“洛基！”
“唉，亲爱的，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趣。”叹着气挑了我的毛病，他变脸成一本正经的模样：“碍眼的人安静了，那么，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们兄妹不会有生命危险。失去意识的王储相当于半个名额，血族没有呼吸、心跳和体温，相当于半个名额。洛基，这些纵然不全是你的规划，但，它们可以保你和孩子的命。”
“你要强制我入睡，再把我扔上灵舡，那你自己呢，你的退路在哪里？”他气了，又笑了。
是的，我没有给自己退路。
别说我的合体基因是陆生生物，便是两栖生物，在毁灭性的洪灾面前，恐怕也无抵抗之力。
我一言不发，看着他，他毫不示弱地回视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转头看向神像，力量与美并存的海神波塞冬手持三叉戟，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半是悲悯，半是默然。四十九年的过往以快进的形式浮现在记忆的长河：
自培养皿中苏醒时，眼见数名研究者欣喜若狂；初次受勋时国王简短而振奋人心的演讲；每一场战役里堆积成山的尸骨、渗入土地的红光，冲锋陷阵时坚如磐石的信念，纵死无悔的信仰……画面最终定格在波赛多尼亚再平凡不过的清晨：金碧辉煌的建筑物轻声歌唱，三三两两的行人与巡逻队擦肩而过，热闹的街道从骨子里透出安详……
垂下眼帘，再掀开，我就像结婚那天，在这座神殿里，对着神像宣誓时那样回答洛基，庄严地回答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是一名军人！当两手沾满鲜血也无法向帝国证明忠诚时，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献上属于帝国创造的，有史以来最强卡美拉的，永恒的生命！”
昏迷前，他僵立在原地，良久，比宝石更为璀璨的眼眸里，蔓延出一片血色的汪洋，恰似泪光。
波塞冬历１２２４年十一月，卡美拉元帅瓦尔基丽娅为总帅，率领一万卡美拉大军、六十万人类大军出海攻打雅典，行至雅典领海，与雅典大军作战，是时，天崩地裂，洪水暴发，帝国军全军覆没。叱咤风云的亚特兰蒂斯帝国沉入古地中海，三叉戟旗帜凝固在腐烂于海底的史册，就此成为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诸神黄昏
